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孟元的辭官奏章與我的盟主辭呈,在冬至日的晨霧中同時送達紫宸殿。我們趁著宮門初啟時策馬而出,兩匹烏騅踏碎朱雀大街的薄霜,鞍袋裡只裝著幾卷詩書與一柄軟劍。
"真捨得放下玄甲軍虎符?"我望著他玄甲未卸的挺拔背影,朝陽在那身百戰鎏甲上折射出刺目的光。
他反手拋來一枚沉甸甸的金銅兵符,虎頭雕刻在晨曦中泛著冷光:"用十年光陰換餘生自由,很划算。"兵符在空中劃出決絕的弧線,墜入萬丈深淵時激起的回聲,像是為某個時代敲響的喪鐘。
身後突然響起雷鳴般的馬蹄聲。三百玄甲禁軍如黑雲壓境,猩紅披風在朔風中翻卷成血浪。為首將領的吼聲撕裂晨霧:"陛下有旨!逆臣孟元、妖女李以歌——格殺勿論!"
我們相視一笑,同時抖韁衝進一線天峽谷。兩側峭壁如巨斧劈開蒼穹,正是絕佳的葬身之地——自然是為追兵準備的。
當先鋒部隊全部湧入狹窄穀道時,崖頂突然滾下轟鳴的巨石。父親舊部與寒劍盟眾的身影在懸崖頂端顯現,箭雨帶著復仇的呼嘯傾瀉而下。十年佈局在這一刻收網,每支羽箭都精準地找回家仇國恨的註腳。
"這些年...你究竟安排了多少後手?"我看著谷中已成甕中之鱉的追兵,血水漸漸染紅谷底溪流。
他執起我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鎏甲冰涼之下傳來沉穩心跳:"足夠護你一世周全的後手。"
慘叫聲在峽谷中碰撞迴盪,像一場遲來了十年的安魂曲。當最後一名追兵倒下時,他溫暖的手掌輕輕矇住我的眼睛:"別看。"
掌心帶著松墨與血腥交織的氣息,在這片修羅場中為我隔出最後的清明。夕陽西下時,我們策馬駛向煙雨江南。官道旁的垂柳綻出新芽,柔枝拂過並肩而行的雙騎,好似要將所有殺伐盡數拂去。
"下一站去哪?"他問,殘陽在他睫毛上熔成金粉。
我望見遠處村落升起的裊裊炊煙,聽見稚嫩童聲在吟誦《千字文》,便指著青瓦白牆的方向:"找個有學堂的地方。"
於是兩騎並轡的身影漸行漸遠,如同水墨畫中淡去的題跋,終於隱入江湖不見處。唯有峽谷崖壁上新刻的詩句在暮色中閃光:寒劍歸鞘日,暖歌入夢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