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種冰冷的預感攫住心髒。
我猛地抬頭,望向主宅方向高高的露臺。
露臺上,那個同父異母的小妹,正悠闲地舔著棒棒糖。
對上我的目光,她嘴角勾起一抹惡意的笑,慢條斯理地拉上了窗簾。
我知道,在這座宅邸裡,能隨意決定任何生命去留的,隻有一個人——我的生父,宋戚。
那晚的家庭聚餐,奢華冰冷。
我坐在長桌末端,食不知味。
當佣人端上淋著濃鬱醬汁的烤肉時,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我顫抖著開口,聲音細若蚊蠅:「…父親…我的小狗……」
話音未落,數道冰冷嫌惡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針,
刺在我身上。
父親嗤笑一聲,鋒利的刀叉切開淋上香料汁的肉:
「它啊,沒丟。」
他抬眼,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錐,直直刺向我驟然收縮的瞳孔:
「狗這種東西,就算S,也會爬回主人床底下再Ťŭ̀ₓ斷氣。」
嗡——
血液仿佛凝固成冰。
我僵硬地轉動眼珠,看向餐桌。
每Ṭṻ₁個人盤子裡,那塊烤得焦香、滋滋冒油的肉……
嘴唇哆嗦著,發出破碎的氣音:「今天…吃的…是什麼肉?」
無人應答。
S寂的餐桌上,隻有刀叉切割肉塊時,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我又變回了一個人。
這一次,
連心都徹底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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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徹底結束,我終於明白了。
難怪宋璟知道我所有的事情。
難怪他如此偏執瘋狂。
原來我們早就相識,隻是我忘了。
不,或者說,是大腦的保護機制讓我忘記了這些事。
在我十五歲那年,宋家開始屢屢出事。
家族醜聞被曝光、網友網暴聲討、公司的股票一跌再跌,宋家萎靡不振、雞飛狗跳,父親也變得易燃易爆,全沒了之前的瀟灑勁。
記憶中見宋父的最後一面,他因為公司涉及黑色產業被判了S刑。
真是可悲,父親那麼多情婦兒女,最後全都了無音訊,隻有我去見了他。
父親的狀態極差。
頭發幾乎掉光了,臉沒掛肉,眼裡全是紅血絲,他左顧右看,
像是在懼怕著什麼東西,最後定定地看著我。
我感到毛骨悚然,說了幾句話就準備走了。
剛出去,我就聽到身後傳來瘋狂的咒罵:
「為什麼!!我都給你想要的了!為什麼不還放過我!!」
「臭婊子!要不是你這白眼狼,我怎麼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我……咳咳…唔呃!」
聲音消失了。
我再沒見過他,直到S刑前一晚父親自S的消息傳到我耳旁。
隨即而來的,是以前的僕人告訴我本家的房產名下留給我的消息。
我坐上出租車,來到了這裡。
然後,遇到了宋璟。
如果說,這一系列的事沒有宋璟的手筆,我是無論如何都不相信的。
但如果宋璟是我養的小狗,
那現在的他,是什麼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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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魂?妖怪?還是……
某種因執念而生的、無法解釋的存在?
我翻開父親的筆記。
這一次,我看得極為認真。
父親在裡面寫:
「它這隻惡鬼,是惡魔!!」
我一下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寫了幾個大字,是宋璟的字跡:
「S賤人……我明明是主人的小狗鬼。」
小狗鬼?
我有點想笑,可嘴角剛扯動一下,又生成出濃烈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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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緩緩扭頭,看著那張曾經抱著小狗舉高高的小床,不知為何想起了父親那句話:
「狗這種東西,就算S也會爬回到主人床下再S。
」
一股無法壓制的恐懼襲卷我血液中的每一根脈絡,耳旁有道聲音瘋狂叫著:
「不要看!不要看!」
我撐住地面,緩緩低下頭,往床底裡面看。
待看清裡面的東西後,這一刻,我幾乎昏厥了過去。
牙後關緊得發疼,身上似乎有一把刀在凌遲著每一塊血肉。
那是一堆白骨,已經發腐發爛,落盡了塵埃,唯有骨架上掛著的粉色項圈仍是鮮明而漂亮。
我清楚地知道,這是誰的白骨。
可我不敢想,我不敢說出那個名字,
我連腦子裡想那個名字都不敢!
我自欺欺人地蹲在那張睡了幾年的小床邊。
夜色漸濃,我才站起已經麻痺的雙腿,去抱起那堆白骨。
眼淚再也忍不住了。
淚珠從臉頰劃過,
滴在白骨空洞的眼眶邊,似乎是早已S去的亡靈終於等到心愛的人,落下思念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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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屍骨埋葬好。
失魂落魄地回到出租屋,空曠依舊。
我打開電視驅散寂靜。
綜藝頻道正播放萌寵紀錄片,主持人深情款款,特別加重語氣說了一句:
【狗狗是世界上最忠誠的生物。即使被遺棄,它們也會跨越千山萬水回到主人身邊。被遺棄過的狗狗,內心更敏感脆弱。所以,請千萬不要隨意拋棄你的小狗。】
可我拋棄了宋璟。
不僅拋棄,還當著他的面,說永不相見。
宋璟這隻偏執的瘋犬,還會回到我這個不稱職的主人身邊嗎?
「篤篤篤——」敲門聲突兀響起。
心猛地一跳。
我屏住呼吸,小心拉開一條門縫。
門外無人。
褲腳被輕輕扯動。
低頭——
「宋璟?!」
他蹲在門廊陰影裡,渾身湿透,雨水順著發梢滴落,腳邊洇開一圈水痕。
明明是下位者的姿態,眼神卻像惡鬼般陰鸷,SS釘在我臉上。
「主人。」他聲音嘶啞,裹著濃重的怨氣與委屈,「為什麼要拋棄我?」
他恢復記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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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啞口無言,怔怔地看著他。
宋璟猛地起身,一把扣住我的肩膀。
瞳孔在湿漉漉的額發下,撐得極大,逼近:「為什麼?為什麼棄養我?你厭煩我了嗎?」
他視線越過我,落在客廳電視屏幕上——那裡還在播放著不同品種的可愛小狗。
「呵……」他扯出一個冰冷扭曲的笑,「原來是想養新的小狗了?」
他咬牙切齒:
「你做夢!隻要我還在,你就隻能牽著拴我的鏈子!」
這時我才看清,他修長冷白的脖頸上,赫然扣著一個格格不入的、嶄新的粉色項圈!
鏈條被他粗暴地纏繞在我手腕上,勒緊,仿佛要將我的骨頭鎖進他的血肉裡。
隻是……
那條本該彰顯兇狠的蓬松大尾巴,卻在不受控制地、小幅度地快速抖動。
細看,他通紅的眼眶裡,分明還噙著將落未落的淚珠。
他尾巴瘋狂地搖,說明喜歡我。
耳朵往下折,就是想要我摸。
嘴上兇得要吃人,身體卻在誠實地搖尾乞憐。
說到底,他骨子裡還是那隻深愛著主人、害怕被再次拋棄的小狗。
心髒像被泡進溫熱的檸檬水裡,又酸又軟。
「對不起……」我聲音發澀,「是我錯了,我不該拋下你。」
被看到眼淚的宋璟猛地扭開頭,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誰要你的道歉!」
湿漉漉的長睫毛低垂,水光潋滟的瞳孔看得我眼熱,簡直是在勾引我犯罪。
他嘴硬地控訴:「道歉有什麼用!傷害已經造成了!你去找別的小狗吧!讓它們給你做飯!喂你吃飯!給你暖床!」
他在鬧別扭。
我故意順著他的話,小聲試探:「……那…好吧?」
宋璟瞬間炸毛,
扭回頭瞪我,眼神又兇又委屈:「不是?!我叫你找你就真找?!不行!你隻能養我這一隻!」
看著他氣急敗壞,卻S攥著鏈子不放,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握住那鏈條:
「好。」
「跟我回家吧,小狗。」
跨過門檻,踏著雨水,我將他拉進了溫暖明亮的燈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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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剛關上,帶著湿冷水汽的身體就緊緊貼了上來。
「在狗狗的世界裡,棄養是不可饒恕的重罪。」
他低頭,鼻尖蹭著我的頸窩,聲音悶悶的,「主人要補償我。」
臉頰埋在他鍛煉得飽滿起伏的胸肌裡,我暈乎乎地應:「……好…」
「那麼首先……」他溫熱的指尖撫上我的唇瓣,
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吻我。」
宋璟的唇意外地柔軟,帶著雨水的微涼。
我笨拙的回應很快被他反客為主,深入而纏綿。
這一夜,在他半是誘哄半是強硬的「指導」下,我第一次嘗試佔據主導。
陌生的體驗激烈得如同風暴,直至天明。
翌日。
「……寶寶,怎麼了?」
「怎麼哭了?」
我一醒來,聽到了宋璟的聲音。
他輕輕地託起了我的臉,溫柔地啄吻著我的臉頰。
「做惡夢了嗎?」
我的臉一片湿潤,這才發現我在睡夢中哭了。
這次不帶任何情欲,他是心疼,是安慰,是求而不得的珍寶終於託在了手心,擁進了懷裡。
我搖了搖頭,
「不是因為這個……」
「……我在想,小時候那件事,你痛不痛?」
我告訴他,我一切都想起來了。
窗外雨聲哗啦,宋璟輕柔的呼吸落在耳邊。
「主人,我不痛的。」
我眼眶忽而有些莫名發熱。
抽筋剝皮,吞吃入腹。怎麼可能會不痛。
我埋頭,眼淚克制不住地,啪嗒啪嗒砸了下來。
我性子雖軟,卻並不是個愛哭的人。
在宋家時,我習慣了被忽視被遺忘,所有委屈都往心裡咽下去。
當攥在手心的東西一次又一次地被人奪走,我也想著反抗,可總是無法挽回。
我已經接受了現實的殘酷,那些痛苦的記憶隻好沉落在暗底,隻有麻痺,
我才能往前過。
否則,太煎熬了。
我會活不下去的。
我扯著假面,看著 7 歲那年蒼白餐盤盛著的肉、湯,從此,再也擠不出一滴淚了。
可是現在,失而復得的時候,怎麼就突然哭得喘不過氣來了呢?
宋璟把我抱到了懷裡,給我擦著眼淚。
可是我的眼淚越擦越多,止都止不住。
我聽到自己在說話,可說的是什麼,我也不知道,顛三倒四地道歉:
「對不起…我把你忘了…我…你很痛吧…對不起,沒有保護好你……」
宋璟搖頭,輕輕拍著我的背,語調溫柔地哄著:「不哭,寶寶。」
「不是寶寶的錯,不用道歉。」
我哭到有點懵懵的,
直往他懷裡鑽。
宋璟呼吸微微一頓,手一下子收緊了。
被野獸禁錮的雛鳥,終究被打動,抖動著腦袋鑽到野獸寬闊的懷抱裡,心甘情願地拴上綁定終生的鎖鏈。
宋璟垂頭,把我更緊地抱在懷裡:
「……不要哭,是你給我的第二次生命。以後,我們永遠都不分離。」
我哭得腦子發疼。
忽然想起,以前在小屋那段時間,他也是這樣的。
不在乎我有多軟弱、不在乎我有多狼狽。
搖著暖陽陽的焦糖色尾巴,垂著耳朵給我摸,逗我開心。
即使我忘了他,也不生氣。
還這樣溫柔地安慰我。
不是瘋狗。是我的小狗宋璟。
我嗯了一聲,嚅嚅半響,閉著眼抱緊了宋璟。
心口相貼的瞬間,像是徹底嵌合在一起。
好幸福……
想時間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他喉結滾動,託起我的下巴,重重地吻了下來。
從此,靈魂相系,骨血相融。
永不分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