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得她。
餓到不行去廚房偷東西吃時,老撞上她。
她每次都偷摸地給我吃的。
也是個苦命人。
叫翠兒。
7
繼母果然不放心我。
看著泥人一樣的我過來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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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嫌棄到了不行,但還是讓人翻翻我的包裹。
雲濟滄也愣了。
我走到他的面前,把包裹給他看:
「他們,拿這個,能換吃的。」
相府的僕役離我遠遠地扒拉了下石頭,回稟了繼母。
繼母樂得笑起。
「狗兒真通人性,還知道拿石頭換吃的。」
雲濟滄沒理她。
完全不嫌棄地握著我滿是泥巴的手:
「以後去了韓城王府,不會再讓你過這樣的日子了。」
他的侍衛要來替我拿石頭。
卻被我警惕地躲開了。
身家性命的東西。
我不會假手於人。
直到上了雲濟滄的車,我才將懷抱的石頭掏了出來。
真石頭丟掉。
剩下的——
就是我這麼多年,零零散散攢下、藏在各個犄角旮旯的碎銀子了。
我將銀子抹去泥巴,收到懷裡藏好。
又把真石頭抱在懷裡繼續裝傻。
8
在丞相府,是我不想逃。
但跟著雲濟滄,不逃報不了仇。
可惜他讓人看管我,比我繼母看得還嚴。
往鄉下走的一路,都沒有讓我逮到機會。
眼見鄉下莊子就在眼前,雲濟滄卻讓人停了步伐,尋了個地兒歇息。
這是我最後的機會。
是夜,我躲在屋子裡。
看著將滅不滅的燭火,思考該怎樣在今晚逃出去。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爺,不是我們不動手,實在是那傻子力氣大,我們連身都近不了。」
「是啊是啊,她那個包著石頭的包裹,我們都差點拎不動。」
「她倒好,拎著甚至還能跑!」
我心驟然一緊。
耳目也仿佛靈敏了幾分。
「嗯。」
淡淡一聲應。
卻可以聽出是雲濟滄的聲音。
「爺,相府欺您至此,不S她,咱王府咽不下這口氣。
「要是到了莊子再動手,很容易被查出來的。
「不如……」
雲濟滄聲音冷了幾分:
「做什麼?」
「爺……您是唯一能接近那傻子的人,不如……」
雲濟滄冷哼了一聲。
低罵了一句:
「一群廢物——刀。」
諂媚聲起。
隨後木輪滾滾,向著房間靠近。
這還真是——
才出虎口,又入狼窩。
也好。
我按著懷裡翠兒給我的那把刀。
我正愁沒法子出去呢。
9
門「吱呀」開了。
寂夜裡,隻有幹澀的木輪聲向我靠近。
我站在案前,背對門外。
在雲濟滄停下後,喊我「蘭生」第一瞬間。
猛地回頭。
握著小刀刺向他的胸口。
刀在他胸口一寸處停了下來。
雲濟滄端坐在那裡,連一點想要躲的意思都沒有。
不僅如此,他的臉上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見我停下。
他劍眉微挑。
抬手。
輕輕點點自己胸口。
那正是我刀尖指向的地方。
隱隱約約的方形輪廓橫在那裡。
一招踏錯。
覆水不收。
因為猶豫,我失去了最好的一次機會。
見我半晌不動,雲濟滄終於開了口:
「如果我今天不演這出戲,你還打算裝到什麼時候?」
話音落下。
門框邊上依次冒出四個腦袋,爭先恐後,往裡張望。
「我就說咱爺說得對,王妃肯定不是傻子,給錢給錢!」
「就是,咱爺能有錯?」
「你之前可不是這麼說的……」
「咳。」
我收回了目光。
重新看向雲濟滄。
他微哂,伸手向懷裡探去。
我知道,進屋前的那把刀,就藏在那裡……
警惕地後退一步。
可看到的,卻是從他懷裡拿出的一條長長的盒子。
打開。
修長的指拈出一粒糖,遞到我的面前。
「蘭生,到了韓城王府,你再也不用這樣偽裝了。」
10
「你是從什麼時候發現的?」
他倒是坦然:
「比你想象得要早。」
那就是不在婚堂的意思。
我松了口氣。
那天是我露出最大破綻的時候,如果不是那天,就證明——
繼母並不知道我的偽裝。
許是我的思考落在了雲濟滄的眼中。
他低頭輕笑一聲,隨即告訴了我。
他見過我。
但是,是在鄉下。
那年他述職回京,路過鄉下莊子時,見到了一個姑娘。
她在做一件很離譜的事情。
在院子裡滾磨盤。
他不解,卻也驚異於姑娘的力氣。
旁邊的人站在遠處,嘲笑姑娘痴傻。
「可我卻看見了姑娘的眼睛,那是一種透著鋒芒的明亮,絕不是一個傻子該有的。」
他望著我,很認真地說著。
我記得,繼母會時常將我扔到鄉下搓磨。
本意是想讓我吃盡苦頭。
可我不這麼認為。
世間復仇本就艱難,女子尤甚。
我能做的就是不放過每一絲的契機。
而想要這樣的契機,隻能讓我自身強大起來。
我不認為自己可以靠容顏傍上強大的靠山,借刀S人。
也不認為自己可以靠所謂的智謀,對抗相府內眾多幕僚和公主府的無上權勢。
我能靠的,隻有自己。
這樣即使到了最走投無路,復仇無門的時候。
我還有最後一個決絕的辦法。
與濮陽公主,同歸於盡。
想要做到這一點。
我唯有仰賴自己。
所以我從到鄉下的那一天,就嘗試著鍛煉自己的力氣。
一點一點增加,一步一步挪動。
直到練就了如今這把子氣力。
而這一切,不會有任何人懷疑。
畢竟,傻子力氣大。
從來都是公認的事實。
11
雲濟滄的模樣和他說的那些話。
沒有作偽的模樣。
於是我選擇相信了他。
收了刀,我從他的手中接過那顆糖,放入了口中。
次日,雲濟滄讓人送來一套全新的衣裙。
這是我這十幾年來,第一次穿上正常人的衣服,像正常人一樣,行走在日光之下。
霎時間,恍惚得有點不真實。
我望著鏡中的自己。
忽然有了流淚的衝動。
來不及感慨。
門已然被叩響。
是雲濟滄派人來叫我起身趕路的。
今日我與他共乘一車。
一路顛簸,我時不時會掀簾瞧瞧外面的風景。
眼望著,熟悉的風景倏然轉變。
車子往另一條不熟悉的道路拐了過去。
雲濟滄在車中閉目養神。
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我滿心疑慮。
卻還是沒有說出來。
隻是默默地握緊了懷中的小刀。
穿過顛簸的小路和一道幽暗狹長的山谷,再過一道密林。
車才堪堪停下。
不等韓城王府的侍衛護持雲濟滄下車,我先一步跳了下來。
這是一處巨大的山坳。
坳中是一處鎮子,男耕女織,自得其樂。
但這隻是表象。
再往深處走幾步,才會發現,鎮子後頭隱藏著一處軍營。
列陣操練,軍容整肅。
足有數千人之多。
我愕然無措。
來往鄉間這麼多次,我竟從不知道在另一條岔路的盡頭,會隱藏著這麼大的一個鎮子。
「這裡是……」
「韓城王府的兵。」
雲濟滄被侍衛推著,緩緩來到我的面前。
「以後也將是你的家。」
我眯眼看他。
卻發現怎麼都看不透。
很顯然,眼前這個男人,並不是我當時在京中看到的那副任人欺凌而不敢回嘴的模樣。
「你想要——造反?」
話落,雲濟滄瞥我一眼。
輕輕的嗤笑聲隨風飄到我的耳中。
「我這叫,撥亂反正。」
他慢悠悠地向前去。
隨後跟上的侍衛,給我遞來新的長刀和衣裳。
雲濟滄漫不經心的話語從遠處傳來:
「好好學。
「在這裡生活下去,可沒有在丞相府裡裝傻那麼容易。」
12
我以為我是來當王妃的。
沒想到竟然是來當兵的。
雲濟滄是一點沒給我喘息的機會。
下午就給我在軍中點了幾個陪練。
開始那幾個軍士一聽說我是王妃。
打來的拳腳跟把式似的。
惹得雲濟滄在一邊都沉了面色。
「軍營裡面沒有韓城王,也沒有韓城王妃,誰要是再放水,一律軍法處置!」
在雲濟滄的嚴令下,眾軍士隻能跟我道了聲歉,行了個禮,然後拿出看家的本領向我衝來。
真是……
半分憐憫都沒有。
而我也被雲濟滄的話激出了火氣。
在相府,繼母什麼都不準我學。
我自然什麼都不會。
可我,不還有一把子蠢力氣嗎?
往日裡不也靠著這把子力氣,從相府小廝手底下搶吃的嗎?
有什麼區別?
主意打定,我索性使出了渾身的蠻力。
打不過我就咬,咬不了我就抓,抓不到我就撞。
一套王八拳下來,那幾個人倒也被我折騰得氣喘籲籲的。
雖然我也沒好到哪去……
但此時我已然拼紅了眼,抹了把臉上不知道誰的血,衝著那群軍士道:
「來啊!有本事,繼續上啊!」
他們彼此望著,遲疑不已。
直到雲濟滄的聲音響起:
「可以了。」
我回頭怒視著含笑的他。
恨意叢生。
誰知他卻向我伸出手來,將我從塵埃中拉起。
「蘭生,你是個好苗子。」
13
我怄雲濟滄不打一聲招呼地折騰我。
夜裡他讓人來送藥時,我都沒肯搭理。
誰知他卻自己來了。
一邊為我上藥,一邊同我道:
「想要在這世道活下來,隻靠蠻力是絕對不可的。我給你定了老師,明日就來教習你,你莫嫌苦累。
「天大的仇,你若自己沒本事,也是報不了的。
「蘭生,你是個好苗子,不該這麼浪費了……」
他手微頓。
聲似啞了些許:
「可惜,若是以往,我定然親自教你,隻是現在……不能夠了。」
木輪滾滾的聲音漸漸遠去。
我卻坐在床上出了神。
相府十數載。
人人都是為了利而來。
雲濟滄要我,又是為了什麼呢?
思緒紛紛亂亂。
近乎一夜無眠。
次日清晨,雲濟滄替我點選的老師來了。
他為我安排得極為妥帖。
有文有武,一樣不落。
捧著來之不易的書,我倏忽落下淚來。
「怎麼了?」
雲濟滄問我。
聲微急。
我平復少頃,遏制激動的心,撫著墨字:
「我很久沒碰了,記得那年我讀的第一本書,還是我母親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