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立馬上前詢問:「這是發生了何事?」
今早臨去上朝時,長子還信誓旦旦地說。
「今日就是百官升遷賞罰的日子,孩兒已經派人去鳳祥樓定了百桌喜宴,宴請所有友人和同僚來慶賀孩兒升入內閣。」
這種大喜的日子本該是在府中慶賀的。
奈何老妻前幾日將府邸搬至一空,亂糟糟一團實在不能讓客人登門。
我頗有些擔憂:「府中銀錢都拿來重新修繕,和給你二弟還有三妹拿來置辦拜師禮和參加宴會所需的衣衫首飾了,怕是拿不出那百桌宴席的銀錢了。」
「不如少置辦些?」
Advertisement
長子看出我的難處,安慰我道:「父親怕什麼,等孩兒升入內閣,賞賜和同僚們的賀禮,父親還怕付不起那區區百桌宴席嗎?」
「等孩兒升入內閣飛黃騰達之後,定會讓那毒婦後悔當日所為。」
「父親就在府中靜候佳音。」
明明離府時長子還是一副如沐春風的樣子。
怎下朝回來之後,就像霜打的茄子。
正待我胡思亂想之際,長子木然地朝我開了口。
「爹,陸姨當真為我奔走了嗎?她當真保證孩兒能升入內閣?」
我心頭咯噔一下。
莫不是長子沒進內閣?
我當即開口:「你娘離開那日我就約見了你陸姨,她向我保證你絕對會升進內閣。」
「她還說內閣夫人誇贊你是個年輕有為的,閣老也十分欣賞你,還說你將來肯定能有大出息。」
長子苦笑一聲。
「爹,我沒升入內閣。」
我急忙問。
「那升了幾級?」
長子面色一沉。
「爹!我被貶官了、我被貶官了!」
「三日之後,起程去崖州當知州。」
崖州?
那可是個苦的。
長子一直矜矜業業,怎就被貶得如此徹底。
長子一把握住我的手腕。
「爹,當初你告訴我,陸姨同閣老夫人交好,還在閣老夫人面前說盡了我的好話,讓閣老對我另眼相看。」
「可今日就是張閣老在朝堂上親自抹去了我升入內閣的機會。」
「還斥責我是狼心狗肺之人,不配為官,更不配進他們內閣。」
「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12
長子突然朝我一聲怒吼。
一把掃落桌子上的茶杯器皿。
「下朝之後孩兒苦苦追在張閣老身後,求他告訴孩兒緣由。」
「張閣老說他原本看在我這些年矜矜業業從無過錯的份上,讓我升進內閣好好歷練,半年前他就將我的名字記在了名單上,可近些時日我卻做了令他心寒之事。」
「我以為是母親將和離那日的事說了出去,慌忙向張閣老解釋,並搬出了陸姨。」
「誰知張閣老竟說他不認識陸婉卿,他的夫人更沒在他面前提起過陸婉卿。」
「他還說那個被我們趕出家門的可憐女人他倒認得,曾舍身救過他的長子,對他張家有天大的恩德。」
「也是她在他面前提起我,讓閣老給我一個機會,張閣老這半年一直在觀察孩兒,本來孩兒進內閣是板上釘釘的事,可現在一切都毀了、毀了…」
「孩兒不僅徹底斷送了政途,還淪為了百官眼中的笑話。」
我身子一個踉跄連連後退兩步,跌坐進了椅子中。
怎麼會這樣?
婉卿她為何要騙我。
明明是她告訴我,是她在閣老夫人面前替長子說盡了好話,為長子爭取到進入內閣的機會。
不待我從長子前途盡毀的打擊中回過神來。
管家慌忙來報。
「伯爺、大少爺不好了。」
「二少爺滿身是血地被人抬了回來。」
我騰地一下從椅子上彈跳起身。
次子兩個時辰前,拿著我千挑萬選為他準備的拜師禮去拜師了。
好端端的怎麼會滿身是血地被人抬回來。
我沒由來地想起老妻離開那日對長子說的話。
「你進不了內閣,你弟拜不了師,你妹攀附不上郡主。」
想到今日長子的下場,我不敢再細想下去。
連忙迎了出去。
隻一眼就叫我愣在原地。
13
次子身上的衣袍松松垮垮地搭在他身上。
滿頭滿臉都是鮮血。
整個人像條瀕S的老狗。
瞪著一雙猩紅雙眸,大口地喘息。
次子向來被老妻金尊玉貴地養著。
從來都是一副翩翩貴公子的模樣,何時這般狼狽過。
我一腳踹在他身旁一瘸一拐滿身掛彩的書童身上。
「你是怎麼保護二少爺的,竟讓他傷成這樣。」
「你不是陪著二少爺去拜師了嗎?這究竟發生了何事。」
接二連三的糟心事,讓我心中燃起熊熊怒火。
書童撲通一下跪在地上。
「今日小的陪少爺前往道山大儒的居所拜師。」
「可道山大儒不僅不見少爺,還吩咐門房將少爺趕走。」
「並讓門房放話,他就算收條狗都不會收少爺,讓少爺趕緊離開,莫髒了他的地界兒。」
「想拜道山大儒的學子何其多,他們雖見不到道山大儒,也沒被道山大儒這般羞辱過,一時間都眼神輕蔑地看向少爺。」
「其中有幾人同少爺以前就有過節,他們當眾羞辱少爺。」
「譏諷少爺連年不中,一把年歲了連個秀才都沒考上,還讀什麼書,不如回家當個田舍翁去。」
「少爺本就受辱,又被他們這般羞辱,一時氣惱同那些人打了起來。」
「他們人多勢眾,將少爺按在地上毆打,小的拼S相互,被他們帶去的隨從拖到一旁毆打。」
「若不是道山大儒的出現,小的和少爺就被他們打S了。」
14
我氣得倒仰。
他們怎麼敢如此欺辱我兒。
書童還在繼續。
「少爺不甘心地詢問道山大儒為何不願收他為徒。」
「明明前些時日大儒還當眾誇贊過他勤奮好學。」
「是個在學文上肯吃苦肯努力的好兒郎。」
「願意給他一個機會,指點指點他。」
說到這兒,書童抬頭飛快地看了我一眼。
硬著頭皮說了下去。
「道山大儒說他不收不忠不孝的畜生。」
「他之所願意給少爺一個機會,是原夫人無論刮風下雨都會日復一日地前去拜望他。」
「虔誠地求他指點指點她一心求學的孩子。」
「夫人將少爺寫的大字、寫的詩詞、寫的策論,論箱子的仔細保存,還將少爺所寫內容全部記在心上,大儒為之震撼。」
「他說他從夫人身上看到了身為母親的光輝。」
「又從那一箱子又一箱子的紙上,看到一個一心向學的學子。」
「他想有這樣的母親,有這樣的毅力,他願見見這個孩子,給他一個機會。」
「可他現在不願了,不願和連人都不配當的畜生說上半句。」
「自從道山大儒說完這些,少爺便失了精氣神。」
「任小的如何呼喊,少爺都不肯開口,隻雙眼空洞地望著天。」
我喉間湧起一抹腥甜。
一直立在一旁的長子冷冷看了我一眼。
「父親,你不是說是陸婉卿求得道山大儒收二弟為徒嗎?」
「為何又是母親?」
「父親你可知你害慘了我和二弟!」
「我本來可以升進內閣前途無量。」
「二弟本可以拜他心心念念的大儒為師,得其指教狀元及第。」
「現在我們都被你,都被那個滿嘴謊言的陸婉卿給毀了。」
長子激動得唾沫橫飛。
眼神陰狠地看著我。
「我隻問你陸婉卿她有什麼好?」
「將你迷得神魂顛倒。」
「一個在你落魄之時,飛快同你退親另嫁他人的女子,究竟有什麼好!」
「父親你到底圖她什麼!非要為了她將這個家攪的支離破碎。」
「是圖她年輕時將身子給了其他男人,為他人生兒育女。」
「還是圖她年歲已大,滿身褶子之後才想起來爬你的床!」
15
長子字字句句直戳我心。
可我卻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
婉卿說她陸家是書香世家,同多位大儒交好。
尤其是道山大儒更是她陸家的座上賓。
她說她在道山大儒面前隻誇贊了次子學問兩句。
道山大儒便看在她的面子上和陸家的面子上,求著收次子為徒。
可現在道山大儒卻說他願收次子為徒,是因為老妻之故。
我自問待婉卿不薄。
自從二十年前她成了寡婦,我便將一顆心都放在她身上。
任她驅使。
她說她不願看我和老妻親密,我便尋借口和老妻分房睡。
讓老妻獨守空房。
她說她想要什麼物件,或者她的子女想要什麼。
無論東西再貴重再難得,我都會從府上支走銀錢為她奪來。
她說她子女各都婚嫁,想要同我再續前緣。
我想也沒想,不顧聲望不顧一切同老妻和離,準備迎娶她。
這些年我時常以她的名義給孩子們送禮物送銀錢。
讓孩子們對她頗有好感。
我還信誓旦旦的在孩子們面前保證,他們的陸姨不是老妻那般無用之人。
他們的陸姨在為他們四處奔走,助他們飛黃騰達、前程似錦、嫁入高門。
可現在一切事實擺在面前。
陸婉卿她什麼都沒為孩子們做,她所說的一切都是在騙我。
不!
也不全部是。
當初可是婉卿親手將郡主生辰的邀請函遞到我手上。
這其中或許有什麼誤會。
或許婉卿真的為孩子們四處奔走了,恰好老妻又同這些人有關系。
導致婉卿的所有心血全部因老妻的緣故被毀。
我剛如是想著。
女兒歇斯底裡的怒吼聲從院子外傳來。
「我的人生都被毀了、我的人生都被毀了。」
「陸婉卿、沈流雲你們這兩個賤人,我不會放過你們的、我不會放過你們的。」
16
她發髻散亂、衣衫不整、哭花了一張臉。
宛如一個瘋子一般出現在我面前。
看到我和長子的那一刻,女兒眼中的淚水決堤而出。
她一子撲坐在我們腳下,聲嘶力竭地怒罵著。
「賤人……她們都是賤人。」
「爹爹兄長你們要為我報仇啊,我成了全京城的笑話…嗚嗚我成了全京城的笑話…」
「我的名聲徹底被她們毀了,我再也嫁不進高門,就連尋常富貴人家也不會娶我做當家主母了。」
接二連三的打擊,讓我再也支撐不住。
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長子隻冷漠地看了我一眼,半點安慰的話和動作都沒有。
次子宛如一個S人,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仿佛院子中的人和事兒都同他沒有半分關系。
女兒隻顧著哭她自己的悲慘,她的人生。
我現在竟有些懷念老妻了。
她對我事事上心。
我偶感風寒她都著急得不得了,親自為我熬藥喂我湯藥。
我曾陪婉卿策馬山野,為救婉卿從馬上跌落,摔斷了腿。
是老妻衣不解帶,不眠不休地照顧我伺候我。
每日她都紅著眼眸,後來我痊愈之後才知曉大夫曾診斷我再也站不起來了。
是老妻瞞著我四處為我求醫問藥,為我不分日夜地捏腿按摩,陪我一步一步地行走訓練。
我痊愈那日,老妻的眼眸總算不再紅了。
她愛惜我勝過愛惜她自己。
若她瞧見我吐了血。
不管她在幹什麼,一定會立刻飛撲到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