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意識徹底消失前,我好像聽見了周明碩的聲音。
「秋羽!」
8
睜開眼,是陌生的天花板。
鼻腔裡滿是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我剛一扭頭,便對上宋卿江擔憂的眸子。
「醒了?」
「醫生說你的胃病有些嚴重,可能要手術,」他的指尖撩過我耳側的發絲,素來含笑的雙眸裡止不住的心疼,「他們說要聯系你的家人,我才知道原來你一直是一個人在硬撐。」
我被他眼底的情愫燙到下意識轉頭躲避,才發覺周明碩與魏知禮竟也站在床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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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羽……」
不過短短兩日不見,周明碩比上次見面更憔悴了。
泛青的眼下,甚至連胡茬都沒剃幹淨。
有了昏迷前魏知禮的話在前,我突然便讀懂了他眼底的情緒。
原來我過去每一次胃疼,每一次犯病都不是裝的。
我真真切切地朝他求救過,隻是他從來沒認真對待過。
「喝點溫水。」
宋卿江的聲音溫和,眉眼含笑,明擺著一副伸手不打笑臉人的姿態。
自從知曉他的心意後,我便無法用平常的心態與他相處。
魏知禮不輕不重地「嘖」了一聲,從她仍有些泛紅的眼眶來看,應是與周明碩爆發過一場爭吵。
看著想要上前卻不敢的他,我輕嘆一聲,轉頭朝宋卿江擠出一抹安撫的笑。
「我想和他單獨談談。」
無論如何,我們之間都該有一場正式的結束。
像是發覺我的想法,宋卿江沒有說話,反而理解地帶上了病房的門。
偌大的病房裡,隻剩我與他。
「秋羽,對不起……我以為你的身體……」
「都過去了,本就是我接近你的動機不純。」
我打斷他,短ŧùₔ暫的昏迷後,反而讓我看開了許多。
因為動機不純,所以真心被曲解更像是我的咎由自取。
「魏知禮都和我說了,」周明碩急切地想要解釋,我竟從他輕顫的眼睫中看出了脆弱,「我愛你……可我更怕你完成任務就離開我……」
「你愛我?」
我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輕笑出聲,眉眼卻苦澀。
或許他是真的怕我離開,可那些傷害也是真的。
「你說,耐心是有限的,讓我擺正自己的位置,也是你的愛嗎?」
「所以你來找我,隻是因為知道我任務失敗走不掉了是嗎?」
一個人身處陌生的世界,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我像是吊橋效應一般將所有的情感寄託在他身上。
他現在告訴我他明明知曉這一切,卻仍對我不管不顧,到頭來卻和我講「愛」?
熟悉的孤單感席卷而來,牽扯著腹痛,淚水不自覺溢出眼眶。
我看著面露難色的周明碩,一字一句道:
「你知道嗎,我曾經真的想過為了你留下來。」
「秋羽……給我一次改過的機會……」
「你走。」
我歪過頭不在看他,周明碩似乎還想說些什麼,門便已經被等候在外的宋卿江推開。
「周明碩,你要是很闲,我不介意給萬嘉集團找些麻煩。」
房門落鎖的聲音響起,我強裝的倔強也在這一瞬間崩潰。
說不難過是假的,五年裡自甘付出的每個日夜,都像是被蒙在鼓裡的一場小醜戲。
淚水像是抹不完一般,大滴大滴地落。
我下意識不想讓他看見我這般模樣,可偏偏每次脆弱時,宋卿江都在場。
「難過的時候,吃顆糖。」
分明是個再正經不過的人,安慰人的手段卻如此質樸。
看著他攤在手心裡的那顆粉色糖果,我沒由得輕笑出聲。
宋卿江明顯松了一口氣,默默注視著我。
良久,我忽然聽見他說:
「我聽到了一些……你們的談話。」
我仰起頭去望他,或許是因任務早已結束,我比預想中要平淡地接受了這個現實,隻是靜靜等待他的下句。
他會問什麼呢?攻略任務,還是離開世界?
「一個人來到陌生的地方,辛苦了。」
宋卿江溫熱的掌心小心翼翼地覆上我的手背,聲音那麼輕,卻響徹在我的心間。
我猛地抬頭看他,獨獨沒想過他會這樣說。
我在身前鑄建了厚重的防御,卻因身後一片羽毛的撫摸而落淚。
「我不該惹你哭的……」
宋卿江難得露出無措的神情,慌亂地試圖擦去我臉頰處的淚水。
我反握住他的手,哽咽著出聲:
「……宋卿江,你為什麼會喜歡我?」
剛來到二中任教時的我,是最憔悴不堪的我。
可即便如此,宋卿江卻說他喜歡這樣的我。
男人撩起我被淚水浸湿的鬢發,眉眼繾綣。
「喜歡是沒有道理的,秋雨。」
9
這是我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見他對自己動心的完整過程,很奇妙。
「我在周家的宴會上見過你幾次。」
「第一次,你躲在甜點區悶頭吃著東西,像偷腥的貓,很可愛。第二次,你舉著酒杯站到了周明碩身邊,還是那副無憂無慮的模樣。」
「後來我出差在外,最近的一次見面是在半年前,你已經成了周明碩的未婚妻,我們互相敬過酒,但那時你鬱鬱寡歡,或許沒有注意到我的樣子。」
宋卿江的聲音很好聽,略帶磁性的嗓音娓娓道來,將我的思緒也帶回了最初踏入這個世界的時候。
剛來時,對上流社會的一切都懷有莫大的好奇心,新奇感戰勝了陌生。
後來因為喜歡,總借著任務的由頭往周明碩身邊湊。
直到最後心S,一次又一次的被系統折磨肉體,被周明碩凌虐內心。
「在桐城遇見你時,你卻瘦得不成人形,我幾次遇見你,都在一個人默默掉眼淚。」
「或許是掛念著那幾面之緣,想重新看見那個笑容無拘無束的女孩,我總下意識的注意著你,給你帶早飯,提醒你吃藥,偶爾在樓下等你然後裝作巧遇一起上班。」
宋卿江忽地笑了,似是對這樣的直白有些不好意思。
「可很快,我發現我做這些的理由早就變了……不是因為什麼善心,而是私心。」
「你很好,喜歡上你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所以不用覺得不安。」
仿佛總結性一般的話語落下,宋卿江飲下幾口水,眉眼認真地注視著我:
「你的身體不好,我想照顧你,可以給我這個機會嗎?」
不加掩飾的情感擺在我眼前,那樣溫暖,和宋卿江一樣。
我分明都要對愛S心了……可此刻,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拒絕的話語。
「不用著急答復,我會等你——」
「煎藥很麻煩的,」我抬眸,看著他的眉眼逐漸露出抑制不住的喜悅,低聲道,「如果你Ŧú⁰願意代勞的話,請多指教。」
「嗯,我會學。」
額上落下一個略帶涼意的吻,蔓延過四肢百骸。
窗外蟬鳴已經嘶啞,熱夏並未結束。
但我知道,從今往後我不再是獨自一人了。
(正文完)
周明碩番外:
從醫院出來,周明碩沒有立即回京城。
魏知禮停在他的車前,眼眶還有些泛紅,莫名讓他感到煩躁。
腦海中滿是餘秋羽昏倒在地的場景,那樣脆弱,仿佛下一秒就會隨風而去。
他不知道魏知禮說了什麼刺激到了她,隻是在聽見醫生一項項念出她身子落下的病根時,心髒仿佛被狠狠攥緊,痛到無法呼吸。
他和魏知禮吵了一架。
「你不是說她都是偽裝的嗎?!為什麼會這樣,你告訴我!」
他像一頭困獸,回想起過去自己對痛苦中的餘秋羽視而不見,後悔便會加倍地折磨他。
魏知禮曾告訴他,餘秋羽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所以,如果他在秋羽拋出的選擇題中選擇了她,她便會離開自己。
於是他假裝冷漠,最開始是厭惡她目的性的接近, 可後來,是為了不讓她離開。
明明初見時, 她的笑容那樣甜膩,像是花圃裡的晨曦,隻溫暖他一人。
可從什麼時候起, 她變得不愛笑了。
哪怕他松手, 將未婚妻的位置交給她, 一切卻並沒有得到多大的改變。
餘秋羽依舊會給他送午餐,會打電話關心他的情緒。
可她要他做二選一的次數也逐漸變多了,甚至不惜以自己的身體為要挾。
她想走,她想離開自己!
得出這個結論, 周明碩便發覺自己無法再保持被愛者的理智了。
他們之間的主次地位已然交換,哪怕餘秋羽並未有所察覺。
在她最後一次拋出選擇時,他無法抑制地說了重話。
可就是那次以後,她便消失了。
他找了她半年,六個月, 184 天。
在小租屋見到她的第一眼, 周明碩便下定了決心, 他再也不要隱藏自己的心意了。
沒走完的第一百步, 會由他來補齊。
可是, 餘秋羽卻不愛他。
他甚至認識她的新歡,宋卿江,京城裡最低調卻最不可小覷的勢力。
他追不回來了……他已經徹底失去她了……
聽見餘秋羽親口說出那句「我曾經真的想過為了你留下來」時, 周明碩才知道,一切都晚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
所有赤誠的愛意被蹉跎在時光裡,如今隻餘惋惜。
周明碩揉了揉眉心,晃眼瞥見魏知禮手上的那枚粉鑽戒指,猛然意識到什麼, 眉眼不善地盯著她瞧。
「收起你的小把戲, 從今往後,不要出現在我的面前。」
說完,黑色的勞斯萊斯揚長而起, 掀起一路土塵。
……
宋卿江的支教任期結束了。
他回京的那天, 周明碩也去了。
周宋兩家間交集不多,他隻是為了再看看心上的女人。
正是年關, 京城難的落了大雪。
他看著餘秋羽撐著宋卿江的手從車上下來,眼底是明媚的消息。
「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
「可不是嗎!宋老爺子就等著明年開春辦婚禮呢!」
「……」
耳邊充斥著旁人的贊嘆聲,像一把把短刃, 刺進他的心裡。
或許是他的目光過於炙熱, 餘秋羽抬眸之際, 視線落到了他的身上。
周明碩呼吸一滯,僵硬著身子不知所措。
直到女人朝他盈盈揚起一抹笑,似乎在說好久不見。
他才知道, 她早就放下了。
被困在過去記憶漩渦中的人, 隻有他。
宋卿江側過身,似乎是故意一般阻隔了他們之間的對視。
就像當初他在校門口看她時一樣。
周明碩忽地笑了,笑容卻苦澀。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上, 又化為水滴落下。
他閉了閉眼,默默轉身離開了。
是他自己,親手將心愛的人送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