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的臉頰通紅,神志不清。
隻一個勁兒念叨,「女兒,我有女兒。阿凜,叫聲爹爹……」
娘在一旁冷笑。
灌下一杯冷酒,她湊到侯爺耳邊,聲音輕輕的,卻一字一句咬的清楚。
「誰是你的女兒?」
「沈淵,你沒有女兒。」
「你女兒,早在當年我出侯府時,就被你母親給害S啦。」
我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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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曾經……
真的有過一個孩子嗎?
侯爺也愣住,渾濁目光清晰一瞬,再次陷入混沌。
他搖頭,「不,不,我有女兒。」
「阿凜是我的女兒,阿凜……」
「你錯了,阿凜姓宋,她是宋闲的女兒。」
阿娘勾出一抹妖冶笑意,聲聲引導,「你若不信,去問問你母親啊。」
「看她當年,是不是派大夫查過我的喜脈。」
侯爺真的聽了。
他搖搖晃晃起身,往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阿娘帶著我跟著身後,看他踉跄、摔倒、撞頭,全程冷眼以待。
14
老夫人還是躺在床上。
面對侯爺醉醺醺的質問,她隻覺得莫名其妙,罵他大半夜發什麼酒瘋。
阿娘抿抿唇,冷笑道,「老夫人真是上了年紀,都不記事了。」
「那麼,需要我幫你回憶回憶當年的事嗎?」
當年阿娘,是真的懷過侯爺的孩子。
那時她是試婚婢女,無名無分,又不得侯爺喜愛。
故而沒敢聲張這個消息。
隻是在床榻上有意無意的試探侯爺,能否將她留在府中給個名分。
其實這個要求不過分。
京中好些人家的試婚婢女,隻要是老實本分、人品過關的,在正妻入門後,大多都會被抬成妾室。
可侯爺絕情,他瞧不上阿娘。
他罵她低賤、骯髒,都比不得他房中一個物件金貴,焉有資格留在侯府?
所以他冷漠地推開阿娘,將人交予秦氏處置。
來彰顯他對正妻的真心與寵愛。
也是那時,阿娘覺得走投無路,才壯著膽子跑到老夫人院子去求情。
她想,老夫人信佛,平素最為和善慈悲。
逢年過節都要命人上街搭棚施粥。
路遇乞兒寡母都要慷慨解囊。
這樣一個菩薩心腸的人,是定然會救命的。
畢竟她腹中,也是侯爺的親骨肉。
卻沒料到老夫人面善心狠,得知她懷有身孕時,隻捻著佛珠說。
「一介下人,怎配懷我兒的孩子?捆起來送去秦氏手上,叫她處理幹淨。」
「菩薩保佑,可別汙了咱們侯府的血脈。」
後來阿娘被灌下毒藥,扔去亂葬場。
是爹爹恰巧路過發現她,用盡身上所有銀錢替她請大夫。
方才救了阿娘一命。
至於腹中胎兒,早在毒藥落肚時,就化成了一灘血汙。
15
阿娘逼近侯爺,諷刺地看著他,「沈淵,你不是想要孩子嗎?你去城外的亂葬崗找啊,她就在那兒等你呢!」
「啊!啊!」
侯爺嚇得不輕,坐在地上捂著腦袋尖叫,「不,不是,那不是我的孩子……」
阿娘仿若未聞,掏出袖中的匕首劃破手掌,將鮮血擠出來滴在侯爺面前的地上。
「她大概長這樣,小小的頭,細細的脖子,還有手、腳……」
阿娘邊說邊畫。
慢慢勾畫出嬰孩模樣。
卻在最後,狠狠按著侯爺的腦袋往那灘血跡上湊。
「不!她不長這樣!」
「她還沒成型,她隻是一灘血!」
「沈淵你看清楚了,這灘血,就是那個被你母親SS的孩子!你的親生孩子!」
她將帶血的匕首交到侯爺手上。
「你得為孩子報仇,她才會原諒你啊,才會願意叫你爹爹。」
「去吧,去吧,」阿娘聲聲引導,推著侯爺往老夫人床邊走,「去S了害S你孩子的仇人……」
侯爺渾噩如僵屍。
他重復著阿娘的話,慢慢靠近老夫人。
老夫人嚇得面無血色,大聲呼救,卻是無人理會。
院中所有人,都被阿娘調走了。
她試圖喚醒侯爺,「淵兒,我是娘啊,沈淵,我是你娘啊!」
「報、仇。」侯爺手起刀落。
老夫人肩膀多了一個血窟窿。
她徹底怕了,眼底恐懼深不見底。
生出前所未有的力氣,一把推開侯爺,掙扎著翻下床往外爬,口中大喊救命。
我心頭一緊,「阿娘!」
阿娘按住我的手,「別怕,讓她跑。」
老夫人爬到院子裡時,她的呼救終於引來人。
許多下人奔跑而來,看到的卻是侯爺高舉匕首,深深扎進老夫人背部的場景。
他瘋魔般大叫,「報仇!報仇!給孩子報仇!」
「爹爹給你報仇!」
每喊一聲,便刺一刀。
待老夫人徹底沒了聲音。
阿娘才將掌心的血抹一些在衣服上和臉上,又將頭發扯亂,神情慌張腳步凌亂地跑出去。
「侯爺不要!」
「快來人啊,侯爺瘋了,侯爺S人了!」
「侯爺S了老夫人!」
下人已將瘋魔的侯爺從老夫人身上拉開。
阿娘哭著撲過去探老夫人的鼻息。
沒有氣息。
她放心的大哭出聲,「老夫人!老夫人你醒醒啊!」
「沈淵!你竟敢弑母,你……」她氣的哆嗦,一副義憤填膺的悲憤之相,「管家,將沈淵綁起來!」
16
那瞬間,侯爺似乎清醒了。
他扔掉手上帶血的匕首,瞳孔縮緊又放大,仿佛被無形力量壓制在原地,SS盯著老夫人血肉模糊的屍體。
「母親?母親!」
他終於撲過去,緊緊抱著屍身,「母親你怎麼了,你別嚇淵兒啊……」
管家得了阿娘的命令,親自上前擒住侯爺。
侯爺憤怒地反抗,「放肆!放肆!你們這群狗奴才,誰準你們捆我的!」
沒人聽他的話。
他被捆成粽子,扔到一間空屋子裡。
阿娘屏退下人,隻帶著我進屋。
侯爺終於反應過來,府中大權早已落入阿娘手中。
所以他看阿娘的眼神,不似往日柔情,隻如尖利的刀鋒,掛滿威脅和S意,讓人不寒而慄。
他也不再喊月娘。
而是陰狠又惡毒的罵賤人。
「賤人,賤人!是你害我,你要做什麼?」
阿娘饒有興致地打量他,「侯爺當初從梨花鎮接回我,不是發毒誓說要一輩子愛我、一輩子對我好嗎?怎麼又舍得罵我了?」
「呵,還問我想做什麼……」阿娘從我懷中接過一塊被布包裹著的木頭。
掀開,裡面是一塊牌位。
阿爹的牌位。
是我與阿娘,親手雕刻的。
阿娘掌管府中大權後,曾悄悄派人去雲霧山找過爹爹的屍體。
一無所獲。
雲霧山地勢陡峭,西面有道深不見底的懸崖。
爹爹大概……是被丟下去了。
所以我們找不到他。
隻能給他刻一道牌位。
阿娘將牌位擺到桌面,揪著沈淵的頭發逼他抬頭看。
「來,看看牌位上寫的什麼,宋闲,認識嗎?還記得嗎?」
「當年你在雲霧山S了他,害得他屍骨無存,如今還敢問我要做什麼,我當然是要替宋郎報仇啊!」
「沈淵,你罪該萬S!」
她按著侯爺的腦袋逼他磕頭認罪,臉上是大仇得報的暢快。
「沈淵,你當年辱我棄我,害我險些一屍兩命。」
「我當時就想找機會報仇啊,但我遇到了宋郎,是他告訴我與其深陷仇恨,不如放下過去重新開始;是他說我尚有大好光陰,不必自苦自毀。」
「所以我跟他回了梨花鎮,耕地採藥、養雞捕魚,安穩平靜。」
「我幾乎都忘了過去!可你,你為什麼要去找我?」阿娘掐著侯爺的臉,指甲生生戳進他眼中,任他滿臉血淚。
「還說什麼你後悔了,你愛上我了……」
「我呸!」
她癲狂且無助地哭,「你還S了宋郎,我的宋郎啊……是我害了你,我不該跟你回去的。」
「我就該早些回來侯府,將你沈淵千刀萬剐,將這罪惡的侯府,全部顛覆!」
侯爺痛的暈S過去。
阿娘癱在地上,放肆哭著。
我很心疼她,撲過去抱住她。
我說,一切都結束了,阿娘,害過你的壞人都S了,害S爹爹的兇手也抓到了。
我們報仇成功了。
我們很快就能回去梨花鎮,去重新過回平穩安靜的生活。
「不!」
「不能回去!」
「阿凜,你是侯府的嫡長女,將是這裡唯一的主人。」
「你要留在這裡,坐擁這裡的財富、權勢,成為有權有勢的人上人!」
「這樣就沒人敢欺負你了。」
我震驚地看著她,「阿娘……」
阿娘掐住我的肩膀,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堅決,「阿凜,你不能回去。」
「我費盡心思才將你捧到這裡,你不能回去。」
「聽到沒有?」
恍惚間,我終於明白了。
原來阿娘自始至終的謀劃,都不隻是報仇雪恨。
她還要我,成為侯府的唯一主人。
可是阿娘。
我從來,都隻想當梨花鎮的阿凜啊。
17
阿娘不準我回梨花鎮。
她打定主意要讓我當侯府貴女。
於是花重金替我尋名師大儒,教我文史、武學、才藝。
她說,阿凜,娘是為了你好。
這世道不公,女子立世更為艱難,若無權勢, 那便是砧板上的魚肉, 任人宰割。
她同我講她兒時的事。
她說, 幼時家貧, 弟弟出生後家中已到了揭不開鍋的地步,於是父母便將五歲的她賣給人販子。
她伸出五根手指, 神情悲慘, 「五斤白面, 我就值五斤白面。」
「後來人販子將我們帶來京中,抬價賣給富貴人家為奴。」
我看她眼中閃過一絲心疼,抬手似乎想來抱我,半路又收回去。
「與侯」「我一直跟在秦姑娘身邊,陪著她長大、伺候她起居,替她挨罵受罰。我曾無數次想, 為何我與她同歲, 卻過著兩種天差地別的日子。」
「後來我明白了, 我們出身不同, 所以她高貴我低賤, 她享福我受苦。」
「她隨手一指, 就能將我像個物件似的送到侯府試婚,又在利用完我後,一杯毒藥打發我。」
「於她們而言,我甚至比不得一根簪子、一件衣裳金貴。」
她目光深深地看著我, 期待我接受她的好意。
接受她籌謀的順途。
「可是阿娘, 我不想一直掛在沈家族譜上,我不想叫沈凜。」
我叫宋凜。
是爹爹宋闲所取。
「凜」字威嚴肅S, 不怯懦孱弱。
是爹爹對我的美好期盼。
阿娘沉默了, 生氣地罵我, 「倔驢!」
然後掉頭,去關押侯爺的屋子發泄情緒。
18
兩個月後, 侯爺S了。
S時瘦骨嶙峋, 渾身狼狽,跟街頭的乞丐花子差不多模樣。
那晚,阿娘給爹爹燒紙錢。
途中掏出來一份不知何時籤好和離書, 燒給阿爹。
她說她這一生,隻認宋闲做夫君。
恰時有風起, 卷起燃燒半邊的和離書在空中轉一圈兒,又穩穩落回銅盆中。
好似阿爹在回應。
阿娘高興的像個孩子,看向我的眼神清澈澄明, 「你爹爹還是認我的, 阿凜,你爹爹是認我的。」
我輕輕抱住她,「爹爹想我們了。」
「阿娘,我們回去吧, 回去陪著爹爹。」
阿娘沒有應話,也沒有反駁。
半月後的一個夜晚,侯府主院失火,火勢滔天。
侯府主母連同其女兒, 皆葬身火海。
與此同時,一輛馬車駛出城門,踏上了去梨花鎮的方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