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毫瞧不出歲月於他眉宇間刻下的印跡。
我冷笑一聲。
收回掐在他脖子上的手,然後將一封寫有【濮陽公主屯兵臨縣,欲要謀反】的紙條塞入他的掌心。
若是真讓他如此輕易S了。
那還真是便宜他了。
次日父親醒來,掃過掌中字條後,甚至來不及梳洗,便匆匆進了宮。
他以為皇帝會因此大發雷霆。
誰知皇帝渾不在意這些,而是將身子幾乎探過龍案,攀在上首好奇地問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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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濮陽與眾假宦發明了格外新奇的玩法,眾假宦圍簇,共侍一主。
「宮中不曾有過這般新奇遊戲,多是女子共侍,不知愛卿可曾參與其中?
「既是不曾,愛卿可問過濮陽,這般是什麼滋味?
「若當真有趣,回頭朕也好讓人在宮中試試,若是問得好,到時朕還可以邀愛卿一起……」
聽人說,我父親的臉當時都黑了。
為了怕濮陽公主玩得不夠盡興,皇帝還特意讓父親多帶回來了十餘個美少年,送給繼母。
父親回來,借酒澆愁。
連怒火都不敢到繼母面前去發。
我聽到這些之後,在自己屋中瘋笑。
可憐我父親半生侍君,竟連皇帝濮陽沆瀣一氣這點都看不透。
笑著笑著,我便蜷在了一處,眼淚撲簌簌地流淌下來。
心更是一抽一抽地疼。
可憐我的母親,竟將自己的半生託付在這樣一個廢物的手中。
枉S在他的手下。
母親。
母親!
你好不值啊……
34
皇帝不僅送了一批假宦面首給濮陽公主。
甚至還怕她不滿意,特定下令,讓朝中適齡的官員,入相府讓公主相看。
相中了就留下春風一度。
次日便能得到晉升。
一時間,相府門前,自薦枕席者絡繹不絕。
我父親氣悶至極。
找皇帝理論。
卻隻得皇帝一聲輕蔑地笑:
「許相不會忘了,自己是怎麼當上這個丞相的吧?
「總不能許相如今春風得意,就阻了他人晉升道路。
「這不公平。
「難道許相真以為,當初朕點選你為丞相,是看中了你的才學?」
事情傳到繼母跟前。
她跨過橫陳床榻的美少年,來到父親面前,揚手便是一巴掌。
「許修德,別以為本公主不知道你在皇帝面前參奏了什麼。
「沒有了公主府,本公主倒要看看,你能在丞相的位置上,坐上幾天!
「丞相?擺清楚自己的位置。
「別忘了,你不過是我天家的一隻狗罷了!
「隻要我想,這裡任何一個人,明日就能登上你的相位!」
父親臉氣得通紅。
男子的火氣讓他一時憤怒上頭。
抬手就想要打。
可面對繼母的冷笑,他最終還是沒有下手。
繼母大笑。
她抬手捏住父親的下巴,仔細審視打量。
「當初,你也不過是憑著這張臉上位。
「須知美人也有遲暮時。
「許修德,你要是能今日把本公主伺候高興,明日你就還是我朝的丞相。
「可要是沒有……」
拜相十數載。
父親哪裡受過這樣的侮辱。
性子乍起。
他欲拂袖而去。
卻被新晉的面首們攔住去路。
繼母面色凜冽。
信手一揮,落定了父親的結局:
「賞你們了。
「若是今日誰能替本公主解氣,明日便許他連升三級。
「什麼?擔憂他是丞相,來日朝中刁難?
「本朝幾時有過姓許的丞相?」
於是喧鬧聲起。
眾假宦、面首一擁而上。
將父親禁錮住。
任憑他嘶吼怒罵,尤掙脫不了半分。
諂媚聲此起彼伏。
直到父親的慘叫傳來。
劃破寂靜的夜。
撕心裂肺的怒吼聲中夾雜的無助。
像極了那日在他刀下,任憑屠宰,難以掙扎的——
我的母親。
35
這是十數年來,父親第一次主動踏入我的院子。
一身酒氣,腳步踉跄。
翠兒想要擋住他。
可他卻蠻橫地抵在門口。
直到我出現。
他才悽悽地望向我,眼中似有隱隱淚水:
「蘭生,我想你娘了。」
我讓翠兒把他放了進來。
他頭一遭在我面前展現出了身為父親的那一面。
他伸出手,想要觸摸我。
我不經意退後躲開。
他卻凝望我凝望得出了神。
分明是在看我,卻又好似在透過我看見另外一個人。
「可惜了,蘭生。你母親那樣聰慧,你卻是個……」
我看向他。
收斂起痴傻的表情,微微挑眉,期待著他下面的話語。
忽而。
他收聲。
仔細地盯著我。
恍然驚嘆:
「你……你!原來你不是……」
翠兒堵住了門。
令他無處可逃。
「說啊,父親,說下去。」
我慫恿。
「你不怕濮陽知道?
「隻要父親不說,濮陽公主如何得知?
「還是說,父親想要……」
我低頭看向他攥住我腕子的手。
他步伐頓住。
趁此機會,我用另一隻手扣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後一擰,將他按在桌上。
「可惜了父親,您失去了最後一次將我送給濮陽邀功請賞的機會。」
他被摁在桌上,神情幾經變幻。
唯有一句喃喃自語,似從未改變:
「你居然是裝傻,你居然騙了我十年,你……」
他停頓。
「相府裡無人能教你這種制人的本事,難道說、難道說,雲濟滄他、他!」
神情倏忽了然。
他幾乎啞聲驚喝:
「雲濟滄要反!」
果然,我的父親向來都是這般聰明至極,卻又傻得愚蠢。
權衡的表情在他面上輪轉。
他極快地做出了應對:
「蘭生,為父也是為了給你母親報仇,這才、這才……」
胳膊的擰動令他痛呼出聲。
後面半句話也吞沒在他的慘叫聲裡。
「難怪父親能立於朝中十數年不倒,隻是如今這次,父親的選擇會是什麼呢?」
諂媚的嘴臉爬了上來。
「蘭生,你是未來的皇後,為父怎能不為自己的女兒著想呢?
「更何況,為父隱忍這麼多年,不就是為了報你母親的血海深仇嗎?」
我松開了他。
「父親想報的隻怕不是母親的仇,而是自己的仇。」
我望向濮陽公主院子的方向。
那裡而今仍是燈火通明,輕紗漫卷,其間影影綽綽。
浪語淫聲,幾乎飄到我這裡。
當真是——
好大一頂綠帽。
36
父親向來最會權衡利弊。
就算他執意倒向濮陽公主。
那雲濟滄派來潛伏於四周的暗衛,也會為雲濟滄盡忠。
隻是我沒想到。
次日,雲濟滄來了。
他孤身一人至相府門口,要帶我回去。
我的消息比繼母晚了一步。
匆忙趕到時,繼母正傲然地站在門前,冷笑著聽雲濟滄在下首謙遜地說:
「臣來接王妃回家。」
「王妃?」繼母蔑視地掃過雲濟滄,「雲濟滄,你沒有王妃了,本公主不想把那痴兒嫁給你了。」
雲濟滄的手緊攥輪椅,骨節微白。
饒是如此,他仍舊溫潤含笑,淺一欠身:
「公主說笑。」
「說笑?」繼母大笑,「本公主從不說笑,你要想帶走那痴兒倒也有個法子。」
「願聞其詳。」
「一步一步從那跪下來,爬到本公主的腳下——」
「求我。」
即便雲濟滄有那樣好的忍功,此時表情也有幾分龜裂。
見他不答,濮陽公主笑得愈發暢快。
「當然還有一種方法。
「本公主見韓城王也算生得俊俏,如今你也知道,本公主的府上不缺自薦之人。
「本公主是抬舉你。
「若你肯入府用自己來換那痴兒……
「本公主倒是可以考慮,成全你這一番情意。」
雲濟滄臉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輕輕跳動。
他SS扣住輪椅。
努力用笑意壓制著眼底閃爍的火焰。
周遭圍觀的人愈來愈多。
不知何人,趁此機會竟擠上了前。
兩人抬著一大盆水,朝著雲濟滄潑了過去。
他本想躲,奈何行動不便。
被澆了個滿懷。
水流衝擊力極大,將他掀翻在地。
清晨初起,地上尚未灑掃,水潑上去,成了一片泥濘。
雲濟滄倒在其中,動彈不得。
他咬牙撐住,幾次三番想要起身。
卻因雙腿不良於行,都失敗了。
素白的衣落入泥裡,已然失去往日謫仙的模樣。
繼母見此情景,更是大笑不已:
「原來這就是當初名冠京都的韓城王。
「如今也不過和一條在泥地裡打滾的癩皮狗沒什麼兩樣嘛!
「本公主素來仁善憐憫,如今看你可憐,便再給你一個機會。
「要是韓城王今天肯跪在這裡,學上幾聲狗叫,讓本公主高興了」
「本公主就將府裡的那個痴兒送給你,也當行善積德,給你這廢人一個暖床的慰藉……」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
匆匆趕到的我已經抄起院中兵器架上的長槍衝了出去。
我一槍挑開想要去拖拽雲濟滄,並將他按在地上做狗爬的小廝。
又將幾個起哄的打退。
而後提槍而立,劃地而攔。
「誰敢動他!」
繼母隻驚詫一瞬,隨即臉色驟然猙獰。
她指著我,牙都恨不得咬碎了。
而倒在地上的雲濟滄,艱難生澀的聲音顫顫傳來:
「許蘭生,你不該……」
這許多年來,我第一次以一個正常人的目光,與繼母的雙眼平等相觸。
風吹動我的衣袖與長發。
在清晨的天地間飄舞飛揚。
我從未如此自由與酣暢。
我凝視著她。
回答的卻是雲濟滄。
「雲濟滄,吃了你的糖,我總是要還的。」
37
不知是否是我的錯覺。
我分明聽見地上的雲濟滄傳來一聲微不可察的輕笑。
再想確認。
卻已被繼母的尖叫給蓋了過去:
「許蘭生!我就知道!你這個小賤人騙了我!騙了我!
「來人!S了這個小賤畜!S了她!」
我後撤半步。
擺出防守的陣勢。
輕聲對雲濟滄說:
「你放心,我一定會帶你離開的。」
雲濟滄未答。
就在相府家丁撲向我的那一剎那。
一道尖利的哨聲從我身邊傳來。
嘶鳴與驚呼聲從街盡頭響起。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落了過去。
隻見一匹渾身漆黑的駿馬,縱身而躍,從長街盡頭飛馳而過。
我尚未明白眼前究竟發生什麼。
就感到腕子被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手緊緊扣住。
正欲低頭細看。
卻見雲濟滄已緊咬牙關,一掌擊在地上,助自己騰身而起。
隨即一把攬過我的腰,利落地翻身上馬。
在將我圈護在懷中後,他才怒喝一聲,催叱著馬兒衝破了那群烏合之眾的圍剿。
繼母憤怒到連形象都不顧及的嘶吼聲從後面炸響:
「許蘭生!我不會放過你的!」
可那又怎樣?
我已經離開了。
就連翠兒也已被我安排妥當。
不在相府之中了。
我已沒有軟肋。
而她……
處處都是破綻。
更何況,拋在身後的那些聲音中。
除了繼母的。
還有京中百姓的起哄聲,他們齊聲呼喝,格外興奮:
「韓城王!反了!反了!」
「韓城王!反了他們!反了他們!」
那一瞬我忽然明白。
雲濟滄今日的一切,絕不可能是真正的孤身涉險。
他早就計劃好了所有的一切。
甚至——
包括我。
而他的目的,就是借此受辱,獲得一個名正言順造反的機會。
一路疾馳。
我與雲濟滄闖出京城,將無數雜亂的聲音拋在身後,直往屯兵之處而去。
等到目的地後,雲濟滄才翻身從馬上滾了下來。
尚未站穩。
他便雙膝一軟,跪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