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時隔這麼久，我們無需言語，也能在彼此眼中讀到久違的默契。
我放心了。
因為我知道，賀蘭珏已有對策。
14.
寅時。
天邊殘月如鉤。
新帝登基後的第一道刑詔，落在了賀蘭珩頭上。
瑜王賀蘭珩，以謀逆大罪收押候審。
系統高興壞了。
瘋狂拍我馬屁，說我幫了大忙，等祂回去一定上報給主神大人，讓主神給我猛猛加工資。
就是綠腰最近有點奇怪。
得知賀蘭珩被下獄的消息，連著好幾天不吃不喝。
有一次半夜起來，我發現她醒著，靠牆發呆。
我問她怎麼了。
綠腰哭著說，瑜王那麼純善的人，怎麼可能謀逆呢？
這話很驚悚。
我震驚地看著綠腰，後知後覺地發現一件事兒。
「綠腰，你該不會是女……」
綠腰淚眼婆娑，把我緩緩張大的嘴給捏合上了。
「我已經決定，若他被那暴君砍了，我絕不獨活。」
不兒。
綠腰竟然是女主啊？？
這我真沒想到。
原劇情裡，女主是先被賀蘭珏囚禁，醬醬釀釀強制愛，懷了孩子，又親眼看著賀蘭珏S了意欲謀反的男主，兩個人就此展開一段虐戀。
怕綠腰做傻事，我索性直接讓她留在屋裡，每天的飯食都看著她吃下去。
這樣也算是變相完成劇情了吧。
臭手回冬啊系統，這班怎麼上的，被你幹成全員 ooc 了！
15.
瑜王行刑當日。
賀蘭珩，那個傳說中的男主跪在刑場中央，挺直背脊，一副英勇就義的樣子。
先是高聲朗誦了一篇討賊檄文。
又指著賀蘭珏痛罵，句句鋒利。
嗯，不愧是男主。
長得帥就算了，真有文採，罵人都不帶打草稿的。
系統滿意地看著劊子手行刑，嘖嘖道：
「何貴妃對賀蘭珏那麼差，他竟然還能容她兒子到現在？我真是想不通。」
「早點黑化，對我對他都好。主神大人說了，我這次將功贖罪……」
祂說著說著，突然語不成句，變成了滋滋的電流聲。
系統慌了，努力找回調子。
「等下，我怎麼會……變成……」
「阮晴……」
「因為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
把別人的人生當兒戲。」
「你總說他們是紙片人，卻忘了自己才是冷冰冰的程序。像你這種沒被愛過、也不被記住的一生，才更可悲吧。」
快消失的那一刻，我好心地揭曉了答案。
——盡管何貴妃百般苛待賀蘭珏，賀蘭珩卻始終把他當成自己的親弟弟。
他會偷偷把自己的厚被子換給賀蘭珏蓋。
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雞腿會先藏起來，趁何貴妃不注意的時候，再塞給賀蘭珏吃。
賀蘭珏少時為數不多的溫暖，全都來自這個哥哥。
或許正因為如此，賀蘭珏登上皇位之後，何貴妃匆匆自缢，隻留下一封罪己書。
信中字字句句，皆是為了保全賀蘭珩的性命。
而賀蘭珩更是無心皇位，早有帶著綠腰離開京城之意。
賀蘭珏就沒想過要S賀蘭珩。
最後的電流聲徹底消失了。
我衝過去抱住賀蘭珏，激動萬分：
「我們成功了！太好了！」
一道淺綠色的身影也飛撲進賀蘭珩的懷抱。
血泊中的那個男人忽然動了動眼珠。
下一秒，「屍體」原地復活。
接住綠腰，又怕血漿弄髒她的裙角，萬般小心地將她抱起來。
真好。
看著這一幕，我躲在賀蘭珏的懷裡偷笑。
16.
送綠腰和賀蘭珩離開的那天，陽光格外溫柔。
綠腰依依不舍地抱住我，怎麼都不肯撒手。
她說她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走出這座皇城，還想先回家看看。
或許是久病成醫。
賀蘭珩自學了醫術，想用自己的方式為天下百姓做些什麼。
綠腰則是想在路上慢慢找尋自己真正喜愛並擅長的事。
我哭唧唧，終是揮別了綠腰。
她還不知道，就在昨晚，我把自己所有值錢的物件都塞進了她的小包袱。
這個傻姑娘明明自己見到賀蘭珏就發抖，卻總是下意識擋在我前面。
我們綠腰，是最人美心善的女主寶寶。
現在她要去書寫自己的故事了。
回去的路上，賀蘭珏的情緒好像有些失落。
他緊緊拉著我的手，欲言又止。
到了用晚膳的時候，他終於憋不住了。
「系統消失了，你以後還能回家嗎？」
我撂下筷子，認真地問：
「你希望我回去嗎？」
「老實說，不想。」
他又回答，「但這是你的自由，
不該被我左右。」
哇。
這人進步很大嘛！
現在也學會尊重別人意願了。
笑眯眯地獎勵了他一筷子紅燒肉。
順便也獎勵自己一筷子，我可真厲害。
其實賀蘭珏說的這個問題我也有想過——
但我已經看破了系統的 PUA 話術。
從來就不隻存在一個女主。
每個人都可以是自己故事裡的女主。
我們女主有智慧，更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我堅信，既然我連反向抹S系統的方法都能找到，那我也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
17.
飯後，我去沐浴。
洗到一半，腰間忽然又傳來熟悉的握力，不輕不重地遊移著。
好痒。
又是共感娃娃。
怎麼把這一出忘了！
我急忙起身，從屏風上取下罩衫，想出去制止賀蘭珏。
卻不期然撞上早已等在那兒的黑眸。
賀蘭珏穿著單薄的寢衣，輕勾唇角。
「……把娃娃給我。」
「那你先解釋一下，這娃娃到底有何特別之處，為什麼你如此緊張。」
賀蘭珏偏不讓我如意。
他利用身高優勢舉起娃娃，我隻好踮腳去夠。
右臂趁機纏上我的腰間，將我帶得更近，緊緊貼上他的胸膛。
沒辦法了。
我隻好小聲把這娃娃的壞處同他說了一遍。
不料，賀蘭珏的黑眸越來越暗。
他輕笑：
「為何我覺著，
這算是妙處呢？」
我大驚失色：「你什麼意思？不會是想留著威脅我……」
剩下的話沒入溫熱的唇齒。
賀蘭珩打橫抱起我，又拿著共感娃娃，一步一步邁入浴池。
整個漫長的夜，他向我證明了「妙處」到底是什麼。
溢出的池水，無力滑下的指尖，湿透的共感娃娃……
最後一絲力氣用盡之前，我依稀記得自己問了一個問題。
「賀蘭珏，假如我告訴你，你原來拿的劇本是這個世界的反派，賀蘭珩才是男主，你怎麼想？」
「又是那個系統說過的話？」
他捏住我的腳踝，動作未停。
「我不太在意自己拿的是什麼劇本。」
「就算是路人甲也沒關系，
因為不管我是誰，都隻會被你吸引，然後愛上你。」
18.
怕我太無聊，賀蘭珏向我展示他的勞動成果。
自從系統向他透露另一個世界有多麼新奇有趣，賀蘭珏暗暗起了較勁的心思。
我不在的時候，他準備了很多有意思的小東西。
比如，顯示不出任何東西的木頭手機、木頭平板。
由夜明珠和銅鏡組成的投影儀。
旁邊還放著一臺精巧的銅木匣子。
匣蓋上歪歪扭扭刻著「爆米花」三個小字。
「這也是系統教你的？」
他嚴肅地點頭。
又坦誠地說：
「系統說，你們那邊看戲的時候都會吃這個。我根據自己想象畫了圖紙，又讓工匠做了出來，你可以試試看。」
我頓時玩心大起，
手指撥動匣側的機關。
銅筒咕嚕嚕旋轉起來，卻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玉米粒從盒子裡面蹦了出來，弄得我頭發和衣領到處都是。
賀蘭珏伸手過來幫我清理。
我捏起他袖筒裡的那顆還不成形的「爆米花」，摸著比石子還硬。
實在沒憋住，笑得前仰後合。
賀蘭珏盯著焦黑的筒底，有點鬱悶。
「……抱歉，下次我會做得更好。」
我忽然說不出話。
完全憑借自己想象去做這個小小的機拓……他應當是失敗過許多次吧。
我猛地拽過賀蘭珏手腕，在驚愕的目光中，拉著他的手又試了一次。
旁邊的宮人都忍不住紛紛看過來，
給我們加油打氣。
「砰——」
這一次，試驗成功了。
我拈起一粒，塞進嘴裡，眼中冒出星星。
「哇塞，阿珏，這簡直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爆米花！你真是美食天才！」
其實味道和我在現代吃過的截然不同。
但我心裡，真的很甜很甜。
「你要不要也嘗一個？」
他喉結動了動，卻沒咬爆米花，而是突然俯身。
溫軟的觸感落在我拈著爆米花的指尖。
再抬眸時，賀蘭珏眼底有化不開的笑意。
「嗯，很甜。」
19.結局
阮晴夏的誇贊，讓賀蘭珏想起流放的那段日子。
每天都苦，卻因為她充滿快樂和希望。
他頭痛，
她就去偷藥渣。
他聽不得勺子的撞擊聲，就研究出了吸管。
薄薄的木質，聲音令人安心，藥變得也沒那麼苦了。
就像她這個人一樣。
「阿珏好棒，砍了這麼多柴去賣，以後我不用熬夜打絡子啦！」
「哇，今晚吃烤雞！好香！沒有阿珏我該怎麼活啊！」
「好無聊啊！阿珏，我不太認識字，你念話本子給我聽吧，求求你啦！」
「嚯，練武呢？這一身腱子肉，你小子，給我摸摸。」
他就這麼在嘰嘰喳喳的吹捧聲中逐漸振作，又慢慢迷失了自我。
故作嘴硬說了一萬遍「討厭你」，第一萬零一遍卻會在心裡默念「我也喜歡你」。
賀蘭珏學會了修房頂，學會了砍柴。
他想努力變成能夠為她遮風擋雨的人。
後來好不容易登上那個最高的位置，卻在下朝的時候聽見宮人的通傳，說她溺斃在荷花池裡。
——又是溺斃。
怎麼可能呢？她是會凫水的。
賀蘭珏查遍所有線索。
直到系統出現，告訴他，那個女人來自另一個世界，她接近他又假S，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拋棄他。
賀蘭珏第一反應是慶幸她還活著。
至於系統的話，他連個標點符號都沒信。
跟阮晴夏朝夕相處的人是自己,她是怎樣的人，他比誰都清楚，絕不可能因為旁人的一兩句話就懷疑什麼。
隻是賀蘭珏忽然明白,她總掛在嘴邊的那句「珍惜當下」是什麼意思。
原來珍惜當下的意思是,他們沒有未來。
阮晴夏離開之後,
他需要抱著娃娃和她的衣物才能入眠。
她身上特有的香味,在她離開之後逐漸變成了眼淚的味道。
系統反復出現，總是問他：
「賀蘭珏,你不恨她嗎？」
「我若是你,必將我自己遭受的拋棄之苦百倍奉還在別人身上，用S戮蕩滌我的仇恨。」
「隻要你S了所有人,我就幫你把她強留在這個世界，讓她永遠變成你的籠中雀！」
……
每次被念叨，賀蘭珏的頭風就要發作一次。
有幾次甚至情緒失控砸了手邊的東西。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又嚇到了那些膽小的宮人，一大堆人跪在地上連哭帶嚎，求他饒命。
賀蘭珏真的好煩。
這系統好像有什麼大病。
平時沒別的事做嗎，
為什麼老想讓他S人啊？
以前它也是這麼折磨阮晴夏的？
那很該S了。
隨著時間推移，系統的手段愈發刁鑽。
祂又送來一個宮女，無論是名字還是容貌,跟阮晴夏都很相似。
恰逢賀蘭珏頭風發作。
他掀開衾被,裡面赤條條躺著個女人,像條蛇一樣往他身上纏。
那一刻,他是真的想S人了。
「杖斃」剛說出口，看見那女人的眼淚,他又想起阮晴夏。
如果她在的話，會怎麼說呢？
不要因為自己是上位者,就隨意對待他人。
算了。
先不S了,改個名，讓她去刷掖庭的恭桶。
可即便忍耐如此，賀蘭珏從未有一次動過將阮晴夏強留在這個世界的念頭。
她不願意,
他便不勉強。
沒有人生來暴戾可怖,可愛能改變一切。
好在，她終於重新回到他的身邊。
一年後。
大謁朝政治清明，百姓安居樂業。
賀蘭珏成了名副其實的賢明君主。
系統 018 號出現。
這是個溫和的系統，從不幹擾任何事,隻接管了 017 號最基本的事務——
維持這個世界的運轉。
阮晴夏跟 018 號取得聯系,她說這個批次好像智力有問題,很好騙。
018 號調整了兩個世界的運轉速度,將另一邊世界重新調回三年前。
就這樣,阮晴夏重新踏上了回家的路。
她揮手告別的時候,賀蘭珏覺得自己快碎了。
臉上卻還得裝作很高興的樣子——
那個世界有好看的電影，
有好吃的爆米花,是不是還有比他更合適的夫君？
真想把他們豆沙了。
當晚。
賀蘭珏照例抱著共感娃娃入睡。
阮晴夏湿漉漉的眼睛探進他的夢裡,問了他一遍又一遍，你到底愛不愛我。
每一次，他都堅定地回應她。
我愛你。
第二天醒來,身旁竟然是熟睡的她。
他們頭發交纏在一起，而她整個人蜷在他的懷抱中。
這一幕，激起賀蘭珏內心前所未有的滿足。
那就這樣永遠在一起吧。
頭發。
命運。
她和他。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