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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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來也是得了風聲。


 


「聖上開明,允許女子出將入相,可說到底,這世道還是男人的世道。」


 


「有些事,不要追究得太深,人生難得糊塗。」


 


我低頭行禮,「謝娘娘教誨。」


 


皇後見我固執,不再相勸。


 


嘆了一聲便讓我回去了。


 


不過一天,我便又回到了京城。


 


我花了四天時間,讓奴僕將我的物件全部整理好放上馬車。


 


約莫著時間,秋獵部隊快要回來時,我將休書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他這樣背叛我。


 


和離是不可能的。


 


唯有休夫,方能告慰我跛腳之痛。


 


我將東西安置在別苑後,從袖子裡掏出了那張紙。


 


紙上是醫仙近日的行蹤。


 


原本顧之意回來那日,

我打算將這個消息告訴他。


 


這麼多年,我從未放棄過自己的腿。


 


太醫說這世上唯有醫仙能活白骨。


 


可醫仙的行蹤飄忽不定,往往剛一查到,便又消失不見。


 


這次醫仙在徊州停留許久,如果我能以萬金求得他醫治我。


 


那便是最好的結局。


 


徊州離京城不遠。


 


我找到醫仙時,他正在藥鋪裡侍弄藥草。


 


不同於白發老者的形象,他甚至看起來有些年輕。


 


不過而立。


 


我有些懷疑,試探問,「請問曾羽在嗎?」


 


「找他幹啥?」


 


「額...我找他治病。」


 


總不能是找他吃飯吧。


 


那人這才抬頭,上下打量我一眼,「你的腿怎麼了?」


 


我內心震驚,

他隻是看了一眼,便知道我腿上有傷,


 


莫非他就是醫仙曾羽?


 


「六年前被馬踩斷了。」


 


「哼,你們大戶人家的小姐過馬路也這麼不小心,還能被馬踩斷腿。」


 


我沉默片刻,繼而回答,「這是打仗的時候,被敵軍的馬踩斷的。」


 


這下,輪到他沉默了。


 


「你是條漢子。」


 


我撲哧一笑。


 


這人也是個真性情。


 


「您就是醫仙曾羽嗎?」


 


男人點頭,「行了,進屋吧,我給你看看腿。」


 


我愣在原地,沒反應過來。


 


「您治病不是要看有緣人嗎?」


 


什麼以夢為引,心誠則靈。


 


就是要患者給他託夢,讓他們在夢中相遇。


 


要不就是以物易醫,

價值對等。


 


就是患者得了什麼病,就要拿價值對等的東西過來交換。


 


曾羽嘖了一聲,


 


「今日起床時我告訴自己,第 9 個進入藥圃的人,我就答應醫治他。」


 


「這叫自然之約,順應天道。」


 


這麼說來,我還真是幸運。


 


進了屋內,我麻溜脫鞋裹起褲子,生怕晚一秒他會反悔。


 


曾羽細細觀察了我的左腿,「六年時間,已然耽誤太久,束手無策。」


 


我默默褪下褲子,準備告辭。


 


「诶诶,你幹啥我話還沒說完呢。」


 


「別的大夫束手無策,但我是誰,


 


在我這裡,十年也能給你治得好,就看你能不能忍受了。」


 


我慌忙點頭,「我能,我一定能。」


 


曾羽哼了一聲,「多少人都這麼說,

可一想到我要開膛破肚就嚇得屎尿齊流,說什麼也不肯再繼續。」


 


「你呢,女將軍,可有魄力?」


 


我的猶豫不過一瞬,便再次鄭重點頭。


 


「我願意!」


 


見識過山川江河的人,怎麼還能忍受宅院的平凡生活。


 


我曾為顧之意蝸居內宅六載。


 


如今的每一刻,我都要為自己而活。


 


哪怕隻有一絲渺茫的機會,我也不願放棄。


 


「好,有種!」


 


「那便開始治療吧。」


 


「現在?」


 


「不然呢,還要我給你做頓飯嗎?」


 


08


 


曾羽先是為我做了三個月的藥灸。


 


我曾經不是沒做過藥灸。


 


不過效果甚微。


 


可這藥草和銀針到了曾羽手中,

便發揮出了超常功效。


 


三個月下來,左腿比之前稍稍有力了些。


 


我問曾羽,什麼時候能進行『開膛破肚』。


 


曾羽翻了個白眼,「你現在都是肌無力狀態,肉都萎縮了,我得先給你活肉啊。」


 


終於又過了三個月,到了他說的『開膛破肚』的時機。


 


他換上了一身稀奇古怪的綠色褂子,又用布把頭發包了起來。


 


嘴上還蒙了一層布。


 


看起來頗有些好笑。


 


他問我怕不怕。


 


我搖頭,「比起S亡,我更怕這輩子出不了門。」


 


麻沸散注入體內後,我幾乎處於半昏迷狀態。


 


聽到他說什麼該S,設備落後的話。


 


之後腿上傳來劇痛,鑽心地疼。


 


不知道是不是幻聽,我竟然還聽到榔頭捶打鋼鐵的聲音。


 


果真奇怪。


 


我疼得昏S過去,


 


再醒來時,左腿已經包裹住一層厚厚紗布。


 


隻是疼痛還不曾消失,甚至加劇了些許。


 


我疼的倒吸一口涼氣,正準備下床。


 


「別動,剛做了手術要靜養!」


 


我趕緊忍痛躺好,生怕一個不注意前功盡棄。


 


我在床上又躺了三個月,躺的四肢都快要退化時。


 


曾羽終於說,可以拆掉紗布了。


 


遙想三日一換藥,換了整整三個月。


 


那藥水威力巨大,像無數隻蜜蜂同時蜇我,


 


每每疼得我龇牙咧嘴。


 


曾羽笑我,「還上過戰場呢,如此經不住痛。」


 


待拆完紗布後,我長呼一口氣,以為終於可以下地時。


 


「你幹啥去,

紗布卸了現在該打石膏了。」


 


我幾乎要斷了牙齒,才忍住沒啐到他臉上。


 


心裡默默決定,給他的萬兩診療金劃去一千兩。


 


打上石膏後,曾羽終於松口,我可以拄拐在藥圃裡溜達溜達。


 


久違的新鮮空氣,讓我如獲新生。


 


等待拆石膏的一個月,讓我度日如年。


 


終於,到了拆石膏那日,


 


曾羽問我,「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好的,請把一萬兩先付給我,我幫你拆。」


 


忍住,忍住。


 


最後一步了,不要與他置氣。


 


給他給他!!


 


曾羽接過銀票狠狠親了幾口。


 


這才麻溜給我拆了石膏。


 


我的左腿重獲新生。


 


雖然還有些僵硬,

可曾羽說適當活動一些時日,就能恢復七成。


 


七成?


 


「啊,那不然呢?畢竟不是原裝的,肯定功效差點啊。」


 


「以後騎馬射箭悠著點,不要那麼猛基本就沒問題的。」


 


我結結實實跪下給曾羽磕了三個頭,


 


倒惹得他有些不好意思。


 


「你要是真的謝我,那就再給我一萬兩吧。」


 


「我呸!」


 


這一次,我終於啐了出來。


 


舒坦。


 


09


 


我走那天,曾羽也要走。


 


我問他去哪,他說任務完成,他要回家了。


 


「任務?」


 


「如果我說是老天派我來拯救你,你信不信?」


 


我搖搖頭。


 


我沒那麼重要。


 


曾羽白了我一眼,

「愛信不信,我要拿著兩萬兩去瀟灑了。」


 


「以後斷腿再找我哈,兩萬兩包治好的。」


 


辭別曾羽,我腳步輕快回了京城。


 


如今我已無官職,腿也治好了。


 


是時候回默州看爹娘了。


 


別苑一切如故,唯有桌上多了幾封信。


 


都是顧之意的字跡。


 


從剛開始的指責我,讓我好好冷靜。


 


到後來越寫越急躁,在信中聲嘶力竭問我到底去哪裡了。


 


直至最後用幾近祈求的語氣問,


 


「阿嵐,你到底去了哪...」


 


我看一封撕一封。


 


往事如塵煙。


 


如今塵歸塵,土歸土。


 


我與他再沒什麼好說的。


 


說來也巧。


 


出京城那日,正巧遇到顧之意率領軍隊出發。


 


聽聞是去平定北疆叛亂。


 


我站在人堆裡,看見他和穆玉柯並肩打馬。


 


除了胡子長了些,他看起來沒什麼不同。


 


穆玉柯轉頭與他說笑。


 


他神情敷衍,再不復從前灑脫。


 


路過閣樓,我看見顧之意猛然抬頭張望。


 


隻可惜,閣樓空無一人。


 


再無人為他探頭送別。


 


「阿意,你是不是還想著那個瘸子!」


 


顧之意神情疲憊,「玉柯,這裡是大街,別鬧了。」


 


穆玉柯越發起勁,「你要是還想著那個瘸子,就滾回找她去,當日是你先來惹我,如今又做這幅難舍的深情給誰看!」


 


顧之意心裡煩悶,卻不得不提起精力應付穆玉柯。


 


出城時,顧之意轉身回望。


 


人群熙熙攘攘,

再也沒有那抹恬靜從容的身影……


 


10


 


我買了一匹快馬,一路陸路換水路,終於在一個月後到達默州。


 


我已有五年沒有見過爹娘。


 


為了不讓他們擔心,每月一封的書信也都是報喜不報憂。


 


回府之前,我特意打扮成俠女模樣。


 


這是我曾經最喜歡的裝扮。


 


爹爹看到我,還將眼睛擦了擦,不確定地叫了聲,


 


「閨女?」


 


我娘早已經拉著我開始啼哭。


 


「你這孽胎怎麼自己回來了,你腿腳不便,怎麼不讓你哥去接你。」


 


我朝爹娘展示我已經好利索的腿。


 


「爹娘,我的腿已經被醫仙治好了!」


 


我大致將治療過程講了一遍,


 


隱去了『開膛破肚』和其中痛楚。


 


我娘又開始抹眼淚,嘴裡念著阿彌陀佛。


 


「既然回來了,以後就不要走了,就住在家裡,爹娘養你一輩子。」


 


晚飯時,一家人說起從前,歡聲笑語一片。


 


爹娘時不時觀察我的神色,盡挑些好話說。


 


我瞧著實在累,索性一次說明白。


 


「爹娘,顧之意與他的女副將不清不楚,我已經將他休了。」


 


「我現在一點也不難過,也沒有茶飯不思,更不會尋S覓活,」


 


「你們不用難過,更不用看我臉色,我真的什麼事都沒有了。」


 


待我說完,哥哥馬上拍桌子響應。


 


「呔,我就說這小子人模狗樣沒安好心。」


 


「妹妹別怕,等哥哥我明日把徊州才俊的畫像都給你拿來,你想要哪個就嫁哪個。」


 


我在徊州舒舒服服住了一年。


 


生辰那日,哥哥送了我一匹大宛馬。


 


雄赳赳氣昂昂,我馴服了好久才讓它聽命於我。


 


我為大宛馬起名為念風,騎著它走遍了徊州每一寸土地。


 


自由奔馳在山間溪流。


 


瑞雪兆豐年。


 


除夕夜,我和家人一起守歲。


 


娘說明日一早要去千佛寺求香,今晚誰都不許睡。


 


我們四人圍著火爐打麻將,準備熬到天亮。


 


待卯時雞叫,一家人出發去千佛寺。


 


我娘買了最大最貴的一炷香,


 


祈願了足足半個時辰才插進香爐。


 


路遇方丈。


 


方丈看到我,說我大難不S必有後福。


 


往後必定一番順遂。


 


聽得我娘心花怒放,又捐了幾百兩香油錢。


 


回到家中,

前來宣旨的太監早已等候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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