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媽媽不說話?媽媽為什麼不來找寶寶?」
小孩子的聲音越發委屈了:「媽媽不來找寶寶,寶寶隻能來找媽媽了。」
肚子猛地劇痛,這種痛比送進醫院那天還要痛。
我掙扎著打滾,不敢發出聲音。
「喵!」
悽厲的貓叫由遠及近。
我眯著眼,看著遠處噸噸噸顫抖著肥肉跑過來的白貓,眼淚汪汪:「你可算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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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老妹,白爺剛才迷路了。你別和陰十五說嚎,我馬上處理。」
白貓的臉上浮現歉意的表情。
不等我說話,它就跳到我身上,在嗅了幾下之後,猛地衝著我的肚子狠狠咬下。
「別!」
我剛想制止,就看到在白爺的嘴下,一個看不清面容的小東西在拼命掙扎。
「媽媽救我!」
這就是那個胎靈吧?
明知道它不是個好東西,可看著它掙扎的樣子,我居然有點……心疼?
我甩了甩頭,將這個莫名的情緒甩出去。
我看著白爺,開口道:「白爺,現在我們要做什麼?」
「嗚嗚嗚嗚。」
白爺嗚咽開口,似乎是發現這樣無法說話,他將團子放下,用前爪摁住後,用另一個爪子狠狠抽了下去:「叫你不學好!」
「哇!」
空間立刻被孩童的叫聲充滿。
「媽媽,貓壞!救救寶寶!」小團子叫得悽慘,「媽媽好,救救寶寶。」
我狠心別過頭,不敢再看。
察覺到我不會救它之後,白團子聲音帶上了幾分怨恨:「你不是我媽媽,我要媽媽!我要媽媽!」
白爺激動地喵喵叫了兩聲,松開了團子。
團子像是一陣風一樣地撲向我,被我下意識抱個滿懷。
「媽媽!」
團子的聲音很輕。
我感覺到團子輕輕碰了我一下,然後一根綠色的線從它的身體出現,伸向不知名的遠方。
「走!」白爺爬上我的肩頭,「順著線的方向走。」
「那這個東西……」
「剛挨過揍,暫時能老實一會兒。」
我胡亂地點著頭,決定聽白爺的話。
這線出來得奇怪,蔓延出去的方向更奇怪。
周圍的場景從白霧四處變幻著,而且越變越讓人熟悉。
「這不是我大伯母家嗎?」當站在熟悉的門口,我有些震驚,又在意料之中,「就是他們要害我。」
「走吧!」
白爺帶著我穿牆而過,裡面是歡歡喜喜吃飯的一家人。
大伯母一家,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還有……我的爸媽。
7
「老二啊,我知道這事你受了委屈,所以我準備了二十萬塊錢,等我兒媳孩子出生的時候,這錢我就打你卡裡。」
大伯笑容溫和:「反正都已經到這一步了,小寧受苦的事,我們都會記得的。等她畢業之後,工作方面,我們來給解決。」
我爸看著大伯,短暫的沉默之後,喜笑顏開:「那成。大哥用得上小寧,是小寧的福氣。再說了,就算沒有這事,小寧的名聲也毀了,以後還得靠她這個堂哥才行嘞。」
大伯母冷哼一聲:「我們能選小寧,你們就偷著樂吧!要不是看她是家族裡面成績最好的,我們能舍得出那麼多錢?」
「那,那這會不會對小寧有害啊?」我媽在一邊,面色糾結,「小寧是我的親骨肉,我不能看你們害她啊!」
「傻婆娘!」我爸推了一把我媽,「又不是真的生孩子,就是名聲壞一點,什麼叫害?!有這二十萬,等她出嫁時,我們從裡面給她抽三五萬,剩下的咱們兩個過得不知道多滋潤呢。」
「可是……」
「沒有可是,你可閉嘴吧!」
我爸說完這個,又看向大伯,支支吾吾地開口了:「哥,就是你們那個法子能不能教教我?我,我這還沒有個後呢。」
大伯大笑出聲:「別說當哥的不想著你,你以為我今天組這個局是為了誰?這事我本來可以瞞著你們的,告訴你,就是為了給你一個抱兒子的機會。」
他指了指中年男子:「這位可是真大師,等小寧的事結束了,我自然會給你介紹的。」
我爸千恩萬謝,我媽白著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賓主盡歡之後,我爸帶著我媽離開了。
大伯母這才沉下臉,翻了個白眼:「你這個二弟,心真他媽狠。也不知道以後會不會拿這個事要挾我們。」
「要挾是以後的事,現在重要的是讓老二兩口子看好小寧,不能讓小寧那丫頭找的人發現不對。你不是說了,今天來看小寧的那個姑娘有點邪性?」
「可不是!那兩眼珠子一掃我,我就渾身哆嗦。也不知道小寧哪來的運道,都這時候了,還能找到大師。」
大伯母還要說,大伯已經出聲換了個話題:
「行了,快點把席面換了,叫兒子兒媳過來吃飯。」
桌上酒肉,也就我爸動過。
大伯母嫌棄地包起來全丟到垃圾桶,這才從廚房端出來新菜。
這次的菜,比之前高檔得不是一星半點。
堂哥扶著堂嫂,小心落座。
堂嫂的肚子高高隆起,身上散發著一種孕婦特有的慈愛感。
「媽媽!」
懷裡的小團子興奮起來。
「別讓這小東西跑了,那男人是有點本事的。」
白爺聲音很輕。
我顧不得害怕,緊緊摟著小團子,一言不發。
我倒想看看,這一家子爛心肝的東西,還能做出來什麼事。
「大師,我這兒媳能順利生下孩子嗎?」
大伯母沒有了尖酸刻薄的模樣,眼裡全是關切:「小寧那個賤蹄子是個沒福氣的,才六個多月就把胎靈生下來了,這不會有影響吧?」
「有。」中年男人說了今晚的第一句話,「胎靈沒有肉體,為了生存下去,會本能地吸食母體的精氣,時間一長,那丫頭可能會性命不保。」
男人的視線落到堂嫂的肚子上:「俗話說,七活八不活,你這肚子也馬上七個月了,最好能快點剖出來,也算是救了那丫頭一命。」
「那不行啊!我孫子能和那個賤蹄子一樣嗎?」大伯母強烈反對,「你也說了,那是俗語。萬一剖了之後對我大孫子有影響怎麼辦?這可是我們好不容易有的孫子。」
「那隨你們,我就是建議。」中年男人慢吞吞地吃著酒菜,「反正我拿錢辦事,因果你們自己受著。」
「我受著!我都受著!」看堂嫂臉色不好看,大伯母立刻出聲攬過話頭,「為了我大孫子,啥因果我都能受。再說了,她爹媽自己都不拿她當回事,我就算受了能受多少?」
一家人又開開心心吃起了飯。
大伯母對中年男子很是恭維,言語間不停試探能不能再得一個孩子。
「我還有一個侄女,從小跟著她爸媽在外面做生意,腦瓜子也靈得很,最重要的是身體十分不錯……你看?」
男人似笑非笑掃視桌上人一圈,最後將目光落到我身上:「你們自己看著辦,隻要你們出得起價錢,承受得了因果。」
「受得了,受得了。」大伯母喜笑顏開,「大師多吃點,以後還得麻煩大師了。」
8
懷裡的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停止了掙扎。
我出神地看著這一大桌子人,心裡是說不出來的感覺。
我就這麼簡單地被爸媽放棄了?
白爺從我懷裡將團子解救出來,讓它蹿到堂嫂身邊,然後帶著我原路返回。
再次睜眼,還是在醫院。
陰十五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來到我的身邊。
「他們真的想要我的命。」
我抬起胳膊,看著上面的青紫,那是摟過團子留下的痕跡:「我爸媽也不想讓我活。」
「那你想S嗎?」
「我不想!」我立刻回答,「所有人都要我S,我偏偏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憑什麼我要為了那些人來犧牲自己的生命?
我又不是聖母!
「好!」陰十五低低地笑了,「不被親情所累,這挺好的。」
我也跟著傻笑,傻笑過後,又有些泄氣:「我是挺想活的,但現在好像沒辦法活。」
總不能把堂嫂拉去打胎吧?那我可成了實打實的罪犯了。
「你這事,不屬於陽間案,想要解決,隻能去陰間。」
「S著去?」
陰十五:……
「活著去。你要是S著去,我還救你幹嘛?」
「不好意思,第一次去陰間,沒啥經驗。」
「沒事,一回生,二回熟。」
現在輪到我沉默了。
陰十五看我吃癟,忍不住樂:「這才好,沒必要一直裝作不在乎的樣子傻樂。」
我低頭,眼眶有些熱。
陰十五沒有再說話,開始從包裡掏出各種東西,擺滿了整個病房。
「你們這邊四點查房,所以我們隻有兩三個小時的時間。」
「時間會不會有點趕?」
「不會的。城隍廟的時空和我們生活的時空不是同一線,那裡的時間是相對靜止的。你,應該聽過城隍廟吧?」
這是一個很有年代感的名字了。
「似乎是陰界的衙門?」我試探地開口,「我記得在《聊齋志異》裡看到過。」
「是。」
陰十五點頭,證明了我的說法。
「人有陰陽兩面,自然對應著兩種不同的衙門。
「你堂嫂做的這件事,涉及小鬼偷渡投胎,自然是要東道主來管理的。」
我似懂非懂:「那是要我去城隍廟告狀嗎?」
「聰明。」
陰十五投過來一個贊揚的眼神,繼續道:「不過和一般的陰魂告狀不一樣,你現在還是生魂,走的路子就比較難,可能會吃些苦頭。」
「嗯?」
「按照往常來說,是需要一個和你有血緣關系的親人作為狀師為你引路。
「但你應該是找不到了。那就隻能用第二個方法,違規上訴!苦主是生魂,小輩告長輩,這兩個都是大忌,所以你多半要走一趟『陰三關』。這三關,關關都是大風險,一個不注意就會從生魂變成S魂,很是危險。」
我有些害怕。
但想了想自己的狗命,還是忍住了後退的心思:「沒事,我不怕。」
陰十五笑了笑,遞過來一個小巧的紙燈:「壓在舌尖下面,等會兒我會讓紙物陪著你。」
這燈,不會被口水融化嗎?
我有些懷疑地照做。
「陰三關,分別是『受陰鞭、走刀床、忘凡塵』,前兩關有紙物替你扛著,隻有最後一關,類似於孟婆湯。執念越深,你忘得也就越快,所以在那條路上一定不能耽誤,更不能丟了狀紙。」
陰十五交代完,又給了我一點時間接受和做準備工作。
一個小時後,她才對著白爺的頭「梆梆」兩拳:「開路吧。」
白爺蹭了蹭她,身子周圍出現了很多霧氣。
和夢境有點像,隻是這次的霧有點黑。
我不受控制地飛起,被霧氣席卷著往下。
等到再次腳踏實地時,周圍已經換了一個模樣。
舌尖下的燈,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變成實體,暖意從舌尖往下,一路蔓延到全身。
我的身後出現一個紙人和一匹紙馬。
這應該就是為了前兩關準備的。
正如我所料,陰鞭由紙人受了,而第二關的走刀床也被紙馬馱著我順利渡過。
過了這兩關,第三關卻遲遲沒有出現。
我在黑霧中走了許久,走到腳都磨出血,久到分不出時間。
我開始懷疑,自己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命真的有這麼重要嗎?如果我一輩子都走不出去怎麼辦?陰十五真的是好人嗎?
越想越急,我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我真是闲的,這鬼地方居然敢亂我道心。
我可是一定要活下去的。
命都不重要,還有什麼重要?!
一巴掌下去,前面的路口忽然出現了一抹燈光。
等我奔著燈光過去,提燈的人,居然是我媽。
她穿著今夜穿的那身衣裳,哆哆嗦嗦地等在路口,見到我,滿臉欣喜:
「小寧!媽在這裡。」
「我在外面吃完飯,有點不放心你。陰大師說你迷路了,讓我來給你引路。」
她說著,晃了一下手裡的燈:「媽等了好久你都沒出現,可給我嚇壞了。」
我沒有說話,用力地抵了抵舌尖下的紙燈。
我媽見我不說話,也沒有難過的神色,提著燈在前面走著,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咱們母女兩個好久沒有這麼走過了,上一次這麼走,還是你小學的時候沒考好,不敢回家,媽當時找了你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