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九月本該是收穫的季節,魏媽媽卻像一枚悄然枯萎的葉子,漸漸失去了生機。
她開始長時間坐在桂花樹下,抱著魏爸爸的相冊喃喃自語。有時我叫她好幾聲,她都像沒聽見一樣。
“媽最近情況不好。”魏重華眉頭緊鎖,加大了藥量,但似乎效果甚微。
九月二十六日,魏爸爸的忌日。那天魏媽媽反常地起了個大早,還特意梳妝打扮,穿了件淡雅的旗袍。
“今天是個好日子。”她微笑著給我梳頭,“我們念念長大了,真好看。”
我隱約覺得不安,但她的精神狀態看起來比前段時間好很多,我也就沒多想。
她做了滿滿一桌子菜,都是魏爸爸生前愛吃的。吃飯時還給我們講他們年輕時的故事,怎麼相識,怎麼相愛,怎麼一起熬過苦日子。
“你爸爸啊,就是個倔脾氣。”她眼裡閃著溫柔的光,“當警察加班到多晚都要回家,說怕我一個人害怕。”
魏重華沉默地聽著,時不時給她夾菜。
飯後,魏媽媽拿出一個木盒子:“這些是給你們倆的。”
裡面是兩枚玉佩,一枚刻著“平安”,一枚刻著“如意”。她把“平安”給了魏重華,“如意”給了我。
“要好好的。”她摸摸我們的頭,“媽媽永遠愛你們。”
晚上她說想一個人靜靜,讓我們先去睡。臨睡前還特意來我房間,幫我掖了掖被角:“念念以後要堅強,知道嗎?”
半夜,我被噩夢驚醒。下意識去看魏媽媽房間,門虛掩著,裡面空無一人。
我慌忙叫醒魏重華。我們找遍了整個房子,最後在桂花樹下找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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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那身旗袍,安靜地躺在藤椅上,像是睡著了。月光灑在她恬靜的臉上,手邊放著一個空藥瓶和一封信。
魏重華顫抖著探她的鼻息,然後猛地跪倒在地,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
那封信很短:
“重華,念念:
媽媽累了,去找爸爸了。
不要難過,這是媽媽自己的選擇。
你們要相互照顧,好好生活。
永遠愛你們的媽媽”
葬禮很簡單,魏媽媽生前說過不喜歡熱鬧。鄭仁和幾個老同事來了,還有一些老街坊。
魏重華一直很平靜,接待賓客,處理後續事宜,甚至還記得提醒我按時吃飯。
直到下葬那天,當棺材緩緩落入土中時,他突然死死攥住我的手,指甲掐進我肉裡。我忍著痛,反握住他冰涼的手。
“哥,”我輕聲說,“你還有我。”
他猛地把我摟進懷裡,身體劇烈顫抖。溫熱的液體滴落在我頸間,無聲地浸透了我的衣領。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見他哭。
回家後,他把自己關在母親房間裡整整一天。我擔心地守在門口,聽見裡面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傍晚時分,他開門出來,眼睛紅腫,但表情已經平靜。
“做飯吧。”他說,“媽不喜歡我們餓著。”
我們像往常一樣吃飯,只是餐桌旁少了一個人。吃到一半,他突然說:“她最後是幸福的。”
我抬頭看他。
“和爸同一天忌日,穿著最喜歡的旗袍,在最美的桂花樹下。”他聲音很輕,“這是她想要的結局。”
那天晚上,我們並排坐在院子裡看月亮。桂花香依舊濃郁,卻帶著說不出的淒涼。
“念念,”他突然問,“你會不會也離開?”
我緊緊握住他的手:“不會。永遠都不會。”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輕輕把頭靠在我肩上。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棵相互依偎的樹。
我知道,從今往後,我們只剩下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