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著雙腿,十分痛苦。
我慌了神,忙來到他面前,嘗試攙扶:
「你的腿剛剛不是好了嗎?怎麼會……」
雲濟滄咬牙難答。
營裡出來人,七手八腳地將他扶上輪椅之後,他們才告訴我。
自我走後,雲濟滄雖然開始積極接受治療,奈何收效始終甚微。
連他自己都差點放棄。
可偏偏昨天夜裡,暗衛疾馳來報。
Advertisement
說是許修德進了我的院子,許久都未曾出來。
雲濟滄憂心我,一時情急竟站了起來。
雖然持續不久,卻足以讓所有人看見希望。
可他並未沉浸在喜悅中,而是馬不停蹄地帶人列定了今日的營救計劃。
「王妃,王爺他……他就是不放心你。」
跟從在他身邊的侍衛,小心地踱過來,衝我嗫嚅。
我未應,掀簾入帳時。
雲濟滄仍舊坐在輪椅中。
擎著一卷書,認真地看著。
我來到他的身前蹲下,替他按揉著雙腿。
「其實你該相信暗衛的消息的,你清楚我可以的,也不會有人能奈我何。」
雲濟滄放下書。
沒看我。
隻是在片刻後,握住我的手。
凝望虛空的目光是他的逃避。
他微啞的聲音有些顫抖,一如他有力的大手:
「蘭生,我不敢賭。
「他已經進了你的院子,久久未出。
「我怕萬一……
「如果是那樣,你該有多害怕、多無助……」
未盡的話語被他吞下。
他的手又抽了回去。
那股子怯也被他狠狠地壓了下去。
他想要走。
可我卻不打算再退縮了。
我一把握住他的手。
心跳得幾乎發了狂。
說不出是恐懼他說出我害怕的事實,還是別的什麼。
我壓著聲音問他:
「雲濟滄,我從頭到尾於你而言,究竟隻是利用,還是我始終就在你的計劃中?」
他停了停。
微詫的神色轉瞬即逝,他十分認真地看著我,十分認真地回答:
「從相見的第一面,你便在我的計劃中,可唯有今日,是我唯一的一次利用。
「我要那個造反的理由,蘭生。
「我也要你能夠正大光明地站在我的身邊。
「不用背負任何的枷鎖,也不用被任何人誤解。
「活出最真實的你,做你想要的、能夠做到的豐功偉業。」
他停了很久。
忽然又犯了怯。
他小心地問我,聲音是從未有過的輕:
「那你呢?許蘭生。」
我?
一顆心,忽而放下。
我坦然地笑了起來:
「從前是為了逃離相府,是利用。
「可如今。」
我將手放入他的掌中。
十指相扣。
「你在我餘生的計劃中。」
38
雲濟滄領著全身披掛的我,步入軍營時。
周遭的軍士都興衝衝地迎了上來。
他們新奇地打量著我。
有幾個嘴快的先從人群裡鑽了過來。
湊到我們跟前,好奇地問:
「王爺和王妃和好了?」
和好?
我疑惑。
本想問問雲濟滄,結果他身邊的將士倒是替他搶了先。
他說,雲濟滄在列定這個計劃時,就已經同他們表示過憂慮。
如此利用,隻怕我會對他心生怨懟。
我隻覺好笑。
他的時機卡得極準,既未誤事,又恰好是我想要離開相府的時候。
既然如此,談何怨懟呢?
我尚未答話,雲濟滄已經自然而然地將我的手牽了過去。
攏在掌中。
這個動作不言而喻,讓所有還在疑惑的人都瞬間明白。
起哄聲頓起,他們紛紛高喝起來:
「王妃英明!」
「末將願聽王妃差遣!」
此話一出,原本腼腆含笑的雲濟滄忽然凜了面色。
「王妃?」
眾人噤聲。
就連我也鮮少見他如此神情嚴肅的時候。
十指相扣的手沒有松開分毫。
他看著眼前眾將,話卻說得嚴肅:
「這裡沒有王妃。
「這裡隻有雲家軍中作戰最優秀的將領——許蘭生。」
心髒中一塊莫名的地方,好像被輕輕一觸。
我低頭看向輪椅上的他。
他正認真地凝望著我:
「蘭生,你的名字不該被隱匿在韓城王妃這樣一個稱呼之後。
「你首先是你自己,其次才是我雲濟滄的夫人。
「你該是你。」
話音落下的一刻。
他將兵符放入了我的手心。
上面還帶著他未散的體溫。
剛硬不屈,卻又灼得人心潮洶湧。
就像他一樣。
我接過兵符,舉過頭頂。
山坳裡回響起將士們的呼喝聲。
他們說。
許將軍英明。
願聽許將軍差遣。
如潮水一樣的聲音排山倒海而來。
我卻注意到其間唯有一人,神色黯黯。
他沒有出言。
而是隱於眾將中,看著我。
神色復雜。
直到誓師結束。
時鏡攔住我:
「許丫頭。」
直到現在,他仍舊是滿臉不是滋味。
他醞釀很久,才像是鼓起勇氣一樣,對我說:
「現在我總算知道,你為什麼會選擇他了。」
我不言。
如今見他,昔日委屈早已化為雲煙,時鏡於我隻是過客。
唯有他口中的那個人,才能牽連起我心中萬千情愫,細微跳動於魂靈間。
他抬了頭。
望向我。
一改往昔的玩世不恭,是從未有過的鄭重。
「若我為我曾經的諸般行事,向你認真地道歉,你會接受嗎?」
我粲然一笑。
「為什麼不呢?」
他微怔,旋即笑起,隻是笑意中苦澀流淌,隱隱不明。
「我很後悔,許丫頭,但如今的我尊重你的選擇。
「如果再給我一次重來的機會,那天無論如何,我都會跨上駿馬,將你迎娶過門。
「但如今。
「末將唯願許將軍,一切安好。」
他躬身行禮。
手卻微顫。
再起身時,眼中蓄淚,笑意盎然。
39
從我們回來到雲濟滄整肅出兵。
前後不過三日。
這三日裡,雲濟滄一直都在努力嘗試練習行走。
從需要有人攙扶,小心翼翼地走。
到他逐漸甩開身邊的人,嘗試自己行走。
雖然薄汗滲透衣衫,我也未曾見他休息片刻。
胸口似被什麼緊縮。
有些心疼。
我不忍他如此,本想上前勸他休息一二。
卻被他身邊的人搶了先。
那人勸他休息。
他卻含笑,猶自站立著,輕輕拍拍攙扶之人的手,以示寬慰:
「如此大事,夫妻該是同心的。
「我不能就此隱匿在其後,坐享其成。
「也不忍心讓她一個人去面對這一切。」
說罷,他仍舊咬牙繼續。
我緊攥簾子,最終沒去打擾他。
細想起來,印象中他每一次站起,皆是因為我。
他用盡一切來成全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如同常人一樣,站在這灼灼日華之下。
我又為何要去阻攔他這份想要屹立於天地間的決心?
出徵的那天,我第一次見到了雲濟滄跨馬的樣子。
白袍銀鎧,徐徐而來。
在我驚訝的眼神中,安然地並立在了我身邊。
他含笑睨向我,微微挑眉。
「是你幫我重新站起來的,我總不能讓你失望。」
「那你為何要支開我處理軍務,不讓我第一時間,瞧見你行走的模樣?」
我歪頭疑問,卻讓他的神色中平添了幾分罕有的少年得意。
「想給你個驚喜。」
我低頭微哂。
確實是又驚又喜。
可他卻不知。
其實這幾日,我一直都在向軍醫打聽他雙腿的情況。
軍醫囑咐我,他如今雖能行走,但能堅持的時間卻不長。
往後還應循序漸進,不要操之過急。
應以休養為主。
「我會有分寸的。」
見我眉間隱憂,他將我的手攏在掌中,如是寬慰。
此番舉義,我與他兵分兩路。
一路進攻東門,一路搶佔西門。
攻城之前,我讓人往城中放飛了大量的鴿子。
每隻鴿子身上都綁上幾份告百姓的文書,言說此番韓城王舉義,隻為推翻暴政,還以青天。
屠戮元兇鷹犬,誓不傷百姓一人。
若有於城中共舉義旗,襄助破城者。
有重賞。
更有戍衛在京城周邊的軍隊。
在聽聞是韓城王舉義後,紛紛馳援,襄助我軍。
一時間城內城外,喊S聲同時響起。
城樓之上,軍士自顧不暇,連連潰敗。
我趁勢發起猛攻。
就在兩軍膠著之際,城門竟意外洞開。
所有人雖驚訝,卻也因此士氣大振。
人馬迅速集結,衝入京城之中,奮力搏S。
亂軍之中,我竟赫然看見,父親正站在不遠處。
是他下令開的城門。
一見到我,他忙衝了上來。
執住辔頭,切切仰視著我:
「好女兒,咱們家的血海深仇終於可以報了!」
我蔑視他,冷哼了一聲,一把扯過韁繩,叱馬離去。
將城中一切部署停當,嚴令軍隊把守要塞,不可傷及無辜。
之後我朝著相府直奔而去。
此時城中大亂,相府也亂成一團。
即使濮陽怒喝著指揮相府眾人,喝令他們一定要將大門嚴防S守。
可如今這情形,人人都想著逃難,誰又會真的給濮陽賣命?
我帶的那隊人馬,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攻破了相府大門。
濮陽趕來,見到我幾乎氣得發了瘋。
指著我罵:
「我當初就不該放你這狗崽子一條生路!」
言罷,她嘶聲喝令眾人,要將我拿下。
可他們不是我的對手,我隻不過用長槍略略格擋,他們就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地上,起不來身。
濮陽見狀,一邊罵著「廢物」,一邊扭頭想跑。
我將長槍擲出,堪堪擦著她的鼻尖,釘S在她面前的牆壁上。
「許蘭生!」
她的尖叫因恐懼地顫抖而破了音。
連發髻都散了,簪子歪歪斜斜插在她的頭上。
十分狼狽。
我搶步過去。
一把扯住她的發髻,往我的院子拖。
那裡——
有我母親的靈位。
她不是我的對手,一路上任她大喊掙扎,也沒有人敢上前救她。
我將她拖到母親的靈位跟前,逼她跪下。
她非但不肯,還罵得愈發惡劣。
我恨極,擎槍打在她的雙膝上,隻聽一聲骨骼的脆響,濮陽在慘叫中跪了下來。
她的哀嚎傳遍整個相府。
我扯起她的頭發,隻有一句從齒縫裡擠出的話給她:
「給我母親道歉。」
40
濮陽不肯。
恨意在那一刻翻湧而上。
灼盡我的理智。
我一把薅住濮陽的頭發,狠狠往下砸,逼她給我無辜的母親,一個接一個地叩頭。
不多一時,鮮血沁滿整個青石磚。
我頭一次覺得,真的恨透一個人,是不會希望她那麼輕易地S去的。
於是我住了手。
我粗重的喘息伴隨著濮陽的呻吟,回蕩在空蕩蕩的房子裡。
濮陽公主慣行禽獸之事,恨她的人不在少數。
那時,她折磨我的母親那樣的久。
我也該讓她嘗嘗這樣的滋味。
亮出刀的那一刻,濮陽終於慌了。
她拼命地向我求饒,要我饒她一命。
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向我磕頭。
見我不理,又轉向我母親的靈位,倉皇地亂叩。
一邊叩,一邊不住地說。
是她太任性,不該搶走別人的丈夫的。
瞧。
哪怕到了現在,她依舊不覺得輕易剝奪別人的生命,是一件錯事。
我冷笑一聲。
將她捉住。
挑斷手腳筋後,扔給了相府被她欺凌過的眾人們。
家僕、婢女、假宦、面首。
他們圍繞在她的身邊。
在確定可以任由處置後,向她展現了人性最惡毒的一面。
他們將壓抑多年的恨意,徹底宣泄在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