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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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不出的難受。


 


「為何不動手?」


 


「為何不避開?」


 


我與元缜同時發問。


 


誰也沒回答。


 


我的指甲摳破了他冷白的皮膚,滲出鮮紅的血,引誘著我貼近他。


 


我小心翼翼地伸手,我隻是想要碰一碰他,元缜卻如避虎狼一般避開了我的手。


 


夜色無邊,他的眉眼是那樣的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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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生歡喜,又泛著無邊的怨恨。


 


佛殿供著三世佛,我卻在想,天下若是再無佛法道法,他是不是就不會如此冷酷無情了。


 


我想離開這裡。


 


我化形想走,卻發現自己已經用不了法力,整個屋子都化作了牢籠,將我困在元缜身邊。


 


「別費勁了,這裡已經設下法陣,又有高僧舍利鎮著你的妖氣,你若是強行破陣,隻會遍體鱗傷。」


 


他算計我。


 


腹黑的S和尚!


 


我不可置信地回頭,元缜的聲音中似有隱隱的快意:「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我不理他,抬手破陣,一瞬間,地面不斷晃動,大有開裂之意,金光乍現,猛地攻向我,我猛地吐出一口鮮血,卻仍不肯收手。


 


我偏不回頭!


 


元缜被兩股法力震得渾身顫抖,他站在我身後,忍不住怒斥道:「他有什麼好?!竟讓你如此著迷?他就是一個凡人,你去了他身邊,隻會害了你們兩個!」


 


蘇勘的好處我說不出來,但我知道,隻要他在,這世間還有一個地方能讓我安心的睡覺。


 


我聲音很輕,也不知道元缜聽沒聽到:「他真心待我。」


 


——


 


何為妖孽?


 


她是元缜見過最難纏,最難對付的妖。


 


佛寺的夜晚很安靜。


 


元缜坐在蒲團上打坐,面上毫無波瀾,可心中是散不去的煩躁。


 


當她不再纏著他的時候,他突然覺得一切都變得無聊。


 


他自小就被師父寄予厚望,師父S後,他繼承師父的衣缽,除妖衛道,誦經禮佛,更是沒有一刻違背清規戒律。


 


直到她出現。


 


她的笑,她柔軟的手,她明亮的眼睛,都像是一種毒藥,不斷引誘著他,非要喚醒他那顆早已S寂的心。


 


勾人心魄的妖,他平生第一次見,惶恐難安,隻能不斷地念著阿彌陀佛,來壓制他心底最洶湧的感情。


 


他不能。


 


斷然不能。


 


她離去,本該是件好事。


 


夜涼如水,變得寂靜又漫長。


 


他又回到了從前那樣獨身一人的時光。


 


反正本來就是這樣。


 


就在他打算放下一切時,房門被推開。


 


熟悉的香味飄進來,他絕望中摻雜著欣喜。


 


他滿心的痛苦折磨,她全然不知,依舊來招惹他。


 


妖孽。


 


8


 


舍利子成灰,我也舍了幾百年的修為。


 


我沒再看元缜,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撐著身子回到了蘇勘的院子。


 


他不知道我出去了,也不知道我受了傷,隻以為我懶得出門,便自己一個人出門賺銀子。


 


傷勢太重,我連續多日閉門不出,終於惹來蘇勘的懷疑。


 


「重雨,你沒事吧?我做點什麼能幫你?」他在門外,細聲細語地問。


 


「我沒事,就是不想出門,你千萬不要進來。」


 


房門緊閉,我正以蛇身蜷縮在屋子裡休養,我可不想把他嚇壞了。


 


他哦了一聲,然後說:「明日放榜,你若是有時間,和我一起去吧。」


 


我想去,但是我現在很虛弱,想了想之後,還是應道:「你明日來叫我吧。」


 


蘇勘聲音帶笑:「好,我給你買了一隻雞做湯補身子,放門口了,你一會兒出來拿。」


 


他走後,雞湯靜靜地擺在我面前。


 


我喝下溫熱的雞湯,好半晌,我忽然覺得我的胃和血都開始變得溫熱。


 


這違背我的天性。


 


蘇勘和谷萬城早早地就來叫我。


 


我變回人形,懶洋洋地扶著門框:「你們兩個一夜沒睡?」


 


「睡不著,小妹,我們快些走吧。」谷萬城面色紅潤,興衝衝道。


 


他命中有官做,又有長壽之相,一生順遂。


 


我看向蘇勘,不知為何,我有點看不清他的命運了。


 


榜前的學子不少,人圍了裡三層外三層,都緊張地等著官府放榜。


 


蘇勘也有些緊張,我寬慰他們兩個:「放心吧,你們兩個都會中舉的,有命中注定的事誰也改不了。」


 


如我所料,他們兩個人都中舉了,蘇勘的名字寫在第一個,谷萬城雖然不如蘇勘,但也是榜上有名,和蘇勘又驚又喜,兩個人抱著大喊,一時間這附近吵得我頭暈。


 


有不少人來給蘇勘賀喜,眾人對他極盡熱情,我擠不進去,隻好先躲到了一邊。


 


我在巷子角站在,遠遠地好像看到了元缜。


 


我剛提起警惕,蘇勘此刻掙脫了人群,衝過來緊緊地抱住了我,激動之情溢於言表:「重雨!多謝你!」


 


「謝我幹什麼?我也沒能幫到你什麼。」我低聲嘟囔,又見不少人看了過來,我隻好勸他松手,「那麼多人都等著給你慶賀,你快去吧,我回去歇著了。」


 


蘇勘非要先送我回去,我不得不跟隨他的離開,走之前,我再次朝那個方向看去,卻已經沒了元缜的身影。


 


奇怪。


 


我隻當自己看錯了,轉身離去。


 


在人間做官很麻煩,春闱之後還有殿試,蘇勘去參加殿試之前把雞湯放在我門口,悄悄離開。


 


我元氣大傷,根本不是幾隻雞能補回來的,但他好心幫我,我再次一飲而盡。


 


蘇勘現在是聖上欽點的狀元郎。


 


風光無限。


 


我在家休養,他時不時從外面帶回來一些新鮮東西給我,有時是簪花,有時候是布老虎,有時候是一把團扇,偶爾還有糕點。


 


這一日他又在門口放下一盅雞湯,半晌才開口:「小重雨,這兩天你別出門,那個和尚又找來了,每天跟在我身後,你一定多加小心。」


 


「知道啦。」我懶洋洋地回答道。


 


他想了想,又說:「明日聖上要我進宮,許是要給我封官了,等我回來,咱們一起去酒樓吃飯可好?」


 


這幾天他總是這麼小心翼翼的,變著花樣的討好我。


 


我拉開房門,蘇勘白淨的臉頓時露出一個笑容:「你終於出來了,可讓我擔心壞了。」


 


他仔細地瞧了瞧我,又開始皺眉:「這些日子你都瘦了,都怪我不好,這幾天忽視了你。」


 


「明日去酒樓,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蘇勘摸了摸我的頭,滿眼心疼,「等到我入朝為官後,你就可以天天吃肉了,好好給你補一補。」


 


唉。


 


傻子。


 


我是受傷了,又不是餓壞了。


 


但我沒跟他解釋,隻是點頭說好。


 


元缜在院子附近,夜深之後,我慢慢走出院子。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唯有明月懸於中天,清輝如水流瀉,他的面容格外清晰。


 


他那張臉的確是是人間罕見的俊美,卻不見絲毫溫潤,隻有一種拒人千裡的寒峭,蒼白的面頰幾乎與月華融為一體,分外蕭瑟。


 


「你到底要幹什麼?」我不解道,「你就不能讓我們安生過日子嗎?」


 


那副俊美到了極致的面容忽而扯出一個笑,極盡譏諷:「過日子?你真以為自己是人了嗎?你在他身邊隻會害了他。」


 


「你是妖,蘇勘不怕未必別人不怕,我若是逼你現出原形,你又如何留在蘇勘身邊?」元缜逼近,冷聲道。


 


我最討厭這樣的威脅,當即怒道:「憑什麼!我就要在蘇勘身邊!這世間如此之大,你為什麼就盯著我不放?」


 


「我盯著你不放!?」元缜眼中原本的平靜驀然碎裂,卻而代之的是某種更尖銳、更毒烈的東西,用最陰鸷的目光注視著我,周身翻湧著無盡的怨毒,「是你不肯放過我!」


 


我嘴唇翕動,一時不知作何反應。


 


元缜大步逼近,不顧戒律清規,也不顧佛法森嚴,他扯住了我的手腕,怒不可遏:「你還要說什麼?告訴我你有多愛他?告訴我妖也會愛人?」


 


我從不藏著掖著,坦率道:「我確實很愛他。」


 


此話一出,元缜攥著我手腕的手猛地用力,他看著我,瞳孔緊縮,腳步不自覺往後退,咬著牙漲紅了整張臉,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吼道:


 


「人與妖!斷斷不能相愛!」


 


元缜俊美的面容因憤怒變得偏執扭曲,他不再是佛陀,而像是一個惡鬼,正用猩紅的眼睛怒視著我。


 


我輕聲告訴元缜:「不是那種情愛。」


 


「蘇勘說愛有很多種,我不知道我愛不愛你,但我知道我愛他。」


 


「他教我怎麼做一個人,怎麼關心別人,怎麼在這世間行走,他告訴我,君子論跡不論心,我隻要沒做壞事,沒害人,我就是好妖,好妖就是好人,自然可以堂堂正正地在人間生活。」


 


「他對我好,好到讓我覺得他是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就像,就像我的家人,雖然我不是人,也沒有家。」


 


元缜黑沉沉的眸子一片混沌,一言不發地看著我。


 


我甩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嘆了一口氣:「元缜,你不懂。」


 


我轉身回去,元缜並未出聲阻攔,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慘淡的月光落在他身上,沉沉地垂墜著,將他裹入一片壓抑的陰影裡。


 


是的,他不懂。


 


次日一早蘇勘就走了,走之前他敲了敲我的房門,和往常一樣,不厭其煩地囑咐我:「今天廚房裡有雞湯,你一會兒醒了再喝。」


 


我睡了一覺又一覺,雞湯也見了底,蘇勘始終沒回來。


 


月上樹梢,我忍不住了,準備去皇宮看看。


 


皇宮亮堂堂的,蘇勘的氣息就停在這間宮殿內。


 


宮殿之內,有人在說話。


 


「聖上有了替身,日後就不怕再有小鬼來找了,蘇狀元真是三生有幸,才能替聖上去地府還債。」


 


「道長,蘇狀元不會來找朕吧?」


 


「還請聖上寬心,貧道已將蘇狀元的三魂鎮壓,他是絕不會來找您的。」


 


9


 


狂風席卷,天地間風雨大作,就連彎月都躲在了雲層之後,我忘了我是怎麼衝進去的了。


 


殿內有一股腐肉臭味和草藥味撲面而來,極臭之下又暗藏著一絲絲的血腥味。


 


這裡做過一場法事。


 


法事的主角安靜地躺在紅木棺材裡,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到棺材旁邊。


 


他看起來依舊那麼傻,隻是臉色慘白,眼下一片烏青,唇色絳紫,面容算得上可怖。


 


早上還好好的出去了,怎麼晚上就變成了這個鬼樣子。


 


我伸手摸摸他的臉。


 


好涼。


 


和我認識的蘇勘不一樣。


 


旁邊的人很吵。


 


我沒有理他們,隻是一直給蘇勘輸送內力,把他復活。


 


灰袍道士揮動拂塵,嘴裡不住地念叨著什麼,又丟出幾張符咒,打在我身上不痛不痒,隻是讓我煩悶不堪。


 


我抬起手,輕輕一揮,他連同手中的拂塵一起被打飛出去,重重地撞在牆上。


 


我瞧著蘇勘的臉,忽然眼睛很酸,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湧了上來。


 


那種情緒在我身體裡遊走,從心口開始麻痺,逐漸蔓延到全身,讓我動彈不得。


 


他不可能S了。


 


他答應我要去吃肉,他說到得做到!


 


不能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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