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西海域的一隻鯉魚精。
為了報恩,我化作人形上岸。
為了給窘迫的恩公改善生活,我忍痛撕下鱗片化作玉石。
他卻因此盯上了我這個露富的獨身女子,將我誘回家中鎖了起來。
連同他那年邁的老父親一起,將我日夜折磨,讓我拿出更多玉石,還逼迫我為他們家生下孩子。
但他不知道,我們鯉魚精一族的生殖天賦,可不止生孩子。
1
我是西海域的一隻鯉魚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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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都知道鯉魚躍龍門後化龍的故事,卻不知道鯉魚一族並不是擅長修行的族類。
化龍到了我們這一代,早就成了傳聞。
大部分鯉魚精連化人都得等到千年修行之後。
我是族裡新一代中修行天賦最高的,兩百歲時已經能化出人形。
仗著自己天賦過人,在兩百歲生辰之際,我不顧父母的反對,悄悄溜出家族所在的海域。
我在海面上肆意翻騰,胡亂拍打著還不太會控制的雙腿。
但不過半刻,我就因修為不夠現了魚尾。
正在海面捕撈的漁民很快發現了我的秘密。
我看見他們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隨後默契地轉身離開。
等我嗅到危險的氣息時,他們已經從船艙拿出魚叉。
數不清的魚叉向我飛來,我拼命躲閃,卻還是中了招,化回魚身被拍到了岸上。
好在被岸邊路過的小孩看到,將我捧起送回了海裡,又遇上不放心前來尋找我的父母,才終於逃過一劫。
二十年後,我終於能熟練化人。
我不顧父母和族人的反對,對他們口中描述的渾濁不堪的人類世界不以為意。
有恩公在的地方,怎麼會是他們口中那般可怖的地方?
我的族人對人類是有偏見的。
父母不顧我的意願,堅決不願讓我上岸尋人。
他們聽著族人說著其他海域人魚上岸後的慘劇,越聽越慌,最後竟然將我關了起來。
到了繁殖季節,族人都忙了起來,負責看管我的人越來越少。
我們鯉魚精自詡是承載了生育天賦的族群,每年一到繁殖季節,成年的母鯉魚能日產百萬卵,家族的男性每到這時都要圍護在生產的母鯉魚身側,寸步不離。
也因為這份生殖天賦,鯉魚一族向來以母為貴。
趁著族人忙於繁殖之際,我終於找到機會溜出這片自小長大的海域,迫不及待地上岸尋找當時救我的恩公。
幸運的是我一直沒跟家裡人說恩公救我的具體地點,就算他們要上岸阻攔我,想找到我也不是易事。
我沿著記憶中的位置上了岸。
走遍了附近的村落,終於在耀祖村嗅到了一絲恩公的氣息。
沿著氣息一點點追尋,我終於找到了。
二十年過去,當年的小孩早成了大人,束起了頭發。
我找到恩公的時候,他正站在酒館前。
彎著腰沿著一排酒壇來回嗅,最後卻隻要了半斤酒。
我尋找恩公的時候,在不同村落逗留了挺長時間,對人界的銀錢交易也有所了解。
看著恩公遞出去的那吊稀稀拉拉的銅錢,我便猜到他買的不是什麼好酒了。
果然那酒館老板臉色瞬間就垮了,嘴裡嘟囔著,似乎是不滿他浪費了自己大半時間,卻隻買了半斤最便宜的米酒。
於是把酒瓶遞過去的時候故意用力晃了一下,灑了一些出來。
恩公似乎是心疼酒,抬頭張了張嘴卻沒敢說什麼,低著頭走開了。
我在旁邊默默看完這一幕,隨後伸進袖口,忍痛從臂上撕下一小角鱗片。
修行到化人境界的鯉魚精,鱗片一離體便成了玉,通體透亮。
我打聽過了,這樣的玉片在人界很是值錢。
2
我小跑著追上恩公,扯著他的袖子詢問姓名。
他轉頭一臉警惕地看著我,卻在看到我的容貌時愣住了,一句話說得磕磕巴巴,「我……我叫王路」
我們西海一族的鯉魚精,化人後就沒有醜的。
看到恩公的反應,我忍不住竊喜,我知道他是欣賞我這張臉的。
但同時又有些哀傷,娘親說世間男子多薄情,隻喜看臉不愛聽心,我還以為恩公會有所不同呢……
我心裡百轉千回的時候,恩公已經發現了我手心的玉片。
「我小時候在村口那片海域溺過水,恩公當時路過救了我,隻是大約不記得這件事了……恩公喚我小離就行」
我將玉片遞了出去,「對了,這是我家裡人給我的,讓我拿給恩公……」
恩公眼睛瞬間亮了,我話音未落便猛地抽開被我扯住的袖子,拽著玉片不松手。
我本想如實告知自己身份,卻突然想到離開前父母的反復警告。
「千萬不要透露自己的身份,人是最復雜的,一旦他們知道你的身份,恐怕你就回不來了!還有鱗片離體化玉的事更不能說,人是最貪財的!」
我相信恩公不是父母說的那種人,人有那麼多,哪能都是一個性子?
魚有好魚壞魚,那人肯定也有好人壞人……
但看著恩公因緊拽著玉片而發白的手指,我那到嘴邊的話突然就換了:
「我以前在鄰村住過一段時間,後面跟著家人搬走了,這次是特地過來找你的呢!好在你長得還有幾分兒時的模樣,我一下便認出了,這個玉片你收著,就當我報恩啦!」
我邊說著邊悄悄拔下一片完整的鱗片,鯉魚精的鱗片很珍貴,一小角就能換上百兩銀子,但看到了恩公的窘迫,我忍不住想多給他些。
我心想,上岸一趟也不容易,既要報恩,不如就多給些,拔鱗的痛,我忍忍就是了……
新鱗片還沒來得及遞出去,恩公就開口邀我去他家坐坐。
「也不說什麼報恩的事了,總歸是緣分一場,你大老遠趕過來,我怎麼也得盡盡地主之誼,隻是你別嫌我家粗茶淡飯就是了!」
我有些猶豫,但恩公卻抓起我的手腕急急往回趕。
「走吧走吧!這個點家裡飯早做好了!」
拐了幾個彎後,王路帶著我在一個破落的小院停了下來。
院中間有個老妪正弓著腰灑掃,我聽見恩公喊了一聲母親。
心裡有些慶幸,還好我沒亂叫人,這老妪看著很是年邁,身體也不大爽利的模樣,乍一看好像有七八十歲了,我還以為是恩公奶奶呢……
恩公朝著房內喊了一聲,沒一會兒便出來一個老頭,看著五十來歲的模樣,卻是恩公父親。
他看起來倒是精神十分好,身體也十分強健的模樣,隻是眯著眼打量我時讓人有種說不出的不適感。
我來回看著恩公的一對父母,有種說不清的感覺。
鯉魚精一族因為天賜的生育能力,向來以母為貴,女性活得肆意瀟灑,沒想到人界卻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我暗嘆自己果然還是沒見過世面了,這人界居然是顛倒過來的,女人怎麼活成這樣了?
難怪母親不想我上岸……這也太苦了些!
「王路啊,這女人是?」恩公父親眼睛不眨地盯著我,搓著手問道。
恩公將我編的故事轉述給他聽,說完還掏出了我給他的那個玉碎片。
老頭看見那塊玉片時,眼神也瞬間亮了。
恩公和他爹交換著我看不懂的眼神,互相點了點頭,我讀不懂這些動作,但直覺有些不適,隻想快些離開。
正忙著灑掃的恩公母親也瞧見了那玉片,嚇得丟了掃帚。
她顫顫巍巍地走了過來,從恩公手裡拿過玉片就要還給我。
「使不得啊小姑娘,這太值錢了,你自己留著。」
她聲音有一種長年累月的沙啞,我這才看到她的眼睛,卻沒有老人的渾濁。
渾身上下,大約也隻有這雙眼睛能證明她的年紀了。
我想,她應該是比自己的丈夫還要小上幾歲!
玉片隻是短暫地在我手心停留了一瞬,就被恩公拿了回去。
我瞧見恩公爹怒瞪著佝偻體弱的妻子,猛地抬起手,卻在瞥了我一眼後又默默放下。
恩公爹打著哈哈,解釋了兩句便扯著妻子去外面的灶臺準備吃食。
我離開的話沒能說出口,隻能等吃了飯再走。
我雖感激恩公救命之恩,但恩公家,我實在是不喜歡。
等飯的間隙,我沒忍住開了口。
「恩公,你爹爹剛剛是想打人嗎?」
恩公好像有些緊張,連忙擺手解釋,「沒有的事!隻是我們村的習俗是收禮了不能退回,不然對客人是大不敬,我爹是怕你誤會,有些著急了!你莫怕,我爹是村裡出了名的好脾氣!」
待在這裡,總是有點難言的不適,好在恩公主動提起他救我的事,我也就順勢聊了幾句。
沒多久,恩公爹就端了一碗湯進來。
「燉了許久的老母雞湯,為了招待你特地S的雞,快喝快喝。」
我喝下了他遞過來的湯,抬眼卻看到恩公娘親倚在門口,神色哀傷地看著我。
還沒來得及多想,眩暈感卻猛地襲來。
3
再次醒來,我已經被關進狗屋,手腳被鎖鏈緊緊扣著,嘴巴也被一塊破布緊緊堵住。
黑狗不停朝我吠叫,我隻能遠遠地窩在髒汙的角落。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在尋找恩公的這些日子裡,我親眼看過人界的樣子。
有我想象中的安寧幸福,但我看到更多的,是苦難和不平等。
我看著手上的鎖鏈,心裡已經絕望地肯定,王路大概就是母親說的那種人類,我真不該來報恩……
門吱呀一聲開了。
王路臉上還是白天見面時那種憨笑,他走快了兩步,扯下了我嘴裡的布條。
我顧不得那麼多,將尊嚴拋之腦後,低頭求饒,「恩公……你放我走吧,我隻是來報恩的,我爹娘還等著我回家……」
聽完我的話,王路沒作聲,隻是淺淺地嘆了口氣。
「我也不想綁你。」
「你也看到我娘了,她體弱多病的,這些年我和我爹為了給她治病,裡裡外外都是債……你一定還有玉片,對不對?你不是要報恩嗎?你再給我點……」
眼前的人語氣溫和,一點都不像要做壞的樣子。
我想起了出門前娘親的叮嚀——在人界要謹記五個字:
論跡不論心。
不管他說出口的話多溫和,理由多可憐,手腕上冰涼的觸感都清晰地提醒著我,好人,是不會這樣對待我的!
我低頭掩飾自己的驚恐和怒意,小聲地和他商量,「是不是我給了你,你就會放我回去?」
見我似乎真有多的玉片,王路激動得聲音都劈了叉。
「會!你信我,如果沒有我,你二十年前不就S了嗎?救命恩人你都信不過嗎?」
我盯著他的眼神,興奮,討好,強勢,就是沒有真誠。
我扯了扯鎖鏈,心知自己沒有選擇,如果拒絕,隻怕連一絲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我掏出之前拔下完整鱗片化成的玉片。
手心大小的完整玉片,比早先給他的玉片碎要值錢得多。
王路看見這玉片,連接過去的動作都忘了,愣愣地盯了好一會才一把搶過。
我天真地以為他拿了玉就會放我走,卻沒想到他眼神轉瞬便猙獰了起來。
我被瞬間摁倒在地,王路胡亂地摸著我的身體,翻找我衣服的內袋,「還有呢?!全給我!」
這樣的反應,我再傻也看明白了——給再多鱗片,他都是不知足的。
我的心裡閃過一個更可怕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