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什麼嘆氣的?不是有寧王的銀子嗎?」我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問道。
不就是銀子嗎?我一揮手能變一座銀山出來。
他苦笑一下,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這才是寧王給的。」
「以後的日子不好過了啊。」蘇勘嘆氣道。
我望著他的背影,默不作聲。
做人有好處,自然也就有壞處。
我陪著蘇勘回客棧收拾行李,未及門口,遠遠地就看到元缜身披袈裟,手持錫杖,背對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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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要轉身就走,他卻忽然轉身叫住了我:「施主,可否借一步說話?」
6
蘇勘擋在了我面前。
他一不會武,二沒有法術,可依舊什麼都不怕:「法師,我已經說過了,我身邊沒妖。」
谷萬城也蹙起眉頭,眼見形勢不對,扯著我和蘇勘想走:「算了算了,咱們先走吧。」
元缜直接無視了他們兩個,他目光黏在我的身上,混沌的黑眸中藏著莫名的情緒:「隨我回去。」
我才不要跟他回去。
我才剛剛來到這人間玩,元缜隻會給我念經,一點意思也沒有。
我往後退了一步,神色不變:「我不認識你。」
「隨我回去。」元缜俊美的臉上沒有表情,冷聲重復了一遍,手中的錫杖在地面上敲了一下,輕輕一下,似有萬千鍾聲回蕩,我的雙耳劇痛不止。
我吃痛,下意識想反擊,剛一出手,面前的蘇勘猛地衝過去推了元缜一把,他這一下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饒是元缜有佛法加身,也被蘇勘推得踉跄,險些摔倒。
誰也沒想到他一個書生會這麼莽撞,不隻是元缜沒反應過來,就連谷萬城也沒反應過來。
元缜一直以來都是那副嚴肅古板的模樣,何時這樣失態過?
我微怔,隨即笑得前仰後合。
「蘇兄,我們走吧,法師許是認錯了人,找錯了地方。」谷萬城被我的笑聲驚醒,上前攔住蘇勘,一手護著我往客棧裡走。
元缜伸手攔住了蘇勘,神情淡漠:「人妖殊途,信士休要被妖蠱惑。」
蘇勘完全不被他的話影響:「你這和尚有完沒完?再不走我要報官了!」
眼見說不動蘇勘,元缜緩緩舉起錫杖,我心中大驚,正要出手,蘇勘開口:「天下就算真的有妖,那你也該去捉害人的妖,重雨若真的是妖,她害過誰?有何過錯?更何況她不是。我之前敬你是出家人,幾次容忍,想不到你如此執迷不悟,為何來為難我們?」
元缜依舊沒什麼表情,我卻看到他握著錫杖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他黑眸凝望著我,眸色昏黑,似是無盡深淵,他不再開口,隻能目送著我跟隨他們兩個上樓。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他有點不一樣了。
我朝元缜眨了眨眼,用密音給他傳話:「和尚,你放心吧,我絕不會害人的,我不纏著你了,日後我不打擾你,你也不要來打擾我。」
元缜無言轉身。
搬了新的宅子,我有了第二個住處。
蘇勘這人性格很好,朋友很多,因此他喬遷新居,不少友人都要來為他慶賀,蘇勘便要他們晚上來做客。
院子裡就剩我們兩個。
蘇勘收拾院子,我依著大樹看雲。
當然,偶爾也看看蘇勘。
蘇勘做事慢悠悠的,掃院子時雙手持著掃帚慢慢地晃,我揚頭望了望天,天色晴朗,陽光和煦,大朵大朵的白雲停滯著空中,極慢極慢地移動,我忽然覺得蘇勘像天上的白雲,都有種悠闲的美好。
我打了個響指。
整個院子煥然一新。
蘇勘沒害怕,反而無比興奮:「重雨,你好厲害啊。」
「哼。」我別過頭去,傲氣十足,「這算什麼。」
他抱著掃帚順勢蹲坐在地上,笑呵呵地感嘆:「哎呀,這太好啦,以後咱們家都不用僕人清掃了。」
咱們家?
家?
我微微蹙眉。
「重雨,你認識那個和尚嗎?」蘇勘突然問道。
陽光有些曬,我躲到陰暗的小角落裡懶洋洋地回答他:「認得。」
「我剛出山時就遇到了他,他總是給我念經,很不通人情,總是不理我。」
蘇勘點點頭,隨口道:「昨夜他好像在找你。」
我不解,對元缜不解,他不是很討厭我嗎?為什麼又來找我?
思來想去,我實在想不通,索性回去睡一會兒。
一覺到半夜,蘇勘已經宴請過賓客,院子裡的石桌上幾個空盤子,一壺酒已然見底,明月高懸,隻留蘇勘一個人在打掃。
「你醒了?」蘇勘朝我笑了笑,「你睡得太香,我叫不醒你,索性就讓你睡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匆匆跑到灶臺旁,端出來一盤菜:「這是給你留的燒雞。」
口腹之欲實屬可惡。
我坐在桌子前吃燒雞,蘇勘摸黑清洗盤子,我瞧著不爽,直接變出十多個燈籠圍在我們身邊。
悽涼的院落突然變得明亮,一個個散發著暖黃光的燈籠將我們圍起來,他的面容清晰起來,光如水般蔓延,繞過他,繞過我,無限地柔軟。
也許天地之間,隻剩這一縷光。
蘇勘邊洗邊跟我說話:「你為什麼要來這兒啊?」
我慢悠悠地開口:「我身邊有一條白蛇,他來到人間愛上了一個人,然後慘S在對方手裡,他卻一點也不恨,還有一條白蛇,愛上人後被鎮在塔下,依舊無怨無悔,他們好像都明白什麼是愛,我就不太懂,我也不懂他們是怎麼想的,居然會為了一個人去S,難道是我們黑蛇生來就不如白蛇聰明?」
「我來這兒,我就想知道我會不會愛上一個人,會不會也為了一個人奮不顧身。」
蘇勘聞言,抬眼看了看我,語重心長地說:「重雨,你現在這樣就很好了,你很善良,有時候愛一個人並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愛一個人可能會很辛苦,也會傷心難過,最重要的是對方極有可能不愛你,你的付出和真心在對方看來一文不值。」
「當然,如果你想,試試又何妨。」
聽了他的話後,我又多了一絲感悟。
這世上沒什麼事是簡單的,即使是天生就比我們更會愛人的人類也會覺得愛一個人很辛苦。
我忽然想到了元缜。
他比我適合做妖,他冷心冷情,一定能早早地成仙。
我吃完了燒雞,蘇勘又說:「我明日要去寧王府,把銀子退回去,我左思右想,尚未進朝堂,豈能輕易站隊?我不能在家,你自己去買些吃食。」
說完,他給我一些碎銀子,還不忘了囑咐我:「千萬不要用法術騙人,隻能花這些銀子。」
我接過銀子,幽幽地盯著他的印堂。
近來他有一劫,還是S劫,說不定會與這個寧王有關。
我已經不想讓他S了。
蘇勘救過我,我出手為他躲過S劫,這就是報恩啊,根本不算是插手人間的事。
所以,我打暈了蘇勘,自己變成他的樣子去會一會寧王。
——
元缜瘋了似的找她。
一個蛇妖而已,為什麼要因為她自亂陣腳?
他忍不住想起那一夜,她頭發凌亂,漂亮的眼睛純淨有神,直勾勾地看著他,要和他相擁。
騙子。
明明說要留在他身邊,這時候又要趕他走。
元缜有股無名火。
真是個會騙人的妖孽。
7
寧王府。
我不會說些客套話,但是我會用惑心術。
我讓寧王從此不再找蘇勘的麻煩,順便還從寧王府裡拿出了不少銀票。
當我瀟瀟灑灑地走出寧王府,轉身回家時,正碰上急匆匆趕來的蘇勘。
我朝他得意地揚了揚眉,展示著這手裡的銀票:「你瞧,我厲害嗎?」
「重雨!誰讓你擅自做主去寧王府的?你真是氣S我了。」蘇勘急得跺了一下腳,第一次兇了我,「聽話,把銀票還回去。」
我攥著銀票,不肯松手,兇巴巴地瞪著他:「我才不要,這是他自己給的,你放心他不會再來找你麻煩的。」
蘇勘嘆了一口氣,似乎意識到自己語氣不善,放輕了聲音道:「這是不義之財,你拿了會遭報應的。」
我不理他。
他又說:「其實這就和做人是一個道理,很多時候學會克制自己的欲望才是最重要的,情也好,恨也罷,這些都會蒙蔽了你的雙眼,讓你走向歧路,若是真的想成為一個人,你就要學會克制本性。」
我不怕報應,也沒那麼想克制本性。
但是我很煩蘇勘一直念叨我。
所以我還是把銀票送了回去。
好在我再也看不到蘇勘那發黑的印堂了,他這一劫應該是平安度過了。
我從來沒覺得日子會過得這麼慢,蘇勘每日在街上給人寫信賺些銀子,而我每天跟著他在街上看人來人往,偶爾會有人來說我很美,問我有沒有訂親,蘇勘一律笑著回絕,說我年歲還小,不能嫁人。
谷萬城見我每天無所事事,給我找來幾本在閨閣小姐中最流行的話本,我最開始覺得甚是無聊,但是越看越上頭,最後手不釋卷,連飯也不吃了,惹得蘇勘無奈苦笑。
「蘇勘,報恩要以身相許嗎?」蘇勘正吃著飯,我突然開口問道。
他淡定搖頭:「不需要,要求你以身相許的人一律不要理,婚嫁是大事,身為女子更是要慎重。」
我歪頭盯著他:「那為什麼書裡這些妖怪都以身相許?」
蘇勘頭也不抬,幹脆利落地回答:「因為寫話本子的人都愛做白日夢,窮書生啥都沒有,就靠所謂的一點恩情便可以飛黃騰達,簡直是痴人說夢。這些落魄之人寫來自娛自樂的東西,你不必當真。」
他說得如此犀利,讓我不敢再看話本,默默地盯著他。
「你愛我嗎?」良久,我問道。
蘇勘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呢?
也許這就是愛,就是我要找的七情六欲。
這次他放下了筷子。
蘇勘凝視著我,白皙的臉上很少有這麼嚴肅的表情:「重雨,人世間的愛有很多種的,你一定要追求情愛嗎?」
我也不知道。
「你要的那種愛,是兩個人相知相守,是兩個人心意相通,一想到對方就神魂失據,情難自已,一見到對方就想貼過去,就想與對方耳鬢廝磨,生生世世永不分離,很顯然,我對你不是那種愛。」
我似懂非懂,蘇勘勾唇笑笑,伸手摸摸我的頭,不再說話。
那一夜,我又想起了元缜。
我總是想纏在他身上,總是想貼著他,總是想讓他抱我,佛寺居住之時我恨不得日日纏著他,難道這就是愛嗎?
無端端地,我眼前浮現元缜那雙黑沉沉的眼眸。
唉。
今夜無月,我偷偷進了元缜的房間。
禪房沒點燭火,元缜就坐在蒲團上閉目打坐。
我躡手躡腳地過去,正要捂住元缜的眼睛嚇他,誰知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直接將我扯在了懷裡。
我坐在他的腿上,忽然覺得舒服極了,便不再反抗,乖巧地躺在他懷裡。
元缜緩緩睜眼,淡漠至極地開口:「既然在人間看過了,也該回到山裡了。」
我頓時甩開他的手,從他的懷裡掙扎出來,惡狠狠地瞪他:「誰要你管?」
「若是不想回去,便要留在我身邊。」他也許看不見我兇狠的眼神,但我能看清他面容上每一處細微的變化,元缜微微轉動了一下眼睛看向了我,目光冰冷無溫,俊美的臉如面具一般,根本沒有一絲的表情。
「日夜受戒,方能褪去你一身的頑性。」
他為什麼這麼討厭我?
一股無名火從我心頭冒出來,我真想咬S他,或者吃了他,好讓他這輩子再也沒辦法和我作對。
我想過動手,可又遲遲下不去手,隻能不甘地盯著他,憤恨道:「你是打算把我困在這兒?」
「不,我隻是讓你留下。」元缜說得那麼平靜,似乎我在他心裡一點地位也沒有,這些天的相處什麼都沒改變。
在他眼裡,我和那些妖沒有區別,他留我一命不過是因為我從未作惡,若是我作惡,他一定會毫不留情的S了我。
我對他來說,一點也不特殊。
我驀然生怨。
我雙手掐住了元缜的脖子,不斷用力,逼著他揚頭看我,我毫不掩飾自己心中的狠戾:「你真覺得我S不了你?你算什麼東西?」
元缜沒掙扎,也沒反抗,他默默地盯著我。
「阿彌陀佛。」他薄唇輕啟,如夢中囈語。
聲如蚊蠅,卻似萬千驚雷。
我猛地收回了手,我與他對視,心中好像有很多螞蟻在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