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把樓梯下那個狗窩一樣的小房間徹底鎖了。
選了一個二樓的客房，離主臥不遠，陽光充足。
我帶玥玥一起布置，貼了她喜歡的星星月亮牆紙，鋪上柔軟的地毯，擺上可愛的玩偶。
我告訴她：
「這是玥玥的房間，是你的地盤，你可以在這裡看書、休息、藏秘密。沒有你的允許，別人不能隨便進來。」
我說著說著，玥玥突然抱住我。
「謝謝……媽媽。」
我愣了，隨即笑了：
「哎。」
兩個月時間不長，但足以讓一棵蔫巴的小苗抽枝展葉。
8
陸憶安回來了。
我提前接到了他助理的通知。
我給玥玥穿了一身淺藍色的棉布連衣裙、白色短襪和小皮鞋，
頭發扎成簡單的馬尾，清爽幹淨。
我告訴她：
「玥玥，爸爸今天回來。就像我們練習的那樣，自然一點就好。你是陸明玥，記住哦。」
她點點頭，小手卻悄悄握緊了。
我握了握她的手，給她一個鼓勵的眼神。
門開了，陸憶安拖著行李箱進來，臉上帶著長途旅行后的疲憊。
看來和沈嬌嬌的環球之旅，也沒想象中那麼甜蜜永恆。
他習慣性地開口，聲音不大，帶著慣常的冷漠：
「豬……」
那個「仔」字還沒出口，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玥玥就站在客廳通往餐廳的過道那裡，沒有像以前那樣躲在角落或樓梯下，而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他。
陸憶安明顯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
似乎懷疑自己看錯了。
「陸總，您回來了。」
玥玥開口了，她沒有直接喊爸爸，但也讓陸憶安明白自己沒有出現幻覺。
好一會兒，陸憶安才把視線轉向我，語氣復雜：
「莊冉，你把她照顧得……」
他似乎想找茬，但眼前的玥玥實在挑不出以往那些「髒亂差」、「不懂規矩」的毛病，甚至比很多他見過的富家小孩看起來更有教養。
我適時上前：
「我只是做了分內的事，寶寶很聰明，學什麼都快。」
陸憶安「嗯」了一聲，沒再多說，但眼神又飄向了玥玥。
玥玥按照我們練習的，對他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然后說：
「爸爸路上辛苦了，要喝茶嗎？這是我和莊媽媽去街上買的。」
她自然地改了稱呼，
用了「爸爸」。
這一聲「爸爸」，讓陸憶安神情又松動了一下。
他多久沒聽女兒正式叫過「爸爸」了？
「好。」
陸憶安聲音幹巴巴地，走到沙發坐下。
陸憶安喝著茶，目光卻不時落在玥玥身上。
彈幕瘋狂刷屏：
【傻了吧唧的顛公，懵了吧！你女兒換號重練了！】
【現在知道自己女兒好了吧，完咯，你女兒盯著你的財產了老登。】
【玥玥寶貝太棒了！就是這樣，美美亮相，震碎他三觀！】
陸憶安對玥玥的態度，明顯發生了微妙變化。
9
但很快，沈嬌嬌坐不住了。
陸憶安回來不到半個月，他開始有些心不在焉，電話頻繁，有時會避開我們接聽，表情時而煩躁時而溫柔。
周末，陸憶安說要出去見個老朋友，晚上不回來吃飯。
他前腳剛走，后腳門鈴就響了。
是沈嬌嬌。
沈嬌嬌臉色有些憔悴，眼裡帶著急切和一絲狠厲。
她徑直衝了進來，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我和玥玥。
她的視線先落在我身上，充滿鄙夷和嫉妒：
「你就是莊冉？憶安娶回來的保姆？」
然后，她的目光轉向玥玥。
當看到玥玥的樣子時，她瞳孔猛地收縮，臉上的表情瞬間扭曲了。
她尖利的聲音拔高：
「豬仔？你怎麼變成這副鬼樣子！誰讓你穿成這樣的？誰讓你把頭發梳起來的？你這副狐媚樣子想勾引誰？啊！」
她幾步衝上前，揚起手就要朝玥玥臉上打去。
我一把將玥玥護在身后，
然后用盡全力，猛地推了沈嬌嬌一把！
沈嬌嬌穿著高跟鞋，猝不及防，被我推得踉跄幾步，差點摔倒，又驚又怒：
「你敢推我？！莊冉，你算什麼東西！我是陸憶安的妻子！明媒正娶的原配！」
「要不是我選中了你，你以為你現在能在這嗎！」
我冷笑
「原配？」
「沈嬌嬌，陸憶安現在的合法妻子是我莊冉！結婚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你給親生女兒取名『豬仔』，不讓她吃飽，不讓她穿暖，不讓她洗澡，動不動就打罵，把她關在樓梯下的狗窩裡！」
「沈嬌嬌，你還是人嗎？你連自己親骨肉都容不下，就因為怕她分走陸憶安的注意？你的心是石頭做的還是被毒水泡爛了！」
我每說一句，沈嬌嬌臉色就白一分。
這時彈幕提示我：
【警報，
警報，陸憶安還有兩分鍾到達門口！】
我給玥玥遞過去一個眼神，她立馬會意后開口：
「為我好？」
「把我餓得半夜胃疼，是為我好？冬天給我穿破洞的衣服凍得發燒，是為我好？用針扎我，不讓爸爸抱我，是為我好？沈嬌嬌，你真的是我媽媽嗎？」
這句話，像一把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沈嬌嬌的心髒，也扎進了剛剛匆忙趕回來的陸憶安耳中。
陸憶安站在敞開的門口，臉色鐵青，手裡還拿著車鑰匙。
看他的表情，恐怕是關鍵部分都聽到了。
沈嬌嬌看到陸憶安，立刻變臉，淚如雨下，柔弱無骨地朝他撲去。
「憶安！你終於回來了！莊冉她瘋了，她N待我，還教豬仔說這些話來汙蔑我！你要為我做主啊憶安！」
陸憶安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抱住她安慰。
他的眉頭緊緊鎖著，腦子裡嗡嗡作響。
嬌嬌的話，和玥玥的話，還有這兩個月他看到的女兒的變化，以及以前那些被嬌嬌解釋為「教育方法」的細節……
像破碎的玻璃片，在他腦子裡混亂碰撞。
「憶安！你說話啊！把這個女人趕出去！她把我們的家弄得烏煙瘴氣！」
「反正我們本來不就是選中她來照顧女兒的，我現在玩膩了，你趕緊和她離婚，我們復婚吧。」
「不然到時候我們的女兒就徹底被她帶歪了。」
沈嬌嬌搖晃著他的手臂。
陸憶安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
「嬌嬌，你……你先別激動。你……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他沒有質問我們，
反而先問了沈嬌嬌。
「我……我想你了，我也擔心豬仔啊！」沈嬌嬌哭道，「憶安，我們的女兒毀了！」
陸憶安有些動容。
玥玥抬起頭，看著陸憶安，眼淚終於滾落下來，輕輕喊了一聲：
「爸爸……」
這一聲「爸爸」，直擊陸憶安此刻混亂的內心。
沈嬌嬌慌了，她尖叫道：
「憶安！你別被她騙了！她是裝的！莊冉教她裝的！我才是最愛你的！我們才是相愛的！這個女兒本來就不該……」
「夠了！」
陸憶安突然暴喝一聲，打斷了沈嬌嬌口不擇言的話。
他臉色難看至極，看著沈嬌嬌的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深深的懷疑和痛苦。
沈嬌嬌入獄了。
被她最愛的陸憶安送進去的。
10
沈嬌嬌入獄后，日子忽然清靜下來。
陸憶安似乎真的想「重新做人」了。
他看玥玥的眼神變了，全是慚愧。
他開始按時回家，推掉一些不必要的應酬，他給玥玥買了很多東西，從昂貴的公主裙到最新款的電子產品，堆滿了玥玥的房間。
我知道，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填補他內心的空洞，陸憶安現在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在償還他早該付出的。
玥玥那些年被剝奪的童年、安全和尊嚴，他永遠還不起。
我的玥玥，也從未打算真正原諒。
玥玥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學習裡。
她聰明得驚人，從小學到初中，一路都是頂尖。
她不再是被踩進泥裡的「豬仔」，
她是學校裡閃閃發光的陸明玥。
只有我知道，她每天晚上在臺燈下啃那些遠超年齡的艱深書籍時，眼裡燃燒的是什麼。
那不是對知識單純的渴望，那是野心，是要把命運牢牢攥在自己手裡的決絕。
我看著她一天天褪去稚嫩，長出冷靜甚至有些凜冽的輪廓，心裡既欣慰，又有些發酸。
別的孩子在這個年紀，或許還在為青春期的煩惱撒嬌。
我的玥玥，卻已經早早看透了人性涼薄，給自己披上了盔甲。
彈幕一直安靜地陪伴著我們。
玥玥考上了最好的大學，金融系。
陸憶安高興得大擺宴席，喝得滿面紅光，摟著玥玥的肩膀向所有人炫耀。
玥玥只是得體地微笑，應付著各方恭維。
11
玥玥大二那年，
沈嬌嬌出獄了。
七年的時間，似乎沒能磨掉她什麼，反而把那份偏執和怨毒熬得更濃了。
她不知用什麼方法，搭上了陸家生意上的S對頭。
把當年和陸憶安一起做過的某些不幹淨的老底，連同她知道的陸家公司的軟肋，一股腦賣了過去。
風暴來得又快又猛。
客戶流失，項目受阻，資金鏈緊繃，謠言四起……
陸家公司這艘大船，突然就漏了水，搖晃起來。
陸憶安急得嘴上起泡，四處滅火，卻像是總慢一步，對方總能精準地打在他的七寸上。
玥玥開始頻繁地去公司，有時是給焦頭爛額的陸憶安送頓家裡的飯，有時是安靜地坐在他辦公室的角落看書。
陸憶安起初無心顧及她。
直到有一次，
他被一份漏洞百出卻隱藏極深的合同逼到牆角時，玥玥「無意」間點出了關鍵問題。
陸憶安驚愕地看著女兒，像第一次認識她。
他開始讓玥玥接觸一些簡單的數據整理，聽聽她的看法。
玥玥的表現遠超他的預期，冷靜、敏銳，常常能一眼看穿紛亂表象下的核心。
玥玥處理得幹淨利落，甚至比他預想的更好。
公司的情況依然糟糕，但陸憶安肩上的壓力，似乎因為玥玥的介入，悄悄轉移了一部分。
他甚至開始在一些非正式的場合，帶著玥玥露面，向外界傳遞著「陸家有后」的信號。
玥玥落落大方，言談舉止沉穩有度，讓人挑不出錯處，也讓人不敢小覷。
而我和玥玥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玥玥像一株藤蔓，悄無聲息地順著陸憶安親手遞過來的竿子，
纏繞上了陸家公司的權力核心。
玥玥被默許擁有更大的權限，去執行她的計劃。
后續的事情，變得順理成章。
玥玥手段精準，該切割的果斷切割，該聯合的巧妙聯合，該施壓的毫不手軟。
沈嬌嬌和對方自以為隱秘的勾當，被玥玥揪住證據，反手一擊。
宏遠集團見勢不妙，迅速抽身，把沈嬌嬌像個破麻袋一樣扔在了原地。
危機以驚人的速度平息下去。
陸家公司傷了元氣，但骨架未散，且在玥玥的操持下，隱隱有了煥發新生的跡象。
12
慶功宴上。
陸憶安喝了很多酒，滿面紅光，他用力拍著玥玥的肩膀，聲音大到整個宴會廳都能聽見：
「好！好啊！是我陸憶安的女兒！這次全靠玥玥！爸爸老了，
以后公司交給你，我一百個放心！我可以享清福咯！」
周圍一片恭維附和之聲。
玥玥端著酒杯，應酬著各方來客。
她年輕的面龐在璀璨燈光下，有種懾人的光彩，那是權力和自信加持下的魅力。
我站在遠處看著她。
這就是我用愛養大的玫瑰，她就該如此豔麗。
我看著陸憶安那副志得意滿、準備安享「女兒福」的樣子。
呵。
享清福？
你想得太美了。
你和沈嬌嬌欠下的債，不是一次力挽狂瀾就能抵消的。
玥玥這些年咬著牙吞下的血淚，更不是幾句誇獎就能撫平的。
宴會終於散了。
陸憶安醉得厲害，癱在客廳沙發裡，領帶扯得歪斜，嘴裡還在含糊地念叨：
「玥玥……出息……爸爸高興……」
玥玥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走到我面前，眼神清明冷冽，沒有一絲醉意。
「媽媽，都安排好了嗎？」
她低聲說，聲音像浸過冰水。
我點點頭，從手包深處拿出一支微型噴霧。
走到陸憶安身邊，對著他口鼻輕輕一按。
他喉嚨裡發出一點短促的咕哝聲，頭一歪，徹底失去了意識。
「車在后門，船在碼頭，島上的『療養院』已經準備就緒。」玥玥的語氣平靜，「沈嬌嬌那邊，也有人去『接』了。」
我們合力將沉甸甸的陸憶安搬上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廂式車。
車子無聲地滑入夜色。
幾天后，某個遠離航線的熱帶孤島上，陸憶安和沈嬌嬌在簡陋的房間裡先后醒來。
他們發現自己穿著粗糙的衣服，身上空空如也，窗戶焊著鐵欄，
門外有影影綽綽的人影。
最初的驚慌和咆哮過后，房間裡的老舊電視機屏幕亮了起來，出現我和玥玥的臉。
「陸先生，沈女士，」
玥玥的聲音通過音響傳出。
「這裡風景不錯，安靜，適合長期居住，好好回憶過去，反省自身。」
「陸明玥！莊冉！你們瘋了！我是你爸爸！放我出去！」
陸憶安目眦欲裂，撲到屏幕前。
沈嬌嬌的尖叫更刺耳：
「小畜生！毒婦！你們敢這樣對我！憶安！看看你的好女兒！她把她親爹親媽關起來了！」
玥玥輕輕扯了下嘴角，那不是一個笑：
「沈女士，罵人解決不了問題。至於爸爸……你不是說要享清福嗎？」
「這裡沒有公司煩心事，
沒有勾心鬥角，每天只需要完成一點簡單的勞動，比如撿夠一筐貝殼，或者清理完指定區域的雜草，就能換來食物和飲水。」
「空氣清新，作息規律，難道不是理想的養老之地嗎？」
陸憶安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那個瘦小的孩子，因為沒完成「媽媽」布置的「家務」，而瑟縮在樓梯下餓肚子的夜晚。
「不！玥玥！我錯了！爸爸真的知道錯了！你放我出去！公司全都給你！我什麼都不要了！」
陸憶安崩潰地捶打著屏幕，涕淚橫流。
沈嬌嬌也慌了，語無倫次地哀求。
玥玥靜靜地看著他們失態的表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太遲了。」
屏幕暗了下去，無論兩人如何哭喊、咒罵、哀求，再沒有回應。
只有海風穿過鐵窗的嗚咽，
和遠處規律的海浪聲，陪伴他們漫長的餘生。
13
我和玥玥回到了陸家。
不，現在應該說是玥玥和我的家。
公司已經徹底在玥玥的掌控之下，她清理了殘餘的異己，提拔了真正有能力的人,業務穩步回升,甚至開闢了新的領域。
她手段老練,眼光獨到,沒人再敢因為她年輕而輕視她。
我成了名副其實的「陸老夫人」，生活平靜而優渥。
我不再需要討好任何人,算計任何事。
出門玩,我看見朋友就會自豪地向他們介紹：
「這是我的女兒，她叫明玥。」
我現在每日種種花，看看書，逗逗玥玥送我的貓,日子像溫吞的水，緩緩流淌。
玥玥正式接手了集團。
她比陸憶安在位時更忙，
但也更從容。
她身上有種舉重若輕的氣度,那是真正掌握權力后才會有的鎮定。
但每當她回家后，就會卸下所有鎧甲，蜷在沙發裡，頭靠在我膝上。
像小時候那樣,讓我給她讀一段無關緊要的詩，或者只是安靜地待一會⼉。
「媽媽，」玥玥忽然輕聲問，「你說,他們現在后悔嗎？」
我撫摸著她的頭發，她的發質很好,烏⿊順滑,早已不是當年那枯⿈打結的樣子。
「后悔不后悔，是他們的事。」我慢慢說，「我們過好⾃己的⽇⼦，就夠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把頭往我⼿⼼⾥埋了埋，很輕地「嗯」了⼀聲。
「媽媽，謝謝你，願意當我的媽媽。」
我笑著摸她的頭。
我也謝謝你，願意當我的女⼉。
窗外夕陽正好。
貓在腳邊打著呼嚕。
那些曾經指引過我們、陪伴過我們的彈幕,不知從何時起，已經徹底消失了。
像一場夢醒,了無痕跡。
但我知道，不是夢。
是那些來自未知的善意和劇透，拉了我們⼀把,給了我們在絕境中窺見⼀絲光亮的可能。
⽽最終，⾛出絕境,掌控一切,靠的是玥玥自己的咬牙堅持，和我們母女之間永不背棄的相依為命。
我低頭看著玥玥安靜的側臉，心裡是從未有過的踏實和平靜。
從⼩窮怕了,所以抓住每一根稻草。
曾經以為婚姻是救命繩索，卻發現那不過是另⼀個泥潭。
幸好,我沒有認命。
幸好,我有玥玥。
如今，我終於可以真正安心地,躺在這⽤荊棘和鮮⾎換來的錦繡人⽣⾥，看著我的⼥⼉，翱翔於她親手掙來的廣闊天空。
這就夠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