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母親。
我哽咽難言。
雲濟滄想安慰我。
尚未開口,我已然抹去了淚。
這麼多年,我已經習慣把萬千悲苦都壓回心底。
仰臉,我拜過幾位老師,隨著他們的安排,一道往軍營去了。
臨行前,餘光微掃。
我見著雲濟滄掩在袖中的手,緊握輪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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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面上。
卻依舊淡然垂眸。
風過無聲。
14
一連數日,我都隨著眾位老師一同學習。
這是往日裡繼母從不允許我涉足的東西。
沒有基礎。
比之旁人,我堪稱舉步維艱。
眼前山巒重重疊疊,我卻好似始終原地踏步。
再大的雄心也會被焦慮焚燒得蕩然無存。
終於我將所有的長刀書本都摔在地上,對雲濟滄發了脾氣:
「我不要再在這裡空耗時間了,我是為了報仇,不是來這裡學這些,隻為了當好你合格的王妃!」
雲濟滄抬眼看我。
無波無瀾。
「如果你不願意送我離開,我就自己走!」
轉身離去時,雲濟滄叫住了我。
「許蘭生,你以為你這樣就能報得了仇嗎?
「你如果真的能報仇,又何至於這麼多年,在相府裝瘋賣傻卻始終S不了你的繼母呢?
「你要回去幹什麼,送S嗎?」
嘲諷刺著我的心。
我攥緊了拳,咬牙切齒。
「雲濟滄,你是高高在上的韓城王,你沒有體驗過母親S在自己眼前,而自己卻無能為力的痛苦。
「這種痛刻骨銘心,折磨得人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
「你理解不了我。
「我寧肯回去殊S一搏,同濮陽一起血濺三尺,同歸於盡,也不願意在你這個地方,浪費時間!」
「許蘭生!你!」
雲濟滄怒喝。
可我頭也不回。
「你給我回來!」
一道響聲從身後傳來。
鬼使神差地我回了頭。
雲濟滄竟從輪椅上站了起來。
15
隻一息的功夫。
他便筆直地往地上摔了下去。
重重砸在地面上。
我慌了神。
跑到他身邊想要攙扶他。
卻發現他倒在地上,緊閉雙眼。
面色與耳根,是我從未見過的通紅。
額上冷汗涔涔,牙關緊鎖,雙手更是如鐵一般緊緊攥在一起,任憑我怎麼掰都掰不動。
侍衛聽到響聲,匆匆跑進來。
許是也不曾見過如此模樣的雲濟滄,各個都慌亂不已。
我急得大喊:
「愣著幹什麼!找郎中啊!」
直到郎中來,用藥行針,折騰了許久之後,郎中才抹抹額上的汗,叫我出去囑咐話語。
郎中說,雲濟滄是氣急攻心,現下已經沒有大礙了。
我頓時愧疚不已。
又想到一件事。
倒下時,我見著他的腿重重磕在地上。
遂問:
「那他的腿……」
郎中搖搖頭。
告訴我說,雲濟滄的腿其實早就好了,可這幾年來,不管怎樣,就算他用盡了辦法,也沒能讓他正常行走。
「歸根結底,王爺這是心病啊。」
郎中搖頭嘆息,背起藥箱離開了。
我不敢見雲濟滄。
他雖然有時候很討厭。
但也確實是這麼多年,對我最好的人。
挪回屋裡,他已經醒了。
靠在床頭,臉色蒼白。
見到我時才懶懶抬眼,我想躲,卻被他叫到了床邊。
「蘭生。」他的聲音很啞,眼圈微紅,「你以為我沒有經歷過至親離世的痛嗎?」
16
雲家異姓王的爵位,是靠軍功換的。
祖祖輩輩,忠心不二。
直到當今天子。
剛愎自用,荒唐善妒。
自詡文治武功,世無其二。
所以大搖大擺率軍遊戲邊疆,豈料被敵軍察覺,設計伏擊。
本來有機會能逃,可皇帝非不聽,一定要展示一下自己的軍事才華,貽誤撤離的最佳時機。
無奈之下,雲家為保護皇帝撤離,隻能拼S斷後。
最終皇帝平安歸來。
而斷後的軍隊,自然是——
全軍覆沒。
「我的父兄還有母親,就是S在那場戰役中,我的腿也是因為如此……」
他說這話的時候情緒低迷。
我忍不住想要安慰他。
可萬般話語到了嘴邊,都覺得格外無力。
隻能覆了他的手,輕輕拍拍。
皇帝逃出生天,隻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氣運無雙,更是軍事嫻熟的天才!
甚至還怨雲家阻攔,沒有讓他多多施展自己得天獨厚的才華。
遂將雲家陣亡一事盡數壓下,隻說他們是不聽中軍調配,但念及往日功績,也就不賞不罰了。
雲濟滄襲爵。
雙腿傷殘的新韓城王,更是讓皇帝找了借口,終日羞辱嘲諷。
朝中見風使舵之人最多,自然……
他停住了。
轉而笑了起來:
「你沒有見過我的母親,她是這個世上最了不起的人,以一當百,不遜男兒。」
說起他的母親。
雲濟滄的臉上是難得的溫柔。
「可是蘭生,我卻親眼見著她,被圍攻至馬下,萬千鐵蹄將她踏碎……
「我不是沒有和你一樣的恨。
「隻是你要知道,濮陽公主當真是害S你母親唯一的兇手嗎?
「當年狀元郎之妻慘S一案,滿京城傳得沸沸揚揚,誰都知道濮陽是一切主謀,可她不還是平安無事,享受榮華直至今日嗎?
「若無天家在後頭包容護持,她豈有如此大的膽量,敢去面對千夫所指,口誅筆伐?」
雲濟滄反握住我的手。
言辭是從未有過的懇切:
「蘭生,若想要S到仇人心中最深處去,從來都是不能急的。
「你在相府隱忍這麼多年,又豈能不知這個道理?」
17
雲濟滄說服了我。
我要S的人,從來就不止濮陽一個。
當年母親去世後,是空棺落葬。
不因別的,隻因屍身已然被濮陽肢解,扔到了亂葬崗喂狼。
她身邊的侍女曾想為她討個公道。
奈何無論去何處,都被人當瘋子對待,最後更是一個接一個,被打S街頭,吊在城牆上示眾。
而我。
靠著裝瘋賣傻,苟活至今。
躁動的心終於又冷靜了下來。
我白日隨著老師們好生習練,到了夜裡,則去照顧雲濟滄。
郎中說,他的腿是心病。
要想重新站起來,隻能靠他自己。
雲濟滄不是不知道這一點,可心結從來不是一朝一夕能夠走出來的。
我隻能攙扶著他,嘗試著一步步地挪動步子。
「雲濟滄,你得站起來,我隻是個冒名的韓城王妃,怎麼能料理這麼一大攤子的事呢?
「他們還得靠你呢。」
他喘息著,低啞著聲輕罵了一句:
「胡說。」
他停了艱難的步子,很是正色地看了我一眼,認真道:
「你是韓城王妃,誰都更改不了。
「連我的糖都吃了,難道還想逃嗎?」
耳根沒來由地一熱。
我撇了頭。
「可我不要一個廢人,做我的盟友。」
輕笑蕩過耳邊,沒有不悅:
「那我也不要一個痴兒,來做我的盟友。」
18
雲濟滄的腿還沒好全。
這個小鎮就被人發現了。
是一撥匪徒。
人數不算很多。
斥候報來的時候,雲濟滄坐在輪椅上,點著地圖問我。
「蘭生,想試試嗎?」
我知道他問的什麼。
想試試我能不能用最近學的東西,打退來的這撥人。
我沉吟片刻,點了頭。
雲濟滄給我一根令籤,許我去營裡調兵。
第一次。
難免緊張。
我還是照著軍中教習們教過的那樣,將數路斥候撒出去,整理著他們回報的消息,找雲濟滄要了二百人,砍樹塞路,滾石斷流。
利用這批匪類並不熟悉這一帶地形的弱點,驅獸竄林,偽造出動亂的假象。
又讓自告奮勇的軍士,假扮山林野老,給那群人指路,將他們诓到了無處遁藏的曠野。
這時我才帶著二百軍士包圍了上去。
好在他們人本來就不多,看見我出來,為首的粗野大漢倒是滿不在乎地打量我。
「你這小娘子不在家裡繡花,來男人的戰場做什麼?莫不是想自薦枕席,隨大爺一道回去做壓寨夫人?」
我沒理。
擎弓攬月,指向了他。
他滿不在乎地大笑。
頗為輕蔑。
而他身旁那位郎朗如月的青年,卻一直饒有趣味地看著我:
「這一路陷阱是你布下的?」
大漢接口:
「胡說!憑她一個小小女子,能摻和這種男人的事兒?」
青年不理,仍望著我。
我遂道:
「兵者,詭道罷了,你們一路若少幾分疑心,多幾分膽識,便不至於落於此處。」
青年含笑望我。
片刻才收回目光,冷冷地、帶著蔑視地瞟了眼身邊的大漢。
大漢惱了:
「看什麼!若真聽你的,難不成就一定能跑出去?」
話音未落。
他便被我擦耳的弓矢打斷了話語。
「要麼束手就擒,要麼休怪我手下無情。」
19
那大漢自然是不肯承認敗在我這小女子手下的。
又不肯自己上前,遂喝令青年:
「你去!你不一向自詡弓馬嫻熟,若打不贏這女子,自此就休要坐我寨中的交椅了!」
青年也不與他爭辯,提槍便出了列。
寒芒指向我,他倒不似要來應戰,而是遊戲般笑得開懷:
「可願一戰?」
應就應。
我也不與他多話,提了槍催馬與他交戰一起。
雲濟滄說過。
我的優勢向來是速戰速決。
起初迎戰時,他還有幾分玩笑。直到纏鬥一處,我一槍劈下時,他顫動的虎口才讓他正色幾分。
你來我往數十招。
兩槍交纏間,他終於有機會鎖住我的槍。
一臉欣喜。
「雲家槍?這裡是雲濟滄的地盤?」
我渾然不應。
用力挑開他的禁錮,接連挑刺,直至搶到一個縫隙,一槍逼到他咽喉時。
他略一後仰,堪堪避過。
半擎長槍,隨手一扔,舉起雙手,對我含笑道:
「是我輸了。」
跟他一起來的大漢氣得在馬上直罵人。
催著想快走。
卻被我早就布置好的軍士困住。
連帶著那青年一並綁了。
一路上,青年一點推搡的跡象都沒有。
反而嬉皮笑臉地追著,格外興奮地問我:
「喂!我叫時鏡,你叫什麼名字?」
20
我想。
我應該從未想過,還能遇見自己那位素未謀面的未婚夫。
當我說出「許蘭生」三個字的時候。
時鏡差點從地上跳起來。
「不可能!
「許丞相的女兒不該是個……是個……」
是個痴兒。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可話還沒說出來。
他就一頭栽倒在地上去了。
年輕就是好。
說倒就能倒。
我淡淡地看著他。
一旁雲濟滄坐著輪椅,慢慢地來到了我的邊上。
他的手上,還把玩著用來砸時鏡的石子。
時鏡不服,要和雲濟滄鬧。
卻在雲濟滄反問他為何逃婚之後,落草為寇的時候,端正了顏色。
益陽侯世子,京中光風霽月的貴公子。
天下誰人不識?
邊疆迫於天家威嚴,又有哪個敢收?
倒是讓這原本出塵的人成了無處可去的浪犬。
「濮陽公主本意是為了將我囚於她的掌控下,她殘害忠良,囂張跋扈,早就該遭受懲罰。
「如今天子,更是殘暴不仁,荒淫無道。
「縱然我欲伸冤仇,奈何倉皇出逃,手中無兵無勢,隻能加入這幫匪徒,暫避風頭。若能糾集一批兵馬,反了這王朝,豈不快哉?
「隻是……」
他終於轉向我。
收了豪情,滿臉歉疚。
「當初逃婚,是我不對,我給姑娘賠罪了……」
我撇頭不去看他。
他倒是不在意,在直起身後,又道:
「若姑娘不嫌棄,待回京之後,這婚約我願——」
「晚了。」
雲濟滄來到我身邊。
握住我的手。
不由分說,十指相扣。
「現在的你,或許該叫蘭生一句——嫂子。」
21
要不是有人攔著,時鏡差點追著雲濟滄打。
雲濟滄不慣著他。
丟下一句「要麼老實留在這,要麼回你的賊窩去」之後,就喚著我離開了。
那些時日裡,時鏡又老實又不老實。
他是不追著雲濟滄理論打架了。
反倒總是追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