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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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撲上去抱住成成,怒視江子浩。


 


耳光落在我臉上,“啪”一聲脆響。


 


我被打得歪過頭去。


 


空氣凝滯,所有人都愣住了。


 


“澄……”江子浩下意識跨前一步,要來扶我。


 


“你們――滾出去――!”


 


“我要找帽子叔叔!”


 


兒子S命抱住我的頭,大哭著嘶吼。


 


江子浩頓住。


 


“要不,你讓小楊妹妹和成成冷靜一下,改天再聊?”


 


卓思思挽住江子浩小臂,將他往門外帶。


 


“你先去開車,我勸勸小楊妹妹就來。”


 


江子浩的眼神在我和成成身上停留幾秒,

最終還是聽了卓思思的,轉身離去。


 


我以為這鬧劇就此告一段落,站起身來。


 


卓思思卻湊近到我耳邊。


 


“楊韻澄,你老公想入贅我卓家,都想瘋了。”


 


她嘴角揚起玩味笑容。


 


“他離不開我。”


 


“不管事業上,還是,床上。”


 


我心頭鈍痛。


 


卻伸手輕輕捂住兒子耳朵,點了點頭。


 


“思思總,心急吃不到熱豆腐。”


 


“要不你也勸勸江子浩,趕緊同意和我離婚。”


 


許是我的反應太過淡定,她面色難堪地離開了我家。


 


這天晚上,我給兒子講了一個關於魚和飛鳥的睡前故事。


 


有一條生活在海裡的魚,與天上的飛鳥相愛了。


 


他們很愛很愛彼此,想要生活在一起。


 


可是魚兒離不開水,離開水太久,就會因為不能呼吸S去。


 


飛鳥也不能陪伴在魚兒身邊,如果讓它到水下去生活,它會被活活淹S。


 


一個囿於大海,一個向往更高的天空。


 


所以這場相愛注定成為悲劇。


 


但魚兒與飛鳥生下了一只帶翅膀的小胖蟲。


 


這條蟲蟲自出生,就擁有了飛鳥與魚的優點。


 


它可以生活在海裡用腮呼吸遊泳,也擁有一雙翅膀,可以衝出海面,翱翔在天空,甚至能到陸地上去爬行鑽洞。


 


“飛鳥和魚的故事雖然遺憾地結束了。但這只小胖蟲它未來能擁有無窮的選擇,也是一件好事呀。”


 


故事結尾,

我對成成這麼說。


 


“媽媽,我就是擁有魚和飛鳥優點的小胖蟲,對不對?”


 


我點點頭。


 


他慢慢閉上黑亮的大眼睛,心滿意足地睡去。


 


一周后。


 


我站在候機室,看著巨大落地窗外的飛機起起落落。


 


“媽媽!”兒子興奮地趴在箱子上滑行到我面前。


 


“你說,爸爸知道我們到更好的地方去生活,他會不會很羨慕?”


 


“那你呢?你有沒有舍不得?”


 


我溫柔地看著成成反問。


 


“沒有沒有沒有!一點都沒有!”


 


他一蹬,箱子帶著他稚氣歡快的嗓音,飛出老遠。


 


兒子的回答仿佛一顆定心丸。


 


我毅然關機,取出電話卡,一條漂亮的弧線劃進了垃圾桶。


 


再走出機場時,在耀眼的陽光下,我看到了寫著自己名字的接機牌。


 


一位高瘦黝黑,劍眉星眸的小伙子走上前來。


 


“你是楊韻澄?”


 


“我叫阿強,我姐姐阿敏讓我來接你。”


 


我將額前碎發理到耳后,朝阿強揚起一個燦爛的笑。


 


嶄新的生活以大帥哥接機開始,還真是不賴呢。


 


車子朝 C 城疾馳,我迷迷糊糊,夢回到美院念書那些日子。


 


作為老師公認最勤奮又最有天賦的學生,自大二開始我就給很多出版社畫插畫。


 


到大四畢業前夕,已經是小有名氣的插畫作者。


 


阿敏是與我年齡相差最小的出版社編輯,

因此我們成了要好的朋友。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認識了江子浩。


 


他到美院來找可以為品牌畫包裝插畫的學生,老師推薦了我。


 


那個產品還沒上市,我和他已經舉辦完婚禮。


 


結婚不到三個月,我懷上了成成。


 


阿敏很生氣:“楊韻澄,你也太沒有事業心了!”


 


“你就甘心從此以后,當一輩子相夫教子的家庭主婦?”


 


我撫摸著還不顯懷的肚子,滿臉幸福。


 


“阿敏,你知道我並不求人生要跌宕精彩,平平淡淡才是真啊。”


 


彼時的我,毫不懷疑江子浩能贈我一世平安喜樂。


 


他要高飛,我就為他築個溫暖小窩,等他回來時才好安心休憩。


 


直到獵頭挖他去面試,見到卓思思。


 


我所有的幸福幻夢,至此戛然而止。


 


“楊楊!”


 


幹脆高昂的聲音傳進耳朵,迎面撲來個結實擁抱。


 


阿敏黑了些,還是那麼瘦,馬尾依然在腦后一跳一跳。


 


我笑著,不好意思地捂住臉。


 


臉上全是冰涼的淚。


 


她什麼都沒問,抱起成成轉圈。


 


“快叫幹媽!幹媽給你拿禮物!”


 


孱弱怕生的兒子居然咯咯笑著,伸手圈住了從未謀面的幹媽的脖子。


 


“幹媽,媽媽說你給我們找好房子啦!我們住哪兒?”


 


“乖,幹媽這就帶你去看……”


 


我放下心來。


 


曾經以為是我命好,遇到江子浩。


 


現在才知道,那天晚上打開 QQ 找到阿敏,才是我人生最幸運的瞬間。


 


她現在是一家知名童書出版社主編。


 


那天我們聊到凌晨,第二天,她發來一份合同,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三部繪本籤約,預付百分之五十稿費。


 


阿敏將我們母子安頓在海邊一間小小的公寓住下。


 


陽臺看出去,就是無邊無際的大海。


 


每天清晨,送成成去了幼兒園,我便拿起畫筆,一直畫到夕陽偏西。


 


接回兒子,路上順道買菜回家做飯。


 


阿敏工作太忙,阿強倒是常常過來,幫我搬運修理,偶爾安靜地看著我畫畫。


 


日子過得無比簡單,我卻覺得前所未有地充實快樂。


 


直到這天,在幼兒園門口,

我看到那張化成灰也記得的臉。


 


我慢慢走向江子浩,大拇指指甲掐進掌心。


 


他看起來很憔悴,完全沒有之前春風得意的樣子。


 


“我找你找得好苦。”


 


他開口,聲音沙啞疲憊。


 


我靜靜地看著他。


 


誰也沒有開口,直到他的電話鈴聲急促響起。


 


他皺眉摁掉。那邊又再打來。


 


他再摁掉,那邊再打來。


 


“要不你先接?”


 


我抬腳要走。


 


他無奈按下接聽鍵的同時,另一只手突然將我攬進他懷裡。


 


鼻尖傳來去年他生日我送的古龍水味道。


 


幾個月來聞慣海風鹹腥的我,只覺得渾身不適。


 


卓思思的女兒在電話那頭撒著嬌。


 


“江江爸爸,媽媽讓我給你打電話問你在哪兒?”


 


“小團子的牙膏用完啦!媽媽叫你買回來。”


 


被我伺候得飯來張口的男人,連自己兒子鞋碼都不知道的男人。


 


如今也學會給孩子買生活用品了。


 


我掙脫出江子浩懷抱。


 


“你快回去吧。”


 


“回去記得把離婚協議籤了。”


 


他仿佛沒有聽到我的話,視線漸漸飄落到我身后。


 


“成成……曬黑了。”


 


我轉頭,一坨壯實的毛絨腦袋,撞進我小腹。


 


和江子浩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黑亮大眼睛,滴溜溜警惕地打量眼前人。


 


“你來幹什麼?”


 


江子浩伸出手。


 


“寶貝,來,爸爸抱抱。”


 


兒子恍若未聞,拉著我自顧自往前走去。


 


我們沒有回頭。


 


江子浩也沒有追上來。


 


當天晚上,阿敏來到我的小屋。


 


我才明白江子浩自哪裡找到了我。


 


“他來找你之前,拉著我喝了一個通宵。”


 


“我覺得應該讓你自己決定,所以才把成成的學校地址給了他。”


 


阿敏朝我娓娓道來,江子浩給她的告罪。


 


跳槽到卓思思公司的時候,他的確滿心都是未來前途。


 


正是這份“上進”,

讓卓思思注意到了這個每天最后離開辦公室的男人。


 


也正是這份“上進”,讓江子浩難以抵擋女總裁主動拋來的橄欖枝。


 


在財色雙收的誘惑面前,他動了心。


 


畢竟相濡以沫的近義詞,是平淡如水。


 


而卓思思捧到他面前的,全是烈火烹油。


 


他不過是個普通男人。


 


在鮮花似錦的包圍下,亂了陣腳,節節潰敗。


 


他自信我會等在原地,一直等到他名成利就。


 


因此肆無忌憚,沉溺於虛幻浮華的美夢。


 


直到那頓沒吃成的團圓飯之后,江子浩再打不通我電話,才后知后覺地開始著急。


 


他找到成成的主治醫生。


 


醫生告訴了他成成的情況,和讓我們搬家的建議。


 


聽到兒子十幾回急性哮喘發作,

六次嚴重高燒,肺功能早已受損的病情,他才恍然大悟。


 


近年來他對我們母子的“忽略”背后,我在默默肩負著些什麼。


 


回到女總裁豪奢的別墅,他神思恍惚。


 


小團子纏著要他陪玩。


 


他心不在焉地抱起小公主。


 


一不留神,將孩子摔到地上,跌青了額頭。


 


卓思思勃然大怒。


 


“我女兒不是你那個皮糙肉厚的兒子,摔壞了,拿你的命來賠!”


 


那天晚上,江子浩被毫不留情地撵出了卓家。


 


他回到久別未歸的自己家中。


 


家裡到處鋪滿薄薄灰塵,我和兒子的物品大多還放在原處。


 


他茫然地在家中翻來看去。


 


無意間找出了兒子的病歷檔案。


 


厚厚一大本,每頁都是兒子受過的苦楚,也是我的錐心之痛。


 


在卓思思口中“皮糙肉厚”的兒子,其實是個玻璃娃娃。


 


靠著我全部的時間和心血哺養,才能笑鬧著好好活到今天。


 


江子浩抱著那本病歷,眼淚滴落在地板上。


 


第二天,他請了長假,開始找我。


 


從身份證查到我帶兒子離開的航班,又從電腦的記事本裡找到我多年前記錄的QQ號碼,一個個加過去詢問。


 


直到加上阿敏,他終於站在了我面前。


 


“所以,他是想讓我帶著兒子回去,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重新過回之前的生活?”


 


我淡淡地問。


 


“那麼,你可以嗎?”


 


阿敏深深看向我眼底。


 


我倆對視良久,默契地舉起手中酒杯,輕輕相碰。


 


“敬未來!”


 


敬我沒有你的未來。


 


第二天,江子浩又守在校門口。


 


我毫不猶豫地站到他面前。


 


“你打算什麼時候在離婚協議上籤字?”


 


江子浩镌刻般好看的側顏出現一絲裂痕。


 


他生氣了。


 


“楊韻澄,離開我,你拿什麼給兒子更好的生活?你哪兒來的錢給他治病?”


 


他還是那麼自負。


 


認定我根本沒有獨立生存下去的能力。


 


“我們已經不是同路人了,江子浩。”


 


我轉身,看向學校大門。


 


“你有你的陽光道,

我也會過我自己的獨木橋。”


 


說完,我不再理他。


 


張開雙臂,準備迎接小炮彈的衝擊。


 


兒子興衝衝地衝出校門,看到江子浩,卻慢下了腳步。


 


“爸爸。”


 


聽到這聲久違的稱呼,江子浩臉上現出許多希冀。


 


他蹲下來,等著兒子上前與他擁抱。


 


兒子卻在我旁邊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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