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眼神,我從未在黎青眼中見過。
我不是個喜歡掃興的人,我放縱了薛韻的試探。
「不準碰她!」
突然窗戶被猛地推開,窗外站著黎青。
他正挺著孕肚,殷紅的眼角一片洇湿。
「妻主,你不要我了嗎?」
他委屈地叫著,又對著薛韻大聲罵道:
「不要臉的狐狸精!就知道你是個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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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黎青在這兒,你搶我妻主試試!」
他氣憤地跑進臥房,把我和薛韻扯開,又氣急敗壞地扣上我的扣子。
「跟我回去,阿歡。」
我拂去了他伸過來抓我的手。
黎青錯愕地回頭:「你,你怎麼了,你不是很喜歡我嗎?
「這才幾個月,你就不愛我了嗎?」
他的臉霎時變得慘白,顫了顫身子。
「你姐姐將我哥和我爹打成那樣,那時候你為什麼不幫他們?」
「我知道了,你是怪我。可那也非我所願啊,我以為我姐姐再也找不到我了,我出來的時候已經遲了,不是我不願意幫啊!」
「那你為什麼上馬車?」我輕輕地問。
「我……可是阿歡,我回來了啊。我姐找我,我怎麼可能不回去?你看,我還懷了你的骨肉,你不喜歡我的話,想想我們的孩子好不好?」
他拉著我的衣袖苦苦哀求,顯出身下的弧度,淚珠一顆顆砸在衣袖上。
「我知道錯了,我後悔了,京城中的女君沒有一個是你,我真的好想你。我不要嫁給李尚書的女兒,她不會編蛐蛐,不會做風車,也不會炒菜,更不會給我抓小貓崽,是我犯傻了……
「你別不理我好不好?」
因為遲遲等不來我的回應,他聲音越來越低,卻還是不甘心地喚著我的名字。
黎青的哭喊叫我頭腦發脹,今日的一切都在我意料之外。
我奪門而出,一路驚魂未定地跑回了家。
原來我和黎青有個孩子。
怪不得他那時候吃什麼都提不起精神。
可他在說什麼……喜歡我?
我盼了很久黎青的歡喜,可我沒想到是在此刻。
如今聽著他說著對我的歡喜,竟然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14
(黎青視角)
池歡推開我跑出去了。
我覺得渾身作痛,像被人生生撕裂了一般。
薛韻輕笑:「你現在才知道後悔?勞黎小公子大駕,過了這麼久才來尋她。騙了她正夫的位置,浪費她的感情,你覺得你有什麼資格回來?」
我握緊了手,指尖劃破了手心。
我想起拒婚時,李魚的咒罵聲:「黎青你這個被用過的破鞋,你遲早要嘗嘗不被愛的滋味!」
我姐姐拍桌而起,砍掉了她一根手臂。
我想我是等到我的報應了。
所有人都說為時已晚。
不!我才不會放棄!
池歡還沒給我休書,我還有她的骨肉!
她明明不敢拒絕我。
「你說得不錯,我就是她的正夫。總比你這個沒名沒分的好,你等著吧,阿歡隻是在傷心,隻要我,隻要我彌補她,她總會消氣的。」
我站起身,睥睨著眼神怨毒的薛韻。
「她不肯跟我回去也無妨,我會在這裡一直等下去。」
15
黎青在我家旁一擲千金租了一個客棧,魚貫而入的家僕伺候著他一個人。
他任性到了極點,總是挺著肚子跑到我家門前待著。
厚重的袄子也擋不住他通紅的鼻尖。
我顧惜他的身體,勸他回去。
他卻仗著有身孕擠進門來,得逞後又笑得得意。
「池歡,你怎麼會不愛我?
「你騙人。
「你就算不愛我,我肚子裡的孩子你不要了嗎?
「你不是說你想要個孩子?我以後給你生很多個好不好?
「你別不看我。」
黎青將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身上搓揉著,嬌氣地呻吟。
以前都不願讓我碰一下的他,如今在我面前盡顯媚態。
「你,你還懷著孩子。」我怯懦地說。
「大夫說了,孩子得多靠近母親才會胎穩。」
他甩了身上的袄子,露出裡面輕薄的紗衣,像豔麗的男鬼。
簡直比陳員外的小妾還要誘人!
……
事罷,他又將筋疲力盡的我抱在懷裡,一點都不願撒手。
薛韻過來要看我,都被他派人擋了回去。
氣得薛韻在門外大喊:「黎青,你真不要臉。」
抱著我的黎青臉上露出嘲諷,將我的發絲和他的勾連在一起,順手拿起床頭的剪刀剪了下來,又珍重地將頭發塞進繡工精致的香囊,壓在胸口。
「好了,阿歡。結發為夫妻,你逃不了了。」
他臉上露出餍足。
「黎青,你真是怪。當初說我配不上你,現在又不讓薛韻見我。
「你很壞。」
他神色一滯,忽而嘴角又勾起弧度,啞聲說:
「若我是正人君子,我還怎麼搶到你?
「我知道我已經遲了,可我願意等,等一輩子都可以。」
他垂首吻在我的眉心,像對待丟失已久的珍寶。
可我卻覺得心頭不曾悸動了。
好像他離開的那一個月裡,我的心已經隨他的離去枯萎了。
我確實痴傻,但我不是感受不到情意。
我讀不懂黎青遲來的愛慕,可這失意的日子裡,是薛韻又焐熱了我的心。
16
黎青真的沒有再回京城。
我哥和我爹看著他往家裡跑也隻能私下生氣,畢竟他身上還懷著我的孩子。
我理解他們的不滿,第二年年初我去尋了一處新宅子。
還要多虧薛韻,我一說這主意,他不到三日就找到了宅子。
特意尋了個夜深人靜的夜晚,我悄悄搬家了。
薛韻還在宅子裡置辦了很多家具,小巧又精致。
我感激地與他道謝:「多虧了你。」
我正欲再說下去,薛韻卻伸手按住了我的唇。
「你知道的,別的我都不要。」
我眨了眨眼:「那你要什麼?」
薛韻的丹鳳眼彎出弧度,緩緩啟唇:「我要做你的平夫。」
他勾著我的脖頸,顧盼生姿間,與我一起摔在床榻上。
燭火輕搖,他繾綣地吻上我的眼簾。
七日清靜後,黎青還是像個幽靈一樣敲響了我的門。
他看到跟在我身後的薛韻時,鴉羽輕顫。
「你背著我搬家,就是為了和他住在一起嗎?」
他發絲凌亂,面頰都消瘦了,平靜的臉上帶著一絲瘋狂,眼睛裡密密麻麻都是血絲。
已經不再是平日裡他精心打扮,姿容絕豔的樣子。
「阿歡,我都害怕我真的再也找不見你了……別再不聲不響地離開了好不好,我問了好多人,他們都不肯告訴我你去了哪裡。
「到底要怎麼樣,你才能不離開我。」
我嘆了口氣。
「青青,你該好好養著身子,你是快臨產的人了。」
「我要跟你在一起,否則,我也不要這個孩子。」
他SS地拽著我,說著冰冷的話。
我的心一顫,閉了閉眼:「你怎麼會,這麼狠心……」
黎青沒有回應我,隻是軟了身子暈倒在我懷裡。
我無奈抱他進屋。
薛韻去廚房做了一碗粥放在我手上:「阿歡,我沒事,照顧好他吧。畢竟他懷的是你的孩子。
「隻要,你莫忘了答應我的事。」
鳳眼灼灼,叫我不敢抬頭再看他。
我心中愧疚萬分,重重頓首。
黎青的孩子在四月出生,是個男孩,取名黎諾。
不久,我與薛韻成親了,他做了我的平夫。
我爹和我哥笑得合不攏嘴。
黎青懷中抱著黎諾,站在一旁強顏歡笑。
我原以為他會覺得屈辱而去,可他卻沒有。
成婚日我與薛韻站在一起,薛韻吻上我的額頭,身旁的黎青握住了我的手。
往後五十年,他們陪伴著我,日升月落。
番外:薛韻
我沒騙池歡,我第一眼見她就喜歡她。
不過不是我剛搬來村子時的第一眼。
我第一眼見到池歡的時候,是在池家的家宴上。
那年我才八歲。
粉雕玉琢的女娃被池家的妾室抱著,手裡緊緊攥著紙鳶。
人面桃花相映紅。
我從此再也移不開眼了。
池家的家主炫耀著,說池歡認字極快,才三歲就能背下三字經。
她身旁的主夫卻用扇子遮住了嫉恨的眼神。
聽說池家的主夫膝下沒有女孩,隻生了一個男孩,叫池夢。
白嫩如團子般的女娃很好動,不一會就從妾室的身上爬下來。
直直走到我面前,拉住了我的袖子。
圓滾滾的珠子像剝了皮的葡萄,泛著水光,叫人難以拒絕。
「抱。」
我怔了怔,有些試探般地伸手抱起了她。
她軟軟的身體窩在我的臂彎裡,拉著我的發絲轉著圈。
我羞紅了臉,不敢低頭多看她。
「韻兒,看來她很喜歡你。」我母親笑談道。
「要不兩家結個娃娃親?」
「妻主,孩子還小,這事還是以後再說吧。萬一這孩子長大了有別的喜歡的人,豈不是生生毀了門親事。」池家主夫細聲細氣地說。
於是這則戲言就在大人們的笑聲中掩過去了。
可我沒想到它成了我久別經年的夢魘,成了我延綿不絕的遺恨。
不久我家搬走,我和池歡也像斷了線的風箏,天各一方了。
薛芸扔下家族的生意浪跡江湖時,我毫不猶豫地提出要穿女裝假扮她的事。
這是個難得的機會,更是因為我還想碰見池歡。
我迫不及待地回到村莊,卻隻見到一個呆傻的她。
年歲讓她的臉長開了, 出落成了秀麗的女郎, 行人路過總會駐足觀望她很久,直到看見她遲鈍的動作和眼中的散不開的濃霧, 才會失望地離開。
可最讓我肝腸寸斷的, 還是池歡忘了我。
她成親了。
我沒有聽錯,夫郎名叫黎青。
池家的生意遍布全國,我輕而易舉就知道他是鎮南王府捧在手心的珍寶。
黎顏成為護國將軍第一件事, 就是派人全國找尋被貶為罪奴的小公子。
我派人偷偷送了一封密信, 她果然帶著人來帶走了黎青。
我推開門,院落中站著失落的池歡。
我悄悄地走近, 心中欣喜若狂。
終於——她獨屬於我了。
縱然曾經緣斷又如何呢?
我還是將我的風箏線纏上了她的小指。
我當然有自信, 讓她重新愛上我。
番外:黎青
黎顏帶著人馬在池家門前說要帶我回去的時候,我也分不清我是什麼感覺了。
明明上一刻,我還在想著池歡今晚會給我做什麼菜。
她的廚藝很好,人也很老實, 甚至我知道她愛我。
我原以為我不會愛她, 我是鎮南王府的公子,什麼女君我沒有見過。
京城的女君為了討我的歡心,送禮的僕人都快把門檻踩斷了。
她不過是乖順聽話些,有什麼好的。
我要嫁的人不說是勇猛S敵的將軍, 也該是舌戰群儒的英豪。
可我不敢帶上她送我的貓崽子。
我怕我總是想起她,這段經歷那麼憋屈, 是我該忘記的。
我上了馬車,將自己蜷縮在馬車裡, 渾渾噩噩回了京城。
黎顏將我牽下馬車, 將我帶到金碧輝煌的將軍府前。
「弟弟,如今黎家的門楣就靠我們了。」
我漫不經心地嗯著, 猜測池歡要是知道我不見了該是什麼表情。
她脾氣比尋常女郎還要軟,會不會嚇得哇哇大哭。
我本該笑起來的, 可我越想心口卻越沉。
坐在桌邊吃飯,卻覺得什麼都很難吃。
難吃。
都不如池歡做得好。
我把吃的菜都吐了出來。
身旁的僕人們都嚇壞了,慌張地去請郎中。
我覺得又頭暈又惡心,休息的時候腦子卻冒出一個念頭。
對了, 我是不是答應過要帶她來京城的。
我食言了。
她該多生氣。
要是那個男扮女裝的變態糾纏她怎麼辦。
……
郎中告訴我, 我懷孕了。
三個月。
我算了算時間,就是那次洞房。
我也未曾與她人親近過, 她總是乖乖睡在我身邊, 不聲不響。
黎顏惱羞成怒,叫人處理了郎中。
「你和李魚的婚約怎麼辦?」
她氣得來回跺著腳。
「要不把孩子拿了?」
她看向我。
我氣得發抖,本能地護住了肚子。
「別讓我恨你,黎顏。這是我的孩子, 我一定要生下來。」
我在黎顏的眼裡看到震驚, 她沒有想到我會反應這麼大。
「你不會真的喜歡上那個女人了吧。」
它被捕獸夾夾住,依然不認命地撲騰自己的翅膀。
「我我」我喊著滾,把黎顏轟了出去。
我一閉眼, 夢裡就是無數碎片裡的池歡。
給我整理床榻的池歡, 送我貓崽的池歡, 喂我吃飯的池歡,洞房裡紅透了臉的池歡,還有最初那個握住我的手說要娶我的池歡。
……
我跟黎顏說我要退婚, 「理由呢?」
「我懷孕了。」我挺著肚子說。
黎顏頭疼地扶額。
「為了個村婦你至於嗎?」
「咱們黎家人哪有想做的事不做的?」我反問她。
黎顏吃癟。
我知道我是挺不要臉的,但是我就是不想嫁給李魚了。
我要去找池歡。
我要跟她說,我真的愛她。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