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個想法其實很難實現。
裴砚舟待我雖然冷漠,可對歲昭卻是如同珍寶一樣,將軍府老太太更是疼得捧在手心,他們未必肯松口。
更何況我今日在宮裡那般逼著裴砚舟應下與趙嬋衣的婚事,他竟當眾駁了回來,半點餘地沒留。
這無疑向趙嬋衣宣告,裴砚舟絕不可能娶她。
我拿不準趙嬋衣的性子,更怕她受刺激做傻事,歲昭不在她身邊總歸要穩妥些。
借著娘的名頭求老太太和裴砚舟松口,總比我直接去說要妥當點。
突然,我心中想到了一個人。
他若肯幫著勸說老太太,這事肯定成了大半。
當晚,我便讓老四替我打好掩護,對外稱我受了風寒,需閉門靜養些時日。
然後收拾行李匆匆前往鍾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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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到鍾州後,
我拿著裴逸當初給我的玉佩,交給了軍營的守衛。
裴逸很快趕來見我。
這些日子不見,裴逸好像又黑了些壯了些,見我立在營門前,他自然地接過我肩頭行囊,眉梢帶著笑意,「怎麼突然來了?」
「裴逸,我來是想求你件事。」相識這麼多年,這還是我頭一回鄭重其事地開口求他。
裴逸臉上的笑當即收斂了去。聽我說想將歲昭接去相府,他沉吟片刻,立刻喚來隨從,「走,去見老太太。」
我不禁擔憂,「老太太那麼喜歡歲昭,她肯松口嗎?」
「老太太最明事理。」裴逸安撫地看我一眼,「隻要說清利害,為了歲昭好,她心裡自有杆秤。」
總歸也是要見長輩,裴逸先帶我去了客棧,梳洗了一番,才將我帶到了將軍府。
我做裴砚舟妻子的時候,跟老太太相處過一段時日,
她雖然面上嚴厲,卻總在暗處護我幾分。
她常年閉門不出,隻在佛堂裡抄經念佛,也隻有裴逸才能將她請出來了。
佛堂裡檀香嫋嫋,裴逸奉上一盞茶,將想送歲昭去京都的想法說給了她聽。
又幫著分析了其中的利弊,「老太太,您也清楚,兄長軍務繁忙,長期徵戰在外,一年到頭難得著家,哪有功夫照顧歲昭?不如送歲昭去她外祖家待些日子。」
「相府在京都,環境安穩些,對孩子前程好。」
老太太捻著佛珠的手頓了頓,緩緩點頭,「你兄長這些年不肯續弦,多半也是為了歲昭。送走也好,那趙氏唯唯諾諾的性子,我也真怕她把孩子教成懦弱無能的模樣。」
裴逸忙笑道,「老太太英明。」
「少跟我來這套。」老太太橫他一眼,「什麼時候帶個姑娘來讓我瞧瞧?
我才能真的安心了。」
裴逸似有深意,隻淡淡說,「快了。」
老太太眼珠在我和裴逸之間轉了兩圈,嘴角悄悄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手裡的佛珠又輕輕轉了起來。
我和裴逸從老太太那處出來,瞧著天色正好,裴逸就說要帶著我和歲昭一起去一個地方。
到了地方,我從馬車裡下來,抱著歲昭瞧過去就是一愣。
這裡是個大草坪,有不少人。大戶人家的姑娘帶了桌椅茶具這類的裝備,尋了一處陰涼之地,與兩三好友面對青草小河,藍天白雲,喝一壺茶,說會兒話,當真愜意。
這會兒正好初春,迎春花、杏花、玉蘭花齊齊開放,美輪美奂。
歲昭更是立馬掙開了我的手,跟著小丫環們瘋跑放紙鳶去了。
我扭頭看向裴逸,「怪不得說我會喜歡,這麼多花一齊開放,
有的如小家碧玉般嬌俏,有的似大家閨秀般端莊,各有風姿。裴逸,你覺得哪種花色最動人?」
裴逸一頓,瞧著我半響,而後移開視線,似真似假地說,「最美的顏色,無非心中所想,便是眼前所見。」
我忍不住笑了,輕輕絞著帕子,「你倒含蓄得緊,不過道理確實是這樣。就像我總也忘不了,小時候在外祖家,那野地裡瘋長的亞麻花。藍幽幽的一片,風吹過便漾起浪來,娘牽著我和姊妹們在花裡跑。隻可惜啊,那樣自由又鮮活的顏色,這輩子怕是再難見著了。」
話音未落,我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立馬噤了聲。
如今我是五妹妹,五妹妹自小在外長大,哪裡同我娘一起相處過呢。
幸好裴逸沒有發現破綻,隻輕輕笑了笑。
我們繞著草地走了走,裴逸步子停了下來,緩步走到我跟前。
我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裴逸神色淡淡的,沒有一絲熟悉的笑容,他嚴肅地開口,「有些話,再不說怕是等不及了。」
我心裡一跳,等著下文。
「如今我有二十歲,家中開始張羅我的婚事,你也十一有八,剛剛好的年紀。」
裴逸頓了頓,拿出先前我交給守衛的玉佩,「這玉佩隨我多年,是我最珍重的東西。我現在把它交給你,你細細地想,不用急著回復我。等明日這個時辰,我會來找你。這玉佩是留著還是還給我,全憑你自己的心意。」
我覺得我現在臉上熱得慌,也不敢去看裴逸,手上拿著個燙手山芋丟也不是留也不是。
雖然我現在的模樣和以前不一樣,可是若和別人相處久了,總有很多地方會露出馬腳。比如說話的語氣和方式,看人時的眼神,特殊的小動作,
以及我和以前一模一樣的字體。
想到這裡我的心就開始有些發憷,喜歡的姑娘原來竟是自己敬重的嫂嫂,這事兒也太荒謬了。
如果事情真的發展到那種地步,我覺得就算是個普通人也難以接受,更何況還是裴逸這樣心思敏感的。
回客棧後,我倒在床上愣愣睜著眼睛到天亮。
想了一夜卻想通了,如今我是五妹妹,即便我是借屍還魂,隻要我S不承認,誰敢相信我就是裴逸那S去的嫂嫂呢?
與其等著父母之命,不如找個對自己好的人嫁了。
我坐在院子裡石椅上愣愣看著後門,終於看到那抹熟悉的人影。
以生平最快的速度丟了個玉簪給他,我便低著頭,頭也不回地跑了。
隻聽到背後的裴逸那溫柔細微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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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出面,
歲昭被接到相府的事也順利了許多。
遠在相府的老四接到消息後,陪著娘一同來到將軍府,打算把歲昭和我一起帶回去。
看到許久不見的娘,我忍不住衝上去抱著她,忍著眼淚不掉下來。
娘摸著我的頭發,「都多大的人了,怎麼還跟個孩子似的?」
我把臉往她肩上蹭了蹭,聲音悶悶的,「隻要娘在,我就想一直做個孩子。」
娘被我這話逗得笑出了聲,無奈又疼惜地拍了拍我的背。
除了要商議把歲昭接到相府的事,娘此次來,還要跟著老太太一起商議我和裴逸的婚事。
就連鮮少出現在將軍府的裴砚舟,都被老太太喚了回來。
裴逸帶著我一起,給老太太、我娘,還有裴砚舟磕頭。
都說長兄如父,於裴逸而言,他早早喪父,家裡常年隻有兄長和老太太。
老太太身子骨又不好,可以說裴逸是裴砚舟一手帶大的。
我和裴逸恭恭敬敬地給老太太,我娘奉茶。她們接過茶後互相看了看,滿意地笑了,似乎對這樁婚事都頗為滿意。
直到我低著頭,端著茶盞給裴砚舟,跟著裴逸喚他兄長,「兄長,請用茶。」
裴砚舟目光沉沉盯了我許久,久到我舉著茶盞的手都有些發酸,他才接過茶盞,一飲而盡。
茶盞放回桌上時,發出一聲極重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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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娘還有老四一起,宿在了將軍府的客房,打算第二天一大早,就帶著歲昭往京都趕路。
偏偏我睡得不踏實,總聞到一股做陰魂時聞到的異香。
我做陰魂的那兩年,嗅覺盡失,偏偏總能聞到一股異香。
一開始其實是聞不到的,
越往後越能聞到,越往後那股香便越濃。直到我借了五妹妹的身體還魂,那股香氣才消失殆盡。
如今重新聞到這股味道,心中不踏實得緊,好像總有什麼牽引著我前去瞧一瞧。
於是我披上外衣,提著盞燈,循著香氣來到了祠堂。
這裡其實是我一直不願來的地方。
因為我做陰魂時,最後的記憶便是斷在了這裡。我看著趙嬋衣和裴砚舟站在我的靈牌前溫柔相望,那一幕就像根刺,深深扎在我的心裡。
可是那股香氣,就是從這裡面飄出來的。
我正猶豫這麼晚了要不要進去的時候,門忽然被打開,屋子裡面黑黢黢的,一個高大的黑影就這麼站在我前面。
我心下一跳,未等我反應,一股強力便把我扯了進去,一把關上了木門。
屋裡四下昏沉,唯獨供桌前那盞長明燈亮著,
一股異香從燈影裡漫出來,在靜得能聽見呼吸的屋裡,慢慢漾開。
這人SS抱著我,喚著那許久未曾有人喚過的名字,「虞清禾,是你嗎?」
這時候挨的近了,我才聞到他身上的酒味。
我抬手抵在他胸膛前,聲音平得像一潭S水,「姐夫,是我,我是清歡。」
面前之人動作猛地一頓,環著我的手臂松了半分。
正當我以為他會放開我的時候,他卻低低笑了一聲,緊接著手腕被他攥得更緊,硬生生將我拽得貼向他。
他一字一頓道,「虞清禾,你在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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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很靜,靜得隻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輕響。
就著長明燈的微光,我能感受到裴砚舟的視線緊盯在我的臉上,帶著種近乎偏執的篤定,似乎要把我這身皮囊看穿,堅信我就是那個早已入了土的虞清禾。
「你與她一樣,這裡,」裴砚舟的指尖幾乎碰到我的眉頭之間,「你們這裡都有顆痣。」
我偏頭躲開,他卻反手扣住我後頸,力道大得讓我掙脫不得。
「你每次緊張時,會忍不住搓手指,就像現在這樣。」他目光掃向我的右手。
果然,我的指尖正無意識地絞著袖口,這是刻進骨子裡的習慣,總是無意識地冒出來。
他聲音低啞,帶著些哽咽,「她也這樣,你和她一模一樣。」
我忽然笑出聲,「姐夫,您這話若是傳出去,外人還當您對亡妻情根深種呢。」
我頓了頓,繼續說:「事實上,總算擺脫了那個不擇手段糾纏自己的女人,可以結束這段令你深惡痛絕的婚姻,你應該感到解脫、高興才是。」
「你騙不了我,」他像在跟自己較勁,「你就是她……」
像是給自己洗腦一樣,
隻要相信我就是那個人,他心裡的負罪感就會少一點。
「她S沒S,你心裡最清楚,不是嗎?箭是你親手射的,城牆下的血是你親眼看見的。裴砚舟,你告訴我,天底下哪有起S回生的道理?」
我逼視著他,「你信嗎?你敢信嗎?」
裴砚舟就算觀察力再強,也沒有辦法透過我這身皮囊看透我。畢竟,借屍還魂是如此的匪夷所思,沒有人會相信這種事情存在。
「你不承認?你以為你不承認,你就可以擺脫得了我?虞清禾,當初可是你讓我起誓,這輩子一生一世一雙人。」
「既然如此——」他拖著長音,拽著我的手臂往靈牌前猛地一扯,我的膝蓋重重磕在地上。
他對著那塊冰冷的木牌說,「清禾,這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誓言,我怕是要違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