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元缜不來找我,我絕不會回去的。
我在佛殿下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這一陣有不少書生來拜佛,來來往往的,也不知道在求什麼。
想來他們又是在做考取功名做大官的美夢吧。
我正偷偷瞧著他們,卻發現人群中跪著一個極為眼熟的人。
他一身灰袍,神情虔誠,嘴裡念念有詞:「保佑小生此番一定高中,不求奪得魁首,隻要過了殿試就好。」
是那個為我取名的書生!
我身形細小,在無數紛亂的腳步中穿梭,旁人一不注意就會踩到我,我連連閃避,一股腦地遊走到了書生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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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認識的第二個人,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我。
我剛要停在他蒲團旁,忽然頭頂一黑,一隻大腳狠狠朝我踩過來,那人是故意要S我,嘴上還嘟囔著:「哪裡來的畜生?」
我避開一下,他卻不肯放過我,再次朝我踩來。
千鈞一發之際,那書生猛地伸出手將我推開,他的手卻被那人踩在腳下。
我愣住了。
不知道作何感想。
書生吃痛,卻仍笑著開口:「不過是靈前一小蛇,兄臺高抬貴腳吧。」
那人悻悻移開了腳,語氣不爽,意在斥責他多管闲事:「一條蛇而已,賢弟未免太過小題大做。」
他雙手合十,裝模做樣地說了句阿彌陀佛,又道:「萬物有靈,兄臺豈可在佛祖面前S生?」
那人不再和他廢話,和友人結伴離去,佛寺內人來人往,我揚著腦袋盯著傻書生。
第一次他為我取名,第二次他救了我的命。
我應該報恩。
書生忽然笑眯眯地開口:「小傻蛇,快點回去吧。」
小傻蛇?
我真想咬他,傻書生油然不覺,竟敢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我的腦袋:「回去吧,回去修行吧。」
我躲開了他的手,他卻驚喜地叫了出來:「你會躲開我的手,而不是咬我!」
我歪著頭,幽幽地盯著他。
他頓了頓,旋即不可置信地問道:「你會不會是雲重雨啊?」
雲重雨,這是第一次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用尾巴掃了掃他。
「真的是你!」
傻書生笑得很高興,也不顧其他人的目光,在佛寺自顧自地和一條蛇說話:「好巧啊,真是太巧了。」
「你是來找我的嗎?要不然我帶你走吧。」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滿眼的期待。
真是好傻的書生。
我輕輕遊走到他手上,安靜地盤在他手心中。
我要是離開了,元缜肯定會很高興吧。
為了不給書生招來橫禍,我壓制了體內的妖氣,老老實實地做回了黑蛇。
這一路上書生抱著我念叨個沒完,好像全天下人都不理他,他所有的話隻能對我說。
他說他叫蘇勘,從岐州來趕考,他覺得自己肯定能考上,也抱定主意要成就一番事業,來日青史留名,也不枉他來這世上一趟。
蘇勘和其他書生睡在一間大通鋪,卻給我單獨做了個小窩。
簡陋又寒酸,但好歹是我在人間第一個正經住處。
這些書生雖然很窮,但卻都很心善,蘇勘吃不起飯,他們便偷偷接濟著他,惹得蘇勘常常熱淚盈眶。
偶爾他們五個人分著吃兩個炊餅,那副可憐樣子看得我頭疼。
偏偏他們還笑,說什麼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
廟裡那群和尚都比他們吃的好。
我時不時施法,讓他們幾個都遇到了貴人,或者碰上了好機緣,好讓他們不再窮苦得連飯都吃不起。
臨近考期,蘇勘廢寢忘食,偶爾累了抱起我說幾句話,旋即繼續埋頭苦學,其他人更是學得眼眶凹陷,神情魔怔,這群人學得快要瘋魔了,讓我這條蛇都不想做人了。
這些天我和他們在一起,比和元缜在一起自在多了。
嗯,這次就算元缜來找我,我也不會和他回去了。
反正他也不會在意的。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一想起元缜我就心裡難受,很不高興,胸口悶得上不來氣,卻又不是什麼病症,反復折磨,讓我恨得牙痒痒。
這就是恨和怨吧。
我不要再見他了。
這些人會笑會罵會哭會鬧,偶爾還會拌嘴,客棧內還有人打仗,熱鬧極了,我每天觀察著他們,雖然沒明白為什麼一個人會為了另一個人付出一切,但我明白了人並非隻有善惡之分。
就像蘇勘的好友谷萬城,家住京城,家底殷實,他對蘇勘很好,一直幫襯著蘇勘,對於蘇勘來說谷兄是極好的人,但谷萬城瞧不起這客棧裡的其他人,每次來客棧都一臉嫌棄,還幾次譏諷其他書生。
準備去科考的前一晚,蘇勘怎麼都睡不著,面色因緊張而慘白。
我看不下去,施法將他扯到了夢裡。
夢裡我化作人形將他帶到了我的修煉之地,他四處張望了一下,傻乎乎地問:「這是哪兒?」
瀑布如白練,一顆古樹在岸邊靜謐地守候。
我對著他說:「你不要怕,你對我有恩,若是你開口,我可以幫你。」
「幫我什麼?」蘇勘還是那副傻樣子,大眼睛忽閃,純真無害,「我們見過嗎?」
我不耐煩地歪頭盯著他。
按理說,這個時候凡人都會讓精怪實現自己的願望,這人卻還沒反應過來。
笨S了。
就在我心裡暗罵之時,面前的男子忽然衝了過來,掐住了我的肩膀,S命地搖晃我:「重雨!?」
他驚叫起來。
「你是重雨嗎?」
我被他搖晃得說不出來話,他卻興奮地喋喋不休:「天啊,你怎麼長這麼大了?我就說我們小重雨是靈蛇吧!我們才不是小傻蛇呢!以後誰再說重雨是小傻蛇我就跟他拼命!」
我頭暈眼花,默默捏緊了拳頭。
可惡啊,人類,竟敢說本妖是傻蛇。
5
我修行多年,在蘇勘這個傻子眼裡,我居然是一條傻了吧唧的小土蛇。
雖然他極力聲明他不覺得我傻,而且每次有人說他撿了一條傻蛇時他都會據理力爭,但蘇勘那驚喜的表情可騙不了人,他那眼神裡寫滿了「太好了,原來你不傻」。
蘇勘的手很熱,摸摸我的腦袋:「重雨,你找我有事嗎?」
我狠狠地拍開了他的手,瞪他一眼:「不要老是摸我。」
「可以前你很喜歡。」蘇勘有點委屈道。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我冷哼一聲,轉過身子,不看他:「總之我問你,你既然想考取功名,需不需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話音剛落,身後的人斬釘截鐵地回答:「不需要。」
我不理解。
在我們妖眼裡,若有人肯幫我們點化一步登天那是極好的事,幾乎沒人會拒絕這種天大的好事。
「重雨,我不需要你報恩,更不需要你用這種方式來幫我,若是能考上自然是好,若是考不上,我也不會怨天尤人,我自己爭來的路走起來才舒服。」
我似懂非懂,轉過身,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
蘇勘見我看他,忍不住勾唇笑笑,他想伸手摸我,突然又想起了什麼,胳膊垂落下去,反倒來安慰我:「沒事的,考不上就考不上吧,你不要沾染了人間的因果。」
他沒了之前的緊張,坦坦蕩蕩地坐在了樹下:「考不上的話,我就回鄉當夫子去,這也是一種命嘛。」
他當然能考上,甚至還能中狀元。
隻是我看他考前太過緊張,怕他出了岔子,才打算助他一臂之力。
誰知道他拒絕我之後反而不緊張了,甚至大大咧咧地睡在了古樹之下。
次日一早,蘇勘神清氣爽地去參加科考了。
春闱要考三場,共考九天,考完就等著發榜了,我安靜地等著。
九天一晃就過去,蘇勘回來時雖有些疲憊,但臉上依舊是傻乎乎的笑,幾乎是直奔我而來:「重雨,我回來了。」
我直起身子,歪著腦袋看他。
他印堂發黑,而眉心紅點更加明顯。
不等我反應過來,蘇勘把我捧在手掌心裡,聲音很小很小:「寧王要收我當門客,給了我一筆銀子,你若是會化成人形,明日我帶你出去買好吃的。」
帶我出去!
我還沒上過街呢。
我之前求著元缜帶著我出去,他一直不肯,我本想自己出去,但又怕不懂人間習俗招惹是非。
元缜總是說人妖殊途。
我用密音問蘇勘:「我是妖,你不怕嗎?」
「那天果然不是夢。」蘇勘睫毛忽閃,微微蹙眉,似乎很不滿我的說法,「妖怎麼了?你心性純良,縱然是妖,也不會做壞事的。」
「你來人間,肯定有想做的事,我可以幫你完成。」他極為認真地開口,讓我有點不知所措。
他說:「我相信你,無論你做什麼,我都願助你一臂之力。」
我不明白。
我很不明白。
他憑什麼相信我?
我不再說話,而蘇勘依舊把我當作普通的蛇看待。
晚上蘇勘和他的幾個朋友一起去醉仙樓喝酒,我纏在他手臂上睡覺,他時不時偷一小塊肉喂我,我根本不吃這些東西,他非要喂我,惹得我忍不住咬了他一口。
明明都知道我不是一般的蛇了!
這人真是笨S了!
蘇勘吃痛叫了一聲,隨即又尬笑著掩飾過去。
咬完他,我使了個法術,又回到了客棧繼續睡覺。
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連蘇勘什麼時候回來的都不知道。
次日一早我便化成人形在客棧門口等著蘇勘,來來往往的人都在看我,我低頭瞧了瞧,也不知道自己這次又穿錯什麼了。
蘇勘急匆匆下樓,見到我時眼睛一亮:「重雨小妹!」
跟著他一起下樓的谷萬城一臉一言難盡:「蘇兄,你用小妹的名字給蛇取名嗎?」
「再說了,你怎麼才說小妹也來了京城?你還把不把我當兄弟了?」
蘇勘哈哈大笑,順手把自己的鬥篷給我披上了:「我妹不在乎這些,谷兄,今日還要勞煩你幫我們兄妹二人找一個落腳的地方,我就在此先謝過谷兄了。」
「你啊,幹嘛這麼著急要找宅子啊?之前你說你不著急找宅子,我便也沒留心,若是你早開口,我定然能給你找出來房伢子手中最好的院子。」谷萬城拍拍蘇勘的肩膀,「不過寧王看重你,給你銀子安置住處,有了銀子萬事不怕,我放心不少。」
「小妹,這是我的摯友谷萬城,你也應當叫一聲兄長,給兄長問好吧。」蘇勘一本正經地介紹道。
我披著鬥篷,跟在蘇勘的身後,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好。
在京城逛了一上午,我左看看右瞧瞧,看什麼都新奇,看什麼都喜歡,蘇勘什麼都不買,還不許谷萬城給我買,還一本正經地說:「誰的銀子都來之不易,妹子還小,不能讓她覺得這些東西來得很容易。」
我想吐信子,但是剛伸出來舌頭,蘇勘咳了一聲,我隻好憤憤地咬住了下唇。
可惡。
我比他大好幾百歲!竟敢來教訓我!
臨近中午,蘇勘帶著我們去了一個酒樓。
谷萬城見我心情不好,笑著說道:「妹子你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們遇見了一個瘋和尚,非說你兄長身上妖氣重,神神叨叨地說他身上有妖,結果照妖鏡照了一圈,始終沒找到,要我說啊,不該是妖,該是窮鬼啊!否則蘇兄怎麼會如此倒霉?」
聞言,我抬眸看向蘇勘:「兄長,那和尚沒嚇到你嗎?」
蘇勘剛要說話,小二走過來上了四道菜,打斷了我們的對話:「滷子鵝,櫻桃肉,爐焙雞,糖醋鯉魚,菜齊了,客官慢用。」
谷萬城愣了一下:「嚯,蘇兄,全是葷菜,咱們都是自己人,隨便吃一點就好了。」
蘇勘嘿嘿一笑,請谷萬城先動筷:「也不全因為谷兄,一半原因是我這妹子不吃素。」
我的注意力被這一桌子菜所吸引,元缜的事早就被我拋到了腦後。
做人真好啊。
我吃得肚子滾圓,躺在椅子上發出了一聲感嘆。
他們兩個好像沒怎麼吃,不過我也沒太注意,蘇勘的小布袋裡裝著一大把碎銀子,結賬時小心翼翼地掏出一點碎銀子,生怕掉了一點。
我盯著那個布袋子。
用布袋裡的東西就可以換來住所和食物,再用其他東西來換取布袋裡的東西,周而復始,這世間的所有人就陷入了不斷的輪回中。
難道這不是比我更可怕的妖嗎?
蘇勘終於看中了一個小院子,東西廂房都是我們的,就是地方太偏,他思來想去還是咬牙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