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進入酆都,才算是到了真正的陰間。
忘川穿城而過,其上有一擺渡人。
非人非鬼非神,超脫三界五行,隻搖船渡海,不問世事。
我作為唯一一個渡不過忘川海的鬼,和他打交道最多,攢下些淺薄的交情。
忘川海水灼人,我曾有一段時間經常站在裡面。
他便難得開了一次口勸我:「女娃娃,時機未到。是彼岸不讓你去,而非此岸不渡你過。」
今夜,我帶著江檀臨來。
他那雙慧眼自然看透我們是人非鬼,卻還是沉默著招呼我們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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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海裡有前世今生的回音,不要被迷了心智。」
擺渡人撂下這句話便撐起了漿。
船行至海中央,電閃雷鳴,巨浪滔天。
那海水瑩瑩,美麗幽深,卻會腐蝕魂體。
江檀臨面色慘白,意識到這忘川水的威力後,便將我攬入懷中。
他心跳有力,聲音帶著戲謔的笑:「是不是隻有怕疼的時候才給我抱啊?」
同時,我耳畔傳來了前世的回音,邈遠空靈,與江檀臨這句話一字不差地重合。
回音還沒有結束,那聲音虛弱到幾近消失,卻還在調笑:「崔瑾眠,我S以後你肯定會後悔。到那時你又找不到我,肯定傷心S了。
「可我怕你傷心,你不願做我妻子,便不做吧。」
他怎麼,能輕描淡寫地說出這些話?
我猛然驚醒回神,不敢再陷入其中,唯恐失了心智,墜入忘川。
船靠彼岸,曼珠沙華堆砌出兩條路。
一條素白入輪回。
一道血紅終不S。
我扶著還沒緩過痛的江檀臨踏上血紅之路。
同他講起了不S城的傳說:
傳聞鳳凰族大殿下涅槃出了差錯,差點泯滅於天地。
她的未婚夫上清境少君,世間最後一條龍——為了引渡她的涅槃業火,以心鱗為蒼穹築造不S城。
犯下大錯,承受天罰,永墮輪回。
江檀臨聞言輕笑出聲:「你是不是怕我太疼,故意編個故事逗我開心呢?
「剛剛也沒見你心疼人,現在快到不S城了開始瞎扯謊。」
我不攔著江檀臨,是因為我知道被忘川水灼燒過,一旦離開陰間,便會前塵盡忘。
等我從他嘴裡套出全部的話來,他就什麼也不需要記得了。
他該忘記的,一如輪回,明臺空空才是宿命。
倘若真有什麼非得記住的事,就交給我罷。
「怎麼可能是扯謊?」我撇了撇嘴,這可是流傳地府千年的傳說,所有命官都知道。
可真當我踏入不S之境,見不S城。
我才發現,這個人人唏噓的傳說——定是個彌天大謊。
不S城環牆建有三千少君觀,觀內點有一盞長明燈,燈火乃是鳳凰涅槃火。
少君面目模糊,隻微垂首,一身白衣,腰佩長劍,手中簪花,溫柔卻風流。
忽然,城中鳳凰樓青銅鍾響,悠遠詭譎。
各個墳頭應聲爬出厲鬼來,朝城牆邊蜂擁。
眾鬼身上都纏繞著涅槃火,燒得他們面目猙獰,卻實力大漲。
「哪來兩個人?」
「好一頓美餐,我都三百年沒吃到活人了!」
「今日又是祭魂日,正好心情不好,我要把這兩個人類撕碎了生吃!」
我明明兌換了氣息轉換符,不到擺渡人那種實力,怎麼可能發現我和江檀臨是人不是鬼?
這不S城裡藏的都是什麼怪物!
拉著江檀臨就想跑。
他卻半點沒動。
抬眼望去,卻發現這人眸中的龍紋被SS束縛住,氣息萎靡。
江檀臨SS摁住額側,搖了搖頭,鎏金色的劍氣在周身縈繞。
他反身進入少君觀拔下佩劍,就向眾鬼迎了上去。
隻冷漠地丟給我一句:「走吧。」
與剛剛的嬉笑調侃,判若兩人。
我心不舒服地抽了一下。
還沒來得及多想,就看到眾鬼疑惑地停了一瞬:「他怎麼能進少君觀?」
「他還拔了少君劍?!」
「別多想了!少君早就化成灰了!咱們被那位逼著供奉少君那麼多年,還不知道少君是什麼味道?他們又不是鬼,當然能進觀!」
「也是!這又不是真的蒼珏劍!上!吃了他們!」
眾鬼瞬間變得更為青面獠牙,最前方的小鬼頭顱裂開,分散出千百根骨刺刀射而來。後方的女鬼伸出千手,每一隻手上都有一面銅鏡。
而據說是少君心鱗所化的蒼穹此刻正投影著前世輪回的倒影於銅鏡之上:
戰場上我張弓搭箭射S江檀臨、大婚之日我掀開蓋頭刺S江檀臨、宮殿之內我笑意盈盈地為他遞上加了慢性毒藥的糕點。
江檀臨一介紈绔世家子,居然有本事劃出一道劍氣,止住潮水一般的水惡鬼,擊碎千面銅鏡。
「走啊!你在裝什麼?你不是巴不得我S得幹幹淨淨,永世不得超生嗎?!」
江檀臨回首紅著眼,極為惡劣地衝我吼道。
那樣子,近乎崩潰的邊緣。
他,恨極了我。
手不自覺地攥緊,緩解鋪天蓋地的壓抑。
江檀臨也提劍走進鬼群之中。
鬼影疊疊,他白衣浸血。
我拿出命牌,劃開手心,將血滴上去。
每個命官都在情況危急時,可以召喚一次陰兵。
調兵者入十殿地獄,刀山火海之刑,在回地府述職時,必須都守一遭。
反正這次任務完不成,我都要去畜生道了,刀山火海什麼的,都無所謂。
總不能讓江檀臨帶著對我的誤會,就那麼S了吧。
我明明,好像,對他有別的想法。
在系統裡用功德兌換了十張燃魂符,我點燃符咒,衝進鬼群之中。
把血色盡失的江檀臨拖了出來,急速退進少君觀中。
外面的惡鬼被燒得慘叫連連,放著要將我們千刀萬剐的狠話。
不S城門外,青煙散盡。
一隊近十尺高的陰兵騎在高頭大馬上,緩緩出現。
鐵蹄所過之處,魂飛魄散。
我手撐著牆,想坐直身體,卻發現牆體燙得要命。
倏忽間,不S城城牆燃起涅槃火,鳳凰的虛影騰飛於城池之上,遮天蔽日。
陰兵頃刻間灰飛煙滅。
鳳凰的羽翎散落,那些散去的惡鬼又重新凝為實體。
「做你們,該做的事。」那道聲音空靈邈遠,不帶任何情感。
惡鬼被壓得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等到鳳凰虛影消散。
他們也忘記了要活剝我和江檀臨,規規矩矩地跑到各自供奉的少君觀前,奉獻自己的魂體。
而我,正被虛幻的記憶充斥著腦海,痛得掐緊了懷中昏迷不醒的江檀臨。
又松開手。
這座不S城,是鳳凰族大殿下以自己的精血和鳳翎所築。
用涅槃火燃燒不願輪回的怨鬼,燒盡他們的怨氣,賜予他們永生。
讓他們用自己的魂體去供奉上清境少君。
不S城是一座——巨大的S人蠱。
這些紛亂的、遙遠的記憶,被鳳翎築成的城牆盡數塞給了我。
我撐著額側抬頭看向那極會編故事的蒼穹,諷刺地笑出了聲。
怎麼膽敢拿這樣下等的東西去冒充少君的心鱗。
江檀臨也是在此刻幽幽轉醒,狹長的桃花眼,一錯不錯地盯著我,良久吐出一句怨言:「你眼光,太差。
「居然選赝品。」
我低頭捏住他的下巴,微微抬起他過分年輕漂亮的臉,將吻落在他額心。
這面目模糊的三千觀,這蛟珠為蒼穹的不S城。
無處不昭示著我在幫助旁人奪取他的龍骨,辯無可辯。
江檀臨整個人僵住,不知所措地紅了眼:「什麼意思?你要什麼我不給?命我都給你了,這玩意兒犯得著你又偷又搶又騙嗎?就為了那麼個地上爬的貨色?」
我嗤笑出聲,吻又落在他的薄唇,將流著血的手與他十指相扣,摁在了城牆之上,將鳳翎的記憶共享給他。
戰場上我飛身撲去,護住江檀臨身受剜心一箭,在他絕望之中,我吐了一口血,睜眼笑道:「沒事,但你哭的話我會更開心哦。」
大婚之夜纏綿悱惻後,我肚子餓極,拉著江檀臨去巷尾吃那家我最愛的面,他對著碗裡的蔥花皺眉。我拖過他的碗將蔥花拔進自己碗中,溫柔調侃他:「咱們殿下金枝玉葉,挑嘴點怎麼了?」
……
生生世世我都為尋他而來,生S相依、不離不棄。
可兩千多年過去,他還是沒回來,絕望之下踏入忘川尋魂,忘記了一切。
被冥君選中去執行所謂的神秘 1121 號命簿,按照命簿為了江檀臨的帝業慘S三次,焚身穿心。
而在江檀臨僅有的三世記憶裡,我全都為了旁人將他置於S地。
江檀臨伸手捏住我的後頸,抵住我的額頭,喘氣道:「誰準你神魂分離跟著我來送S的?你不是不要我嗎?」
「我後悔了,對不……」
江檀臨咬住我的唇,舔舐著灼人的血液:「不準跟我道歉。」
血腥的吻從頸側蔓延。
虛幻的龍尾盤上我的腰肢,越收越緊。
我用指尖輕輕逆著鱗片劃動。
江檀臨聲音更為沙啞:「誰讓你這麼摸的?」
「你不喜歡嗎?」
江檀臨低聲笑,手箍住我的腰,無恥道:「喜歡,但是力不能及,姐姐你自己來好不好?」
我把吻落在他心口,不輕不重地咬下去。
那裡本該有天上地下最堅硬的鱗片,如今卻不見了。
我沒問,也不想他心煩。
總歸回到人間,他會和曾經的我一樣,忘卻前塵。
咱們殿下金枝玉葉,又何須自己動手?
我會把一切都解決的。
重回人間,三生河畔隻餘零星幾盞花燈搖曳。
把江檀臨送回府,我重新回到千星閣,屋內氣息靡亂,司徒逢面色緋紅昏睡其中。
我撩開輕紗,扒開他的衣領,果然在左胸、下腹、肋骨處各看見一片紅痕,紅痕閃著鎏金——是三枚碎裂的帝王骨,或者說是上清境少君的龍骨碎片。
這三枚龍骨已經乖順地嵌合在他的肉體中。
是前三世江檀臨未曾稱帝,S去的致命傷。
我伸手撫上他耳尖上一世龍骨的紅痕,忍不住掐了掐。
上萬年前,鳳凰破殼時,鳳翎落滿天,在落地時盡數被鳳凰用業火燒為灰燼。
唯獨一枚落在一條蛟龍身上,劃傷了它的耳朵,卻也是機緣。
鳳凰念在蛟龍守護鳳凰蛋千年的分上,沒有收回鳳翎。
鳳翎就是不S城的城主令,也難怪蛟龍能在不S城中偷天換日。
鳳凰和龍,是天定姻緣,萬年前九天上下,隻有鳳凰,沒有龍。
蛟龍是最有望成龍的那位。
它望向鳳凰族高貴絕塵的大殿下,聲音清澈稚嫩:「我能成為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