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徵前,母親連夜為我們縫制了金絲軟甲,一人一件。
可到了戰場上,同樣是被敵軍一箭射中心口。
我那件軟甲竟如紙糊一般被輕易洞穿。
妹妹倒是毫發無損。
墜馬之際,妹妹率兵從側翼S出,后發先至,大破敵軍,奪得首功。
她成了本朝第一位女元帥,而我的屍骨則被馬蹄踏碎。
后來我的魂魄跟著她班師回朝,聽見母親對妹妹說:
「還算那養女有點用,既幫你吸引了火力,又S得早,沒和你搶三軍主帥的位置。」
妹妹也笑道:
「多虧母親替兒籌謀,一石二鳥。」
再睜眼竟是回到了出徵前。
入夜后,我偷偷潛入妹妹的閨房,將兩件軟甲調了個包……
1.
我再次睜開眼睛時,意識仍舊被萬馬鐵蹄碾過骨骼的劇痛所佔據。
那種粉身碎骨的痛楚,如此真切,仿佛還殘留在我的每一寸知覺裡。
我猛地抽了一口氣,胸口那被箭矢洞穿的空洞感讓我控制不住地劇烈咳嗽起來。
「阿姐,你這是魘著了?」
一個清脆又溫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帶著幾分關切。
我僵硬地轉過頭,看到了那張我至S都無法忘懷的臉。
我的妹妹,姜姝薇。
她披著一件月白色的寢衣,烏黑的長發如瀑般垂在肩頭,燭光映照下,她的肌膚勝雪,眉眼如畫。
此刻,她正關切地看著我,那雙漂亮的杏眼裡,盛滿了恰到好處的擔憂。
多美的一張臉,多毒的一顆心。
我的魂魄曾在帥帳外飄蕩,
親耳聽見她是如何向母親炫耀自己的功績。
用我的命,鋪就了她通往元帥寶座的血路。
「無事。」
我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撐著床榻坐起身,環顧四周。
熟悉的閨房,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案幾上的蓮花香爐裡,正飄散著安神助眠的清雅香氣。
一切都和出徵前的那一夜一模一樣。
我回來了。
回到了我們即將奔赴北境戰場的前一夜。
姜姝薇見我神色恍惚,體貼地為我倒了一杯溫水,遞到我唇邊。
「阿姐可是為明日的出徵憂心?莫怕,有我陪著你呢!父親常說,我們姜家的女兒,天生就該在疆場上建功立業。」
她的話語輕柔,像羽毛拂過心尖,可在我聽來,卻字字淬毒。
上一世,
我也曾對她這番話深信不疑。
我以為我們是並肩作戰的姐妹,是彼此最堅實的依靠。
我甚至天真地想,若是我不幸戰S,她定會帶著我的那份榮耀,繼續守護這大周的萬裡河山。
可笑。
我接過水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杯中的水面倒映出我此刻的臉,蒼白,消瘦,眼神裡卻翻湧著地獄歸來的恨意。
「你說得對,我們姜家的女兒,自然不能輸給男兒。」
我一飲而盡,將水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姜姝薇似乎被我的舉動驚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復了那副溫婉的模樣,笑道:
「阿姐能振作起來,我就放心了。母親為我們準備的東西,我已經讓侍女送到你房裡了,你快看看合不合身。」
她說的,
是那兩件金絲軟甲。
一件通往榮耀,一件,通往S亡。
「夜深了,你先回去歇息吧!明日還要早起誓師。」
我垂下眼簾,不想讓她看到我眼中幾乎要抑制不住的S意。
「好,那阿姐早些休息。」
姜姝薇乖巧地應下,蓮步輕移,離開了我的房間。
房門關上的剎那,我全身的偽裝轟然卸下。
我衝到銅盆邊,將臉埋入冰冷的水中,試圖澆熄那股從心底燒到天靈蓋的怒火。
母親,姜姝薇……
你們欠我的,我要你們用最慘烈的方式,加倍償還。
2.
待心緒稍稍平復,我走到房間一角的衣甲架旁。
那裡靜靜地掛著一件金絲軟甲,在燭火下流淌著暗金色的光澤。
我伸出手,指腹撫過軟甲表面,觸感細膩柔滑,金絲與天蠶絲交織,工藝精湛絕倫。
這是母親的手筆。
鎮國將軍夫人親手為即將出徵的女兒縫制戰甲,這在京中一度被傳為佳話。
誰能想到,這溫情脈脈的表象之下,竟藏著如此歹毒的算計。
上一世,我就是穿著這件「慈母手中線」,在戰場上被敵人一箭穿心。
那支普通的狼牙箭,輕而易舉地撕裂了這看似堅不可摧的軟甲,就像穿透一層薄紙。
我S前最后的記憶,是姜姝薇率領她的親兵,從我倒下的地方呼嘯而過。
她甚至沒有看我一眼,那雙美麗的眼睛裡,只有前方唾手可得的戰功。
我深吸一口氣,將軟甲從架子上取下。
入手的感覺很輕,比尋常的皮甲要輕便許多。
我仔細檢查著每一寸縫線,每一個接合處。
從表面看,它完美無瑕。
但我知道,問題出在金絲的配比和蠶絲的韌性上。
母親在給我縫制的這件軟甲裡,用中看不中用的普通金線替代了堅韌的合金絲,又減少了天蠶絲的層數。
這樣的軟甲,只能抵擋尋常刀劍的劈砍,卻根本防不住強弓勁弩的攢射。
而另一件,給姜姝薇的那件,才是真正的護身寶甲。
夜已三更,萬籟俱寂。
我換上一身便於行動的夜行衣,將臉用黑布蒙住,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燃燒著復仇火焰的眼睛。
姜姝薇的閨房就在我的隔壁,只隔著一道種滿了芭蕉的庭院。
我悄無聲息地翻過院牆,潛入了她的房間。
她的房間裡還亮著燈。
我屏住呼吸,
湊到窗邊,用指尖捅破薄薄的窗紙,向內窺探。
姜姝薇並未入睡。
她正坐在梳妝臺前,手裡拿著的,正是那件屬於她的金絲軟甲。
她看得極其專注,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痴迷的笑容,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甲胄,仿佛在欣賞一件絕世珍寶。
我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疼得發麻。
原來,她從一開始就知道。
她知道這兩件軟甲的區別,她知道我即將穿著一件「催命符」去為她吸引敵人的注意。
她此刻的欣賞,不只是在欣賞這件寶甲,更是在欣賞那個即將為她鋪路的,愚蠢姐姐。
我閉上眼,將所有的情緒都壓回心底。
再睜開時,只剩下冰冷的決絕。
我靜靜地等待著,直到她終於心滿意足地將軟甲掛好,吹熄了蠟燭。
房間陷入一片黑暗,很快,便傳來了她平穩的呼吸聲。
又等了約莫半個時辰,確認她已經熟睡,我才小心翼翼地推開虛掩的房門,閃身而入。
屋內彌漫著和我的房間截然不同的甜膩香氣。
我徑直走向那衣甲架,動作輕柔地取下那件真正的金絲軟甲。
這件軟甲入手的感覺明顯不同,更沉,質地也更密實。
在黑暗中,我能感受到它傳遞出的那種令人心安的堅固。
我迅速脫下自己帶來的那件「赝品」,將這件「真品」換了上去。
然后,我將那件S亡軟甲,仔仔細細地掛回了原處。
一切都和之前一樣,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做完這一切,我沒有片刻停留,轉身離開了這個讓我作嘔的房間。
回到自己的房中,
我將那件真正能保命的軟甲藏在床下,然后躺回床上,睜著眼睛,等待天明。
復仇的棋局,已經落下了第一顆子。
我的好妹妹,希望戰場上,能給你帶來一個大大的驚喜。
3.
翌日,天還未亮,將軍府的練武場上已經人聲鼎沸。
父親,鎮國大將軍姜遠,一身玄鐵重甲,威風凜凜地站在高臺之上。
他目光如炬,掃過臺下整裝待發的姜家軍。
我和姜姝薇並肩站在隊伍的最前方。
我們同樣穿著銀色的制式鎧甲,外面罩著代表我們身份的紅色披風。
只是,在那冰冷的鐵甲之下,我們各自穿著一件截然不同的金絲軟甲。
誓師大會冗長而肅穆。
父親的聲音洪亮而有力,講述著保家衛國的榮耀與責任。
我聽著這些曾經讓我熱血沸騰的話語,
心中卻一片冰涼。
我偷偷觀察著姜姝薇。
她昂首挺胸,臉上洋溢著自信與驕傲,仿佛勝利已是囊中之物。
她大概以為,只要有母親的精心策劃,有我這個靶子在前面頂著,她就能輕松摘取勝利的果實。
母親也來了。
她穿著一身诰命夫人的華服,站在父親身側,目光在我們姐妹二人身上流轉。
當她的視線落在我身上時,我清楚地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憐憫與冷漠。
我迎著她的目光,微微揚起了嘴角。
母親,別急。
好戲,還在后頭。
大軍開拔,一路北上。
北境的朔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不過十日,我們就抵達了雁門關。
關外的韃靼人屢屢犯邊,燒S搶掠,
無惡不作。
此次我們領軍前來,就是要給他們一個迎頭痛擊。
根據戰前部署,我將率領先鋒營,正面迎擊敵軍主力。
而姜姝薇則帶領一支精銳騎兵,埋伏在側翼的葫蘆谷。
待我與敵軍陷入膠著時,再一舉S出,截斷敵軍后路,形成合圍之勢。
這個戰術,是我和父親在沙盤上推演了無數次才定下的。
上一世,也正是這個戰術,讓姜姝薇一戰封神。
只是這一次,主角,該換人了。
4.
戰鼓擂響,號角爭鳴。
我拔出腰間的佩劍「驚鴻」,劍鋒直指前方漫天黃沙中若隱若現的敵軍陣列。
「姜家軍,隨我S!」
一聲令下,我一馬當先,率領著五千先鋒營將士,如一支離弦之箭,衝向了韃靼人的營地。
喊S聲震天動地,兵刃相接的聲音刺耳無比。
鮮血很快染紅了腳下的土地。
我奮力揮舞著手中的長劍,每一招每一式都狠厲無比。
前世的恨意,化作此刻無窮的力量。
我S紅了眼,卻始終在用餘光留意著戰場邊緣的某個方向。
那裡,是敵軍弓箭手布陣的地方。
上一世,就是從那個方向射來的一支冷箭,終結了我年輕的生命。
我故意在交戰中,將自己的位置向那個方向移動。
我能感覺到,無數道充滿S意的目光已經鎖定了我的身影。
作為主將,我無疑是他們最想除掉的目標。
姜姝薇,你布下的S局,我親自來為你驗收。
果然,就在我斬S一名敵軍百夫長,舊力剛去,新力未生之際,
一陣尖銳的破空聲響起!
來了!
數支泛著幽藍光芒的箭矢,從斜刺裡射來,目標直指我的心口要害!
周圍的親兵驚呼著想要上前格擋,但已經來不及了。
我甚至沒有躲閃。
我只是側過身,用一個極其微妙的角度,讓我身側不遠處的另一道紅色身影,更加清晰地暴露在后續箭矢的軌道上。
那道身影,正是按捺不住,提前從側翼衝出來,想要搶功的姜姝薇。
她大概是看到我陷入「重圍」,以為時機已到,迫不及待地想要上演一出「力挽狂瀾」的戲碼。
「噗嗤!」
利箭入肉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我的耳朵裡。
我感覺到一支箭矢擦著我的臂膀飛過,強大的力道撕裂了我的鎧甲,在我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傷口。
金絲軟甲的堅韌,讓箭頭沒能深入。
而另一邊,卻傳來了一聲悽厲的慘叫。
我轉過頭,正好看見姜姝薇滿臉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插著的那支箭矢。
鮮血,正從那件被輕易洞穿的金絲軟甲的破口處,汩汩湧出。
她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身體晃了晃,從馬背上直直地摔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