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悲劇是梅娘和紀明珠造成的,奴兒的悲劇卻是我造成的。
我最終還是嘆了口氣,取了點好不容易存起來的錢想要請個大夫,卻被府裡的丫鬟攔住。
「你和奴兒是什麼身份,還想請大夫?梅嬤嬤交代了,誰都不許出門!」
沒有得到好的治療,奴兒的膝蓋就這樣落下了病根,不能久站,不然整條腿就酸疼不已。
奴兒有時候會問我,「娘,為什麼世子妃娘娘和梅嬤嬤會這樣對我們?」
她實在想不明白,在外人眼裡,世子妃娘娘慈悲心腸,端得一副菩薩面容,可為何獨獨對她和她娘親疾言厲色,百般蹉跎。
她和她娘在世子府的地位,簡直低到了塵埃裡。
誰都能踩上一腳,
誰都能在她們身上找痛快。
那時候奴兒已經七歲,我看著她瘦弱的身軀,痛苦的眼眸,沉默了會兒,將我的故事縮減著告訴了奴兒。
她瞠目結舌,「娘,你是將軍府嫡女,可、可為什麼……」
她第一次聽到這些事,知道自己的娘親居然是將軍府嫡女,可卻在梅娘和紀明珠的算計下,淪落成了馬奴妻。
原來她奴兒,也有著顯貴的身世,她是將軍的血脈,她是將軍府嫡女的後代。
她的眼神中射出幾道充滿希望的光芒。
09
隨著年齡增長,琳琅越發亭亭玉立。
小臉端正,膚色勻稱,一看就有著被優渥環境滋養出來的貴氣。
紀揚疼愛琳琅,每隔十天半個月都會來瞧瞧她。
但凡得了什麼好東西,
都得拿來給琳琅把玩。
今日送些寶石頭面,明日送些奇珍異寶。
一副好舅舅的模樣。
世子和紀明珠雖疼愛琳琅,卻也嚴格要求她,讓她逐漸變成一名合格的高門貴女。
而每次紀揚過來,琳琅都能放半天假,舅甥倆的關系十分親密。
「舅舅,以後多來看我,琳琅可想舅舅了。」
看著琳琅水靈靈的眼神,紀揚的心就軟了一半。
「舅舅下次休沐就來看琳琅。」
奴兒躲在假山後,看著眼前的一切,見紀揚送走琳琅要轉身離開,趕緊出聲——
「舅舅!」
紀揚轉過頭,看到一個瘦小的黃毛丫頭正眼神灼灼地望著他。
「舅舅,我是奴兒。」
奴兒孺慕地望著眼前的男子,
他是這麼高大、威嚴,像一座山一樣挺拔,跟她那個整天隻知道喝酒的馬奴父親一點都不一樣。
她剛都看到了,舅舅是如此慈愛,對待小姐是這般溫和。
她也是他的外甥女,他應該也會疼愛她的吧。
紀揚一下子就反應了過來這是誰,他似笑非笑地望著她,眼神輕蔑。
「你算個什麼東西。」
紀揚的惡意就像毒蛇,對著奴兒迎面撲來。
奴兒當即愣在了原地。
「我、我是奴兒,舅舅我是你外甥女啊。」
紀揚沒有再理她,刻薄的眼神望向了站在奴兒身後的我。
「紀蕪,還不認命?我都說了多少次,有些東西,不是你有資格去爭的。」
紀揚一如既往般容不下我。
他就像紀明珠的狗,惡意狂吠。
看著奴兒因紀揚的一席話而變得蒼白的小臉,
我笑道,「奴兒是我女兒,她不應該叫你舅舅嗎?」
「她配嗎?你配嗎?」
一開始聽到紀揚貶低我的話,我會覺Ṱû₈得自己做得不夠好,我會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粗鄙不堪難登大雅之堂。
後來我明白了,紀揚這樣的人,他見不得我站直,容不得我抬頭。
我越是渴望親情,在他眼中就越像個滑稽的小醜。
「那誰配,冒牌貨配?」
「胡言亂語,無可救藥。」
紀揚冷冷吐出幾個字,便大步離開。
這次見面,給奴兒造成了很大的打擊。
她不明白,明明我是跟紀揚有著血緣關系的最親密的人,明明她也是紀揚的外甥女。
為什麼會這麼區別對待?
奴兒思索著,就像我曾經每個日日夜夜苦思冥想這個問題的答案一樣。
為什麼紀揚不喜歡我?
為什麼紀揚不喜歡她?
更過分的是,紀揚將這件事告訴了紀明珠,紀明珠很不高興。
「誰給你的膽子亂認舅舅?」
紀明珠玩弄著手指上的護甲,一抬手就刮花了奴兒細嫩的小臉。
奴兒發出了一聲慘叫。
「啊!」
紀明珠的護甲是如此尖銳,奴兒的臉頰血流不Ṫű̂ₛ止。
紀明珠和梅娘看著奴兒因疼痛倒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樣子,發出了「咯咯咯」的笑聲。
我將奴兒扶起,用手中的帕子按在奴兒的傷口上止血。
「紀明珠,你沒必要這樣對一個孩子。」
紀明珠看著我難看的臉色,臉上的惡意越發不加遮掩。「一個賤種,不過是馬奴的女兒。就這種貨色,還想跟將軍府搭上關系?
」
她嗤笑一聲,「紀蕪,你怎麼這麼天真,拿個孩子來試探。父親母親和大哥連你都不要,還會要這賤種?」
奴兒捂著臉,跪在地上戰戰兢兢。
「小奴兒,你說我怎麼懲罰你好呢,是剪了你那條亂認親戚的舌頭,還是打爛你這雙不安分亂跑的腿?」
「我知道錯了,我不敢了……」
梅娘已經動手,她強硬地掰開奴兒的嘴巴,拿著剪刀就要狠狠刺進去。
奴兒奮力掙扎著,眼淚糊了一臉,她趴在地上對著我喊,「娘,救我!」
「住手……」
我漠然跪倒在地。
「放過她,我願意替奴兒受罰。」
紀明珠得意地笑了,「既然如此,那我就成全你這一片慈母之心。
」
梅娘在一旁會意,「奴兒頂撞世子妃娘娘,紀蕪帶女受過,打二十大板。」
我立刻被按倒在板凳上,幾個丫鬟狠狠壓著我的四肢。
板子一個個落下,發出沉悶的敲打聲。
紀明珠精挑細選的粗壯婆子力道是如此之大,每挨一下板子,我都感覺自己的五髒六腑在顫動。
我狠狠咬住嘴唇,不想發出求饒的聲音。
可是真的好痛!
唯有恨意才能支撐我的意識,我想到了剛到侯府時紀明珠偽善的嘴臉,梅娘假惺惺的道歉。
我想到了紀揚對我的嗤之以鼻,父親審視的眼神,想到了母親的恨鐵不成鋼。
我想到了張鐵壓在我身上那種黏膩的感覺,我想到了我人生中挨的每一個巴掌!
奴兒跪倒在地,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砰砰」對著紀明珠和梅娘磕頭。
「我不敢了,世子妃娘娘,梅嬤嬤,我錯了,我不該叫世子舅舅,我是奴才,我是馬奴的女兒,饒了我們吧,饒了我娘吧!」
「饒了我娘吧,別打我娘了!」
「世子妃娘娘,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在我意識即將渙散之際,聽到耳邊傳來的通報。
「小姐到——」
10
再醒來時已經是兩天後,奴兒趴在我床邊照顧我,她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腫著,臉上的傷疤紅腫著,敷著劣質的傷藥。
「娘,你終於醒了。」
她語無倫次地跟我講著我暈倒後發生的一切。琳琅到來後,看不得這亂糟糟的樣子,空氣中的血腥味讓她幾欲嘔吐。
紀明珠心疼女兒,也不想琳琅看到這些髒事,立馬擺擺手,撤下了一切。
她自己像蛇一樣陰毒,卻把琳琅養成了善良的性子。
奴兒流下眼淚,她一邊哭一邊問:「娘,你沒事吧?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奴兒出生後,我正常把她拉扯大,從沒刻意N待她。
隻是我也對她生不起愛意,除了把她養大,給她一口吃喝讓她填飽肚子外,我給不了她半點溫情。
可對於整天喝酒隻知道揮舞拳頭,怨天怨地辱罵妻女的張鐵而言,我居然被襯託得像個慈母。
而這次我替奴兒挨打,替奴兒挨的每一杖,都成了拴住她的枷鎖。
我以母愛為名,給奴兒編織一張仇恨的大網。
她望著我腿上的血痕,眼底翻湧著滾燙的積怨。
憑什麼有些人錦衣玉食,高高在上。
她和娘親卻當牛做馬,過得甚至不如一個普通的丫鬟。
我笑了,我捧著奴兒的臉,一字一句道:
「因為有人鳩佔鵲巢,因為有人厚顏無恥,因為有人亂倫生情!」
我一直想不通,紀揚對我的排擠從何而來。
他明明可以同時擁有兩個妹妹。
紀明珠是鳩佔鵲巢的杜鵑鳥,她恨我的理由很簡單,怕我搶佔了她的身份。
她是假千金,原本就心虛。
因為心虛,所以越發惡毒。
可是紀揚為了什麼?他已經是世子,我的到來毫不影響他的身份。
後來我知道了,紀揚愛上了紀明珠。他每次望向她的眼神是說不出的溫柔Ṫũ₈,所以當紀明珠倒在那堆镯子碎片時,紀揚才急得扇了我一巴掌。
後來種種,隻要有紀明珠在的地方,紀揚就站在她身後,為她衝鋒陷陣,為她保駕護航。
很多閨閣女子做不了的事情,
他能做。
比如在我茶水中下藥,屏蔽了世子府的守衛,把暈倒的我和馬奴關在一起。
隻因那時候我刻苦努力,規矩學得初有成效。
同時隨著年齡增長,身高也抽了條,長相越來越像將軍和莫氏。
我的存在時時刻刻提醒著紀明珠,她就是個冒牌貨。
她可是要做世子妃的人,世子對她一見鍾情,她又是將軍的嫡長女,這才讓侯府敲定了這門婚事。
一個李代桃僵的假貨,怎麼能指望她能善良。
望著我越來越清麗的臉和莫氏逐漸溫和的態度,紀明珠想要徹底毀了我。
而紀揚一如既往地充當了她的惡犬。
奴兒瞪大了眼睛,「舅、紀、紀揚和世子妃娘娘?」
「是啊,紀揚愛上了紀明珠,所以盡情打壓我。」
我低低笑了,
「而現在,他多了一個打壓對象,就是——你。」
「我們被算計得SS的,永遠出不了頭。」
「我可憐的孩子,你原本是朱門毓秀,卻被人偷走了人生!」
「你恨嗎!」
奴兒摸著自己受傷的臉頰,傳來陣陣疼痛。「恨!!」
她眼中的恨像一團火。
我薄涼地笑了。
恨就對了,我的人生被一個小偷給毀了,奴兒的人生也被一個小偷毀了。
我像老鼠一樣活著,紀明珠的女兒也像老鼠一樣活著。
我期待接下來會發生的故事,我期待真相揭露的那一天。
我笑著笑著就流下了眼淚,我又有什麼好得意的呢?梅娘和紀明珠現如今依舊高高在上,我撼動不了她們半分。
奴兒這個孩子,
我心有愧疚,但很快就被仇恨佔領了理智。如果我沒有換孩子,那我的孩子就會承受這一切。
我可憐奴兒,誰來可憐我?
而奴兒很像梅娘和紀明珠。
不愧是她們的後代。
她有野心,並且完完全全繼承了我的恨意。
11
奴兒隨著年紀的增長,其實已經慢慢長得有點像世子和紀明珠了。
可紀明珠當初用護甲在奴兒臉上劃的傷卻因沒有得到有效的治療,留下了猙獰難看的傷疤。
她時常自卑地低著頭走路,幾乎沒人能看到她的臉。
但她居然入了侯府老夫人的眼。
老夫人去白馬寺禮佛時,馬車突然失控,差點衝入懸崖。
是奴兒挺身而出,狠狠勒住了韁繩,兩條手臂被勒出深深的印子,差點廢掉。
老夫人欣賞她的勇氣和魄力,
雖然奴兒臉上有著難看的傷疤,但她看著她的眼睛,內心湧現出親切感。
回府後,奴兒就成了老夫人的丫鬟。
她不怕苦,老夫人體弱易醒,她就時時刻刻伺候在身邊,確保能在老夫人醒來的第一時間服侍她。
老夫人因天熱沒胃口,她就去採集清晨荷葉上的第一滴露珠,煮成清茶給老夫人喝。
老夫人身體不適時,她更是跪在地上求神拜佛,祈禱老夫人早日好轉,她這個丫鬟願替主子承受病痛。
老夫人十分感動,很快就把她當成了貼心人,她更是成為了侯府後院的大丫鬟。
奴兒的日子肉眼可見地好過起來。
紀明珠卻對此很是惱火,老夫人是長輩,是她婆母,更是侯府後院的實際掌權者。
Ṭúⁱ奴兒這個丫頭另闢蹊徑,轉眼巴上了比她高一等級的人,
這讓紀明珠沒辦法再暗地裡折磨她。
奴兒成為侯府大丫鬟後,她向老夫人提議給世子爺幾個偏房,因為紀明珠生孩子時傷了身子,迄今還未能給世子誕下嫡子。
「世子良善,可世子妃卻如此善妒。這是想讓世子被人嘲笑妻管嚴,更是讓世子斷了後啊。」
世子珍愛妻子,紀明珠進門後始終不肯納妾。
老夫人原本就有幫兒子納妾的心思,這次更是格外堅定,她對紀明珠獨佔著兒子感到不滿很久了。
她把紀明珠叫來跪了幾天佛堂,又讓她抄經侍疾。
「明珠,你進府已十四年。
這十四年來,世子對你一片真心,你卻讓世子飽受無子爭議。
你這個妻子當得精於算計,自私自利!」
這一番話下來,紀明珠已是冷汗涔涔,面無血色。
當天她就領回了兩個貌美如花的姑娘回院。
紀明珠趴在梅娘身上痛哭。
「奶娘,我怎麼就這麼命苦!為什麼我就是懷不上第二個孩子!
我那婆母居然如此折辱我,這話要是傳了出去,我還怎麼做人!豈不是被外人恥笑……」
梅娘抱著紀明珠心疼不已,眼中卻射出精光。
「娘娘莫哭,老奴自有法子,能為娘娘掃平障礙。」
就像她往日幫紀明珠排除萬難一般,這次她也能為紀明珠排憂解難!
12
梅娘S了。
這幾日老夫人身體屢屢不爽,在吃了梅娘送來的燕窩後,突然吐了一口血出來,隨後就陷入了昏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