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結束一臺手術,我趕到酒吧包廂門口,聽到季然說。
「不想結婚了,當初他替我擋刀真的特帥,可現在看到他額頭的疤就惡心。」
我僵硬地推開門,「那就,分手吧。」
季然無所謂地靠在她學弟肩膀上,見我離開,發愁地問那群朋友:
「不出三天他肯定求我復合,姐妹們支支招,怎麼徹底讓周致遠S心?」
可半個月過去,卻是她換著號碼來騷擾我。
「周致遠,你還沒鬧夠是吧?」
回應她的是個溫柔的女聲:「致遠在洗澡,你有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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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凝?我把你當閨蜜,你他媽搶我男人?!」
1
我推開門,目光和怔愣的季然對上視線,「你剛才說的那些話,都是認真的?」
包廂裡所有人齊刷刷看向我,目瞪口呆。
在場的幾個女人我都認識,她們是季然的名媛小姐妹。
沙發上還坐著三個裸露腹肌的男模。
或許以為我是來捉奸的,其中一個挨著季然坐的小白臉,無助地看向她。
我知道他。
季然以前的學弟,程浩。
他母親患了乳腺癌,在我們院接受治療,最近到處借錢,也借到了季然的頭上。
季然好像沒料到我會提前來接她,身子下意識與程浩保持了幾公分的距離,似是玩笑道:
「周致遠,你平時也別光顧著工作,腹肌都沒人家的緊實了。」
說完,她的手在程浩的腹肌上抓了一下。
我被眼前這一幕刺痛,「我們就要結婚了,你什麼意思。」
一星期前她給了程浩八萬塊錢,說是校友之間的互幫互助。
現在都幫助到照應程浩的男模生意了?
「結婚?可以啊……」
季然漫不經心地晃著酒杯:「既然你剛才都聽到了,那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先做個祛疤痕手術吧,這疤雖然挺淺的,但真的特別礙眼,你自己平時照鏡子不覺得嗎?」
「……」
我的心泛起密密的痛。
五年前,我從小混混手底救下季然,替她擋了一刀。
刀尖劃破額頭,差一點就傷到眼睛。
在我心心念念想和她白頭到老的時候,她卻在嫌棄我曾經為她受傷留下的疤。
其實哪裡是疤痕的錯?
就像季然說的,她膩了,看我自然哪裡都不順眼了。
曾經她口中帥氣的勳章,也變成了惡心的舊疤。
「如果我不答應呢?」我發現自己的語氣出奇平靜。
季然嗤笑:「周致遠,比你年輕帥氣,比你持久活好的一抓一大把,你在清高什麼?難道指望我因為當年的事一輩子對你有濾鏡?」
我突然覺得季然變得很陌生。
當年救下她之後,她對我展開瘋狂追求。
每天蹲守在我寢室樓下,羞羞答答給我送上她家廚師做的各種山珍海味。
還總是消息轟炸,我不理她,她都能自言自語十幾條,總之就是撒潑打滾要跟我在一起。
軟磨硬泡之下,我同意了。
我包容季然所有的任性與嬌蠻,可萬萬沒想到,她有天會對我厭倦。
「是嗎?」我淡淡道:「那就,分了吧。」
2
這句話仿若平地驚雷,讓季然臉上笑容凝固,幾乎是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以前我們吵架,她總是把分手掛在嘴邊,我卻從來沒有說過。
這是第一次。
「分手?」季然眉梢一挑,仿若聽到天大的笑話:「是不是在一起久了,你忘了自己什麼出身?周致遠,分手也是你配提的?」
「好了好了。」坐在季然左手邊的陳靜茗起身打圓場,對我說:「周醫生,今天是我生日,所以叫了幾個小哥哥過來湊熱鬧,然然一晚上誰都沒搭理,你是個好脾氣,別跟她一般見識。」
好脾氣。
我曾經數不清多少次主動低頭,哄她慣著她。
可那是建立在我們還相愛的基礎上。
從今往後,我不奉陪了。
「東西收拾好,我就搬走。」話落,我抬腳走人。
季然揚高的聲音中夾雜著掩飾不住的怒火:「你敢走出這個門,就永遠別出現在我面前!」
我充耳不聞,毅然決然走了出去。
走廊裡,季然的話隱約傳來。
「打賭嗎?明天就跟個哈巴狗一樣過來煩我。我還不了解他?」
像是覺得還不夠,她又補充道:「你們說,到底怎麼才能讓周致遠徹底S心,別再纏著我?要不等婚禮那天我不去了?」
我苦笑著搖頭,將季然的所有聯系方式拉黑。
3
離開酒吧,我坐進車裡,久久沒緩過神。
——煩人精?我煩的就是你,這輩子就纏定你了!你隻能跟我在一起,和我結婚!
——你當時將我推開,擋刀的那瞬間,哇!我覺得你是全世界最帥的男人!
——周致遠,你說我們要幾個孩子好呢?如果當爸爸了,你會不會冷落我呀?
過往季然在我身旁嘰嘰喳喳的畫面,好像舊電影在重放。
她或許早就對我厭惡了,隻是今晚恰巧被我聽到。
回到家,我將所有衣物打包,翌日聯系中介看房,最終選定一處 loft 戶型的公寓,二層可以放我的那些醫學書籍。
房子離我就職的醫院很近,開車也就十分鍾。
一連兩天,季然都沒有任何動靜。
我當然也不會再聯系她。
五年的戀愛,就這麼斷崖式結束了。
身為一名外科醫生,我每天都很忙,沒機會讓自己在一場失敗的感情中消沉。
這天結束最後一臺胃半切手術,已經晚上九點多鍾了。
脫掉手術服,發現徐聰在十幾分鍾前發來消息,叫我去喝酒。
我揉了揉酸脹的脖子,前往他發的地點。
這是一家清吧,悠揚的背景音樂輕輕流淌,並不吵鬧。
「啊?你跟季然分了?什麼時候的事?你倆不是快結婚了嗎?我以前說什麼來著?豪門女婿不是那麼好當的!」
徐聰跟個機關槍一樣突突突個沒完,我腦瓜子都快冒煙了。
「前幾天分的。」我抿了一口酒,淡淡道,「她說,膩味了。」
「好家伙,人心易變吶……」徐聰不禁感慨,「你規培的時候,她天天宿舍門口堵你,跟個小媳婦兒似的,那勁頭感覺這輩子非你不嫁。」
聞言,我苦笑著搖了搖頭。
根本無法將季然追我時,和酒吧那晚的她重疊在一起。
「我家二寶都快出生了,你這當幹爹的還是光杆司令,用不用哥們給你介紹幾個?」
徐聰舉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算了吧,沒想著無縫銜接,等家裡催婚了再說。」我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臥槽,你個一杯倒的菜雞也敢借酒澆愁!」徐聰趕忙奪過我的酒杯。
可杯子已經空了。
徐聰將我送回家的時候,我腦子還算清醒,能走穩路,也能走對單元樓。
等坐上電梯,視線已經開始重影。
我掏出鑰匙去開門,胸口間仿佛有一團不知名的火在熊熊燃燒,整個人輕飄飄的。
鑰匙觸碰金屬門鎖發出響動,在安靜的走廊內格外清晰。
門卻始終打不開。
「季然,然然,我回來了,開門……」我拍打著門,口齒不清地嘟囔。
片刻後,門開了。
一股淡淡的橙花香味彌漫過來。
眼前的女人長發散落,發尾滴著水,裹著白色浴巾,面色怔愣。
我努力眨眼,想去看清她的臉,「然然,你怎麼又不吹頭發?」
說完,我的腳就踏了進去。
女人僵硬地側開身。
4
我步伐虛浮,四處張望,「吹風機呢……」
「你喝醉了。」
一句女聲響起。
「對不起,我不該喝酒。」我大著舌頭道歉,到處找吹風機卻沒找到。
明明是我的家,可為什麼裝潢陳設都那麼陌生呢?
「你把吹風機放哪裡了?」我回頭去望那一抹纖細的身影,無奈地嘆聲氣:「吹幹了再睡,不然會頭疼,你怎麼老是讓我操心呢?」
「周致遠,你看清我是誰?」
我身形一頓,使勁眨眼去看眼前的人,可對方的五官重重疊疊,模糊不清。
意識消失的最後一刻,我聽到自己倒在地上的悶響。
早晨,我睜開眼時,宿醉帶來的劇烈頭痛席卷而來。
上班要遲到了。
腦海中瞬間炸開這一念頭。
我噌地一下起身,這才看清房間內的一切,傻眼了。
這不是我租的那間屋子。
純白的布藝沙發,電視機前一排可愛的玩偶,陽臺那裡種植了好幾盆多肉。
我這是在哪兒!?
5
「你醒了。」
一道溫潤的女聲響起。
我抬頭望去,就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站在客廳裡。
夏凝。
季然那群好姐妹中的一員。
那天在酒吧包廂,我跟季然提分手時,夏凝也在場,她全程坐在角落裡,一言未發。
我用力揉了揉眼,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徐聰昨晚分明將我送到了單元樓才離開的,所以現在又為什麼會出現在夏凝的家裡?!
「你昨晚喝醉後,可能是走錯家門了。」
夏凝緩步走過來,面色淡淡地看著沙發上的我:「你住在對面的 602 吧,前天早上我看到了。」
我:「……」
住 601 的人是夏凝?
這也太巧了。
「今天不用上班?」夏凝問道。
我看了眼手機上的日期,松一口氣,機械地搖搖頭。
「噗嗤。」夏凝不知為何突然笑出聲,嘴角有一個淺淺梨渦,「別緊張,你酒品還行,沒做任何不該做的事。」
此話一出,昨晚一些模糊的碎片記憶突然湧出來。
「然然,開門……」
「我給你吹頭發。」
「你怎麼老讓我操心呢?」
想到這些,我冷不丁地打了個寒顫。
喝酒誤事,喝酒誤事。
和季然分手後,我就沒想過再跟她有任何交集,包括她的那幫朋友在內。
現在莫名其妙在她的好姐妹家裡睡了一覺。
剪不斷,理還亂。
我煩躁地抓了抓頭,站起來的時候太陽穴突突直跳,「對不起,昨晚的事向你道歉。」
不管怎麼說,我一個大男人發酒瘋闖進女生家裡,都是不對的。
「沒事。」夏凝聳聳肩,「我準備出門了。」
「好。」我抬腳離開,就看到旁邊衣帽架上掛著一條圍巾。
款式很熟悉。
淺粉和米白交織的冰條線。
半個月前季然刷短視頻,說羨慕上學時收到男生手工禮物的女生。
於是我上網學著織圍巾。
夏凝家裡這一條,和我送給季然的那條,就連中間圖案的勾線小瑕疵都一模一樣……
「這個……」我抬眸,視線剛好跟夏凝撞上。
她的眼裡有些局促,立刻躲閃,快步走到門口,「我上班要遲到了,你鎖好門把鑰匙放毯子下面。」
話落,她幾乎是逃也似的跑沒影了。
6
我怔怔地呆在原地。
對於季然的那群小姐妹們,我和她們接觸得並不多。
而夏凝,更是連話都沒說過幾句。
她去年才從國外回來,名校畢業,聽季然說,夏凝不顧家裡的反對讀了服裝設計,現在在一家時尚雜志擔任副主編。
季然今年生日宴上,夏凝也來了,和那群外放開朗的女生不同,她總是沉默寡言,看起來很難接近。
如果這條圍巾是我送給季然的,那為什麼會出現在夏凝的家裡?
更奇怪的是……她很心虛的樣子。
想到我送給季然圍巾時,她嫌棄地撇撇嘴,難不成她不喜歡,就送給別人了?
算了,都不重要。
我離開夏凝的家,回到對面自己的屋子。
剛洗漱完出來,就收到一條陌生來電。
「喂,您好。」
我以為是快遞,誰知那頭遲遲沒有聲音。
「喂?」
「周致遠。」是季然的聲音,她用一貫的嬌蠻語氣開口道:「都幾天了,你鬧也有個限度吧?」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分手了,別再打電話給我。」
季然在電話裡失笑:「分手?我同意了嗎?程浩是我的學弟,碰他腹肌也隻是鬧著玩,你不會當真了吧?周致遠,你可真小心眼。」
「……」
我按下掛斷。
不一會兒,季然又打了過來,我直接拉黑這個號碼。
晚上值夜班的時候,沒想到季然竟然會直接來找我。
她趾高氣揚地將一份夜宵甩到我桌子上,「我不知道你現在抽哪門子風?給個臺階,你見好就收。等我耐心耗盡,咱倆就真的走到頭了。」
我握著筆的動作一頓,緩緩抬頭看她。
季然神態自若地和我對視。
「送你的那條圍巾,怎麼沒見你戴過?」我問。
「醜不拉幾的,能戴出門?」季然似乎以為我的話有和好的意思,走過來抬起手,輕撫在我額頭。
「我那天沒開玩笑,你額頭上這道疤特別醜,觸目驚心的,你什麼時候消除疤痕,咱們再結婚吧。」
我在心裡冷笑。
「出去。」我厲聲道:「別總來煩我,行嗎?你不想結婚,我也沒打算娶你。」
「周致遠,你蹬鼻子上臉是吧!」季然一腳踹在我的椅子腿上,「分手?行啊,你要是個男人就別觍著臉再來求復合!」
她重重摔上門,怒氣衝衝地離開了。
7
我的生活逐漸趨於平靜,這一個月總是家和醫院兩點一線忙碌著,手頭上在準備一篇醫學期刊。
「請 32 號就診患者,夏凝,到第四診室就診。」
等人進來時,我正在想是不是重名,沒想到真是夏凝。
自打上次那晚稀裡糊塗在她家睡了一夜,我倆在電梯裡偶爾也遇到過幾次。
但僅僅是點頭之交。
「哪裡不舒服?」我例行問道。
夏凝有些出神地看著我,幾秒後才回答:「之前檢查過說是胃食管反流,但最近厭食更嚴重了,吃完東西就不舒服。」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三餐規律嗎?大便性狀如何?便秘或腹瀉頻繁嗎?」
夏凝有些窘迫:「大多數隻吃一兩頓……便便的話,還好。」
「如果害怕做胃鏡,可以先做個胃部造影超聲和便潛血看一看。」我用詢問的眼神看向她,「早上沒吃飯的話,現在就可以去排隊做檢查了。」
「哦,好。」夏凝起身,接過我手裡的處方單,她走到門口,突然道:「周醫生,這是我第二次看你穿白大褂。」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就已經關上門了。
後面患者進來,我沒再去多琢磨夏凝的話。
晚上回到家,對面夏凝的房門也剛好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