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見了他在瞬間有些紊亂的呼吸聲。
我記得當時收養他的時候,家庭醫生說過,陸謹之有著嚴重的幽閉恐懼症,極度怕黑。
我上前用力拍門。
但是無人應答。
「陸謹之,你,還好嗎?」
手機的微光照射出他布滿細密汗水的額頭,連帶著西裝裡面的白襯衫也被洇透,緊貼著胸膛。
他的喘息愈加急促,顫抖著手抱頭蹲下,往更黑暗的角落裡蜷縮。
額前碎發濡湿,眼眸也蒙上薄薄的水霧,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碎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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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棠,我……好像不太好。
「能不能,抱一抱我?」
一向謙遜有禮、斯文端正的陸謹之,幾乎跪在那裡,用哀求的口吻跟我說。
「你抱抱我吧,一下就好,抱我,求你……」
我咬了咬牙。
從桌子下面找到廢棄的凳子腿,我緊緊攥著,然後用力朝一邊的玻璃窗砸去。
一下。
兩下。
直到玻璃碎裂,爆發出一聲巨響。
左手好像被一片碎玻璃扎進去,疼得鑽心。
……
終於有保安聞聲趕來,用鑰匙把門打開。
陸謹之就像是被擱淺許久之後回到水中的魚,大口大口吸著空氣。
背靠在牆上,他看我的眼神中似乎帶了點不可置信。
校長嚇壞了,一面讓人帶我去醫務室,一面吵吵著要查監控。
我擺了擺手阻止。
前腳剛剛資助了學生,後腳鬧出這種烏龍。
這不是我想看見的。
而且我想,能僱學生做這種事,掐好了我們到學校時間,並且熟知陸謹之弱點的人……
並不多。
宋思思得知消息趕來,幾乎是哭著撲到了陸謹之懷裡,問他有沒有事。
她眼中的濃烈愛意是怎麼也藏不住的。
我回到了家。
晏修從沙發上抬起頭看我:「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我一把奪過晏修手裡的財經報紙,SS盯著他。
「你說呢?」
男人滿臉茫然。
「晏修。
「你有句話說對了,你這個人,從來狼子野心,不擇手段。
「你看不慣我身邊的人也直說,用不著晏總親自出馬,大費周章地折磨他!」
12
沙發上,晏修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眶……紅了?
是我的錯覺嗎?
輕顫的睫毛就像是蝴蝶將落未落的翅膀。
但最終,他按下所有洶湧的情緒,冷淡地對我說道:「家庭醫生還有十分鍾就到。先處理你的傷口。」
「你別跟我來這一套!」
我抄起桌上的水杯砸出去,四分五裂。
「晏修,我真的有在想,不如我們重新來過,試試看我能不能愛上你。
「可是你太讓我失望了。」
他一隻手捂著小腹,像是強壓著某種痛苦,一面努力讓自己語氣平靜:「我到底怎麼了?」
「你看不慣陸謹之很久了,對吧?」
「是又怎麼樣?」他反問我,「陸謹之覬覦你還不夠明顯嗎?」
「所以,你恨他,隻是因為我們倆一起回了趟母校,你就要找人把他關在教材室裡面嗎?你知不知道他心悸發作可能會S?那是一條人命!」
晏修一瞬間站了起來。
「我沒有,是你妹妹打電話給我,我才知道你在學校裡出事了。我說我去接你,她卻說你心情很不好,讓我不要去。」
「她說你不去你就不去了?晏總也會對別人言聽計從了嗎?」
晏修許是被我激起了怒火,語氣也硬了許多:「廢話,因為我怕你生氣,我要是真的想搞陸謹之,多的是手段!讓他悄無聲息消失在 A 城都不難,你是知道的。」
我忽然覺得眼前的人無比陌生。
又或者,我其實沒真正看透過他。
他是晏修。
是十六歲從家族爭鬥的波譎雲詭裡上位的繼承人,是二十五歲叱咤商圈的大佬。
其次才是我的丈夫。
我轉身想要離開,卻被晏修一把抓住。
他像是很艱難地低下頭服軟:「好了,清棠,我們不吵架好不好。今天,至少今天不要吵了。」
我氣火正上湧,隨手一指滿地的碎玻璃片。
「好啊,你跪下,我不走。」
晏修緘默而良久地看著我。
終於低垂下眼眸,唇角牽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如你所願。」
男人單手扶著茶幾,筆直的長腿緩緩屈膝,不偏不倚地跪在那一地狼藉上。
血緩慢地洇透了西褲,他吃痛得悶哼出聲,脊背都在抖,但還是堅持著不肯彎腰。
「這是我的手機,密碼是你的生日,我的行程安排在備忘錄,所有的記錄你都可以看。
「清棠,你怎麼不看?還是你根本不需要真相,你隻是想離開我?」
我不知道說什麼,手足無措地愣在原地。
「當啷」一聲。
很微弱的聲響,卻在寂靜裡分外清晰。
我明顯看到晏修的神色慌亂了一瞬,他甚至不顧膝蓋下迅速洇出的蜿蜒血跡,爬著去撿那枚鑽戒。
曾經在珠寶拍賣會上看到的,熠熠生輝、價值不菲的粉鑽。
我冷笑一聲。
「藏著掖著幹什麼,在我這兒演完了苦肉計,再去哄新歡,晏修你累不累啊?」
晏修眼底分明像是有什麼崩塌碎裂,他的聲音輕得快要分辨不出。
「今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我瞬間哽住。
「那,那你為什麼不給我,自己收著?」
他笑了,笑得苦澀又蒼涼。
「因為它就像我的愛一樣。
「不討你喜歡。
「要藏。」
13
助理夏雯帶著人馬風風火火闖進別墅。
她眉頭擰得S緊,滿臉都是咬牙切齒和無奈。
一面吩咐人扶著晏修上車,一面壓低聲音跟我叫道:「大小姐,您這次真的過了。我就是胳膊肘擰成麻花都很難拐向你。
「下午我還在和晏總逛國際商貿,說給你選粉鑽好還是藍鑽好。
「晚上你就給我整這一出!」
「他在給我挑戒指?」我聲音不自覺弱了下來,「你全程都在?他沒給別人打電話嗎?或者是偷偷發消息什麼的?」
夏雯像是看穿了我的心事。
「您是懷疑,託我調查學校的那件事和晏總有關?」
「難道不該懷疑嗎?」
我沒辦法說,我已經S過一次了,S於熟人陷害,所以我不得不多疑。
因為那個誘騙我走上天臺的短信上面說——
如果我不來,我將失去自己最珍貴的東西。
我看到的那一瞬間,居然腦海裡浮現的是晏修的臉。
也許是結婚那麼多年,朝夕相處,我不知道自己在什麼時候動的心。
可我不能接受,我愛的人卑鄙、陰險、充滿算計。
「除了他,你覺得誰能做到熟知我們倆的行蹤,知道陸謹之的隱疾?好吧,宋思思也算一個,可是你看不出來她愛陸謹之愛到了骨子裡,總不會是她吧?」
夏雯深深地看著我,許久,將一份檔案袋交過來。
「不,還有一個人。
「你有沒有想過,最了解弱點的,就是他自己呢?」
我看著她遞來的檔案,裡面有幾張抓拍的照片。
「那天,陸謹之的車的確不在你說的酒吧。
「但是這一輛勞斯萊斯,眼熟嗎?
「沒錯,我們的最大競爭對手沈總的車。
「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咱們這次談的單子就是被沈家截胡了,不知道他們怎麼拿到我們內部價格資料的。而宋總受刺激心髒病發作,現在……在醫院搶救。」
瞳孔驟縮。
上一世出現的意外,這一世雖然推遲了一陣子,因為我時刻都緊盯著公司的賬目。
但意外終究還是來了。
頂樓的高級病房裡。
我看到了躺在床上的父親。
其實,說他是我父親,也挺陌生的。
他似乎沒那麼愛我,隻是把自己最不缺的錢源源不斷砸向我。
但我總安慰自己。
錢在哪裡,愛就在哪裡。
父親不是不愛我,他就是太忙了。
可是他又能陪宋思思過生日,能給她挑選禮物,能在小花園裡陪著她蕩秋千。
我和父親的關系始終微妙又疏離。
即便我曾經委屈過,憤憤不平過,但是看到他白發蒼蒼的憔悴模樣,鼻子還是酸酸的。
「爸,你安心養病,我——」
啪。
臉上始料不及地挨了一巴掌。
14
我甚至沒反應過來。
病床上的男人一面劇烈地咳嗽,一面用失望憎惡的眼神看著我。
「爸?」我不可置信。
「宋清棠,你好樣的,你老子我還沒S呢,你就想著這個位置了,我養了你這麼多年,不如養一隻狗!
「我說你怎麼忽然對公司這麼上心,事事親力親為,你早就計劃好了,是吧?」
耳畔有尖銳的耳鳴聲。
伴隨著陣陣眩暈。
我失重的身體被一雙手穩穩扶住了。
「爸,宋清棠沒有。」
清冷沉穩的男聲自身後響起。
晏修不知道什麼時候悄無聲息進來的。
「試想一下,清棠作為您唯一的女兒,本來就能名正言順繼承宋家,她何必多此一舉,給自己留下把柄?」
晏修舉著一份鑑定報告,唇畔溢出冷笑。
「除非,您原本的計劃裡,她不是那個繼承人。」
那張紙輕飄飄落在了病床上。
宋兆遠,宋思思。
血緣關系 99.7%。
我忽然覺得可笑極了。
也就是說在我母親還在世的時候,我名義上的父親已經去追求真愛了。
盡管他發家做大靠的是我母親一手幫助。
他帶回來了私生女。
騙了我兩輩子。
宋思思正好在這時走進病房。
手裡端著的餐盤「當啷」一聲落地。
滾燙的粥飛濺出來。
晏修下意識側身護住了我。
而在病床上的男人下意識喊道:「思思小心!」
宋思思眼中的淚水將落未落,搖搖欲墜。
仿佛那個才得知背叛的人是她。
「姐姐。
「對不起。」
她哭著扯我衣袖:「我從來沒想過要和你爭,我也知道爭不過你,我隻想要一點點父親的愛,隻想要一個容身的地方,求求你,你可以罵我打我,但是別把我趕出去……」
我累了。
轉身離開了這個是非地。
晏修默不作聲地跟在我後面,就像是一道影子。
我們倆誰都沒說話。
坐上他的車,我一直看著車窗外飛逝而過的風景。
眼淚隨風吹落,源源不斷,像斷線的珠子。
我以為如同親人一樣的陸謹之算計我。
我當妹妹照顧的宋思思是我爸出軌得來的私生子。
「哭了?」
男人冷不丁開口。
「你別哭。」
他眸色暗沉,聲音不自覺軟了下來。
我隨意抹掉眼淚,笑了笑:「晏修,對不起啊,讓你跟我磋磨這麼久。」
「你都看到了,連我親爸都不愛我,沒有人會愛我。我放你走,我們離婚吧。」
剎車聲過於突兀地響起。
我還沒來得及驚呼,就撞進了一個帶著清冷白檀香的懷裡。
「清棠,對於你,我可以一退再退。」
晏修的聲音一寸一寸低了下來,那雙狹長優美的丹鳳眼中隻有我。他比我高很多,此刻完全將我籠罩在身下,壓迫意味拉滿。
「可是我有一個禁區。」
他的呼吸噴灑在耳畔,撩起灼熱的溫度。
卻又在我偏頭時捉住我的下巴,逼迫我直視他。
「討厭你說離開我。」
後半句驚呼被一個吻堵住。
身體驟然懸空,他將我打橫抱起。
「可你總是說,我想,大概需要一點懲罰才會長記性。」
「不要……你……你不是也受傷了……」
他低笑。
「嗯,皮外傷,我的演技還不錯?」
所以,這人剛剛的一套行雲流水的賣慘是裝的?
我徹底震驚。
「晏修!」
他不管不顧,徑自上樓。
「這個稱呼我不喜歡。小乖,等下要改口叫老公。」
「我也受傷了!」我舉著剛剛被燙出水泡的手指,「你……你不能欺負病人……」
「可是你方才掙脫我力氣還大得很。」
他將我往大床上一撂,隨後欺身壓上。
修長有力的手指「咔嚓」一下解開了皮帶的扣子。
「固定一下,免得你傷到自己,嗯?」
晏修的吻細細密密落下,這次竟然比上次熟稔許多,我討厭自己的身體遊離在理智之外,和他一拍即合,於是惡狠狠地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