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從小性子就倔,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打你那件事,是媽錯了。媽知道自己性子軟,讓我閨女受委屈了。媽也難受,一想起來,就會忍不住給自己兩嘴巴子。
「閨女啊,你要好好的。」
她說著身形越發地飄忽:「媽這個燈,用自己的命點的,等你出去了,媽就不能陪你了,以後你自己要好好的。」
我一聲不吭,眼睛有些紅:
「前面就是出口了,能抱媽一下嗎?」
巍峨的衙門前,我媽停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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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形已經看不清了。
我沒有動,靜靜地看著她。
她臉上有失落,有歉意,沒有對我的不滿、怨恨。
原來,這是我最想要的東西啊!
我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我知道你是假的,」含著紙燈,我的話有些含糊不清,「但還是謝謝你。」
謝謝你頂著這張臉,對我道歉了。
我媽動了動,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好孩子,咱們母女緣隻有一路,媽再教你最後一件事吧。」
不等我反應,她的手中出現了一卷熟悉的東西。
是狀紙。
下一秒,壯紙變成了漫天的碎屑。而我,也被推出出口。
果然,和我媽一模一樣!隻會背刺我!
9
衙門前兩隻小鬼正在嘻嘻哈哈地說著話。
見到我來了,齊刷刷地伸出兩隻手。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這句話不期然出現在我的心口。
可問題是,就算我進去了,沒有狀紙我又能怎麼辦?
我看著還站在路口的我媽,她衝我一笑,身形重新凝聚,變成了之前見過的中年男人。
媽的,S騙子。
10
好在我還有後招。
我衝賤笑的男人豎了個中指,遞給小鬼元寶後,扯下身上的衣服,露出深可見血的痕跡。
那是我躲在衛生間,用筆在身上刻下的狀紙。
我知道自己的性子,知道自己的軟肋,所以,我絕不會給自己後悔的機會。
我要活,要活得漂亮!
被小鬼引進城隍廟前,我看到男人臉色大變的模樣,忍不住樂了。
你看,這因果,誰都躲不掉吧?
11
雞鳴三聲,我被一股力道輕柔地推回病房。
陰十五和白爺坐在我身邊,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你對自己夠狠啊!」她拂過我身上結痂傷口,聽不出什麼語氣,「痛嗎?」
「痛得要S!」
我半眯著眼,看著窗外的天光乍亮,將頭埋在枕頭裡:「不過,能活著就好。」
城隍廟的事,在我醒來的那一刻就忘記了,隻有一個模糊的印象,不過按照我的性子,肯定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把什麼事都說清楚了。
想要算計我,那就同歸於盡吧!
陰十五忍不住笑。
她在我的腹部一捻,那根綠色的線重新出現。
線的那頭穿過牆壁,不知道蔓延到哪裡。
我看著陰十五將線捋過,那線就黯淡了幾分:「好啦,報酬收好了。」
「這就是陰德?」
「不完全是。」陰十五將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口袋裡,「這是你和胎靈的連接線,也可以理解成臍帶。」
收好東西,她抱起白貓看向我:「陰間的事基本了了,你堂哥一家的審判很快就會下來。至於陽間事嘛,你可以找師姐的冤大頭朋友,宋柯他會幫你的。」
她遞給我一張名片:「在自己弱小的時候,就要積極學會向外界求助。」
名片很薄,金色的字體像極了契約的顏色。
「陰大師,」我喊住她,「我要怎麼報答你呢?」
「錢貨兩訖,我不需要你的報答。」她拍了拍自己口袋,意有所指,「我們陰卦門,不與活人做生意,隻為給亡者解願,你要是想做什麼,就多做好事積攢陰德吧。」
「不做也行,反正她也沒有想過讓你為她做什麼。」
她笑:「我說過的,孩子的愛永遠比父母的純粹。」
陰十五走了。
我慢慢坐了起來。
從那根綠色的線抽出來之後,我身體就恢復了力氣。
除了有些餓,別的不良反應全都隨著那根線消失了。
我伸手撫上小腹的位置。
是,她嗎?
12
我脫光了衣服,摁響了呼喚鈴。
當護士進門時,發出了尖銳的爆鳴聲。
比在陰間匆忙一瞥更加震撼。
傷口已經紅腫,很多地方流血化膿,看起來狼狽不堪。
記者從門外湧入,看著我這悽慘的樣子,一個個沉默在原地。
早在刻下這份狀紙的時候,我就想好了。
這份狀紙,不光是陰間的狀紙,更是我在陽間的狀紙。
我要用這份狀紙,給自己一個清白,給自己二次生命。
醫生沉默地給我處理傷口,而網上早已掀起了軒然大波。
無數網友站出來為我說話,警方也公布了當時我的行動路線,除了兩次衛生間,並沒有什麼異常。
而那兩個衛生間,他們也提取了通糞池進行了化驗,確定沒有嬰兒。
許多人來問我打算如何處理,我都沒有回答。
我在等,等我的爸媽,還有大堂哥一家。
而他們來得也確實很快。
13
「你個丟人現眼的東西,現在全網都有你不穿衣服的照片了,我們還要不要活?」
「我活啊,你們要是覺得活不了就去S吧!」我冷笑著看他們,「反正為了兒子,為了二十萬,就算我S了,你們也不會傷心吧?」
「什麼二十萬!別胡說八道!」
我爸臉色難看。
見說不過我,他又去罵我媽:「看看你養的好閨女,禮義廉恥都不知道。」
我媽一如既往地低頭挨罵。
她總是這樣。
有人的時候表現出一副受委屈的樣子,指望我給她出頭。
可等我出頭了,她又會靠打壓我,來獲得別人的贊揚。
可她不知道,這樣做,別人隻會更看不起她。
「是啊,那胎靈我找人處理了,堂嫂的孩子恐怕要保不住了,那二十萬肯定就長翅膀飛了啊。」
「你放屁!你堂嫂,你堂嫂的孩子和你有什麼關系?」
我爸漲紅了臉,試圖辯解。
然而大伯母的電話很快就來了。
一接通,那邊就是狂風驟雨一樣的髒話輸出:
「天S的賤種,一家子沒一個好玩意兒!我大孫子要是出事了,我拿刀滅了你們全家!
「還想要二十萬,給你二十萬冥幣你回家燒去吧。
「一個絕門戶,滿嘴沒一句真話,看好閨女都做不到!」
我爸從一開始的討好,變成了後面的暴躁:
「我就算絕門戶又怎麼了?起碼我閨女還能生,不像你兒子,連個種子都沒有,那才是真的絕門戶吧!」
說完這話,他啪嗒一下掛了電話。
搓了搓手,他走到我身邊,想說什麼,又閉上嘴。
最後衝著我媽的後背重重一拍:「還愣著幹嘛?閨女都多久沒吃飯了,你這個當媽的不知道給買點吃的?」
「食堂訂飯了。」
「訂的飯能有自己做的好?」
我冷眼看著他們一應一和地唱著紅白臉。
好像在知道二十萬無望,知道兒子無望之後,他又變成了從前慈愛的父親。
可我,不會再上當了。
14
三天後,我從醫院出院了。
我沒有像爸媽說的那樣狠狠敲醫院一筆。
醫院做的事是他們職責所在,我這個烏龍,隻要他們官方澄清就可以了。
我爸媽氣得不行,說沒見過把錢往外推的。
每當這時,我就會把二十萬的事情拿出來說。
爸媽終於學會了閉嘴。
他們不敢問我為什麼知道那些事,隻能加倍地用仨瓜倆棗對我好,企圖讓我再次變成乖乖閨女。
可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出院後,我在家裡待了幾天。
倒不是留戀家,而是我要把家裡的財產分布全部摸清。
離家的前一天,大門又一次被敲響。
「寧寧!季寧!哥求你了,你開門啊!」
「你嫂子都快瘋了,求求你,把孩子給她吧,哥求你了!」
他已經來了十幾次了,一次比一次狼狽。
這一次,我打開了門。
他愣了一下,沒想到這次如此順利地進來了。
但立刻,他就猛地跪在地上,瘋狂磕頭:
「都是哥的錯,求你了,把孩子給你嫂子吧!她沒了孩子, 天天鬧著要去S。」
我躲開:「我這兒沒有你的孩子。」
「小寧, 」堂哥眼裡帶著哀求,「我注定隻有這一個孩子,可你不一樣, 你還能生, 隻要你肯幫忙再生一個,我把所有的錢給你都行。」
「我知道這事做得不地道, 哥給你賠禮道歉了成嗎?我給你十萬!不!五十萬!」
他一下下地磕著:「哥不能沒有你嫂子啊!」
「滾!」我拎著一盆水潑了上去, 「一家子不要臉的玩意兒!你媳婦沒命, 就得要別人的命?」
「不會要命的!隻要,隻要一個孩子而已。」堂哥舉著一根手指, 「就一個, 就一個就行。」
我氣笑了:「自己的爸媽都快病S了, 你還在考慮媳婦呢?」
「妹妹,我爸媽那是咎由自取。人要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價。」堂哥越說越小聲, 「但我媳婦是無辜的, 她什麼都不知道,隻知道孩子忽然在她懷裡沒氣了, 她是無辜的, 我不能看著她去S啊!」
「你牛!」
我被堂哥憋得差點沒喘過氣,猛地將門一把合上, 「這地方是住不下去了,天天來神經病, 早知道就讓那位晚幾天舉報了。」
陰十五的朋友幫忙找到堂哥之前的違規事件後, 堂哥被劃去資格, 現有的工作單位也將他辭退了。
他有了時間後,基本就是一天來個三五次。
實在讓人煩心。
不過等上學之後就好了吧?
離開家的那一天, 我隻背了一個小包。
我知道,自己不會再回來了。
可我爸媽不知道,他們站在站臺上,囑託我放假早點回家,像是從前的每一次一樣。
我也笑:「我知道了,爸、媽,你們快點回去吧, 我在家給你們準備了一個驚喜。」
我將我媽這些年轉給娘家的錢, 還有我爸和狐朋狗友亂混的照片全都打印出來放在桌子上了。
他們,應該會喜歡這個驚喜吧?
我坐上車, 打開隨身的小包。
那裡面隻有一個空白相框。
我摸了摸相框,心緒五味雜陳。
對不起,我會努力積攢陰德的。
祝你,下輩子,有個好媽媽,好家庭吧!
清風浮動,相框浮現一個小小的掌印, 像是在答應,又像是在告別。
再見了,我那不知道長什麼樣的……恩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