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臭和尚。
我不再躲在他的法器之後,不顧他的嘶吼,毅然決然地迎上那道天雷。
難以形容的痛苦瞬間席卷了每一寸神魂,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和靈魂都在被狂暴的力量撕扯、湮滅。
視野變得模糊,耳邊是元缜撕心裂肺喊我名字的聲音,似乎正不顧一切地朝我衝來。
我閉上了眼。
我看到了那顆古樹,上面盤著小白,對了,他現在叫白千君,他抬起頭,問我:「人間好玩嗎?」
我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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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玩。」
他什麼都沒問,隻是點了點頭:「好玩就行。」
他閉上眼,不再和我說話。
我又看到了蘇勘,他一縷殘魂附著在古樹上,他聲音帶笑:「我們小重雨是聰明蛇,凡人都不明白的道理,你都明白了,從心而行,不留遺憾就好。」
聞言,我由衷的高興,美滋滋地想:蘇勘是人間最聰明的人,他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他誇我聰明,就說明他也覺得我沒做錯,那我就不必後悔,就算到了閻羅殿,我也理直氣壯。
我做好了魂飛魄散的打算。
忽然,我感覺我飄了起來,我聽到元缜怨毒的聲音,他緊緊摟著我,一如我當初緊緊貼在他身上一樣:「你休想就這麼S了。」
他的皮膚炙熱,貼在我身上,我被天雷劈過的地方卻莫名涼快起來,無數的法力鑽進我的丹田內,一點點修補著我身上的傷。
我費力地睜開眼,他俊美白皙的臉越發的蒼白,可臉上的笑是從未有過的自在:「從今天起,你會記上我千年,哪怕滄海桑田,你忘了所有人,都不會忘了我。」
元缜修長的手輕輕撫上我的臉,動作繾綣,鮮血染紅他的唇,他扯起一個笑,勾人心扉,他幽幽道:「你不留在我身邊,我就日夜纏在你身上,恨我也好,怨我也罷,你不會忘了我。」
「雲重雨,你最好活上千年,免得我轉世輪回,找不到你。」
好一個黑心和尚。
他又吐出一口血,我的淚已打湿了發。
誰要他救我了?
誰要他自作多情?
他怎麼這麼壞,要我千百年都不得安生,都記得他耗盡全身修為救我。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抬起胳膊,輕輕勾住他的小手指,嗓音嘶啞,但卻字字有力:「你等著,我不會放過你的。」
我實在不明白,他為什麼願意為我S,卻不願意說愛我。
我的話剛說完,元缜輕笑一聲,合上了眼。
心口處一片安靜,我無言,再也流不出淚。
我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充斥著我的口腔。
雷聲漸漸隱去,我從地上踉踉跄跄地爬起來,吞下口中腥甜的血味,風重新卷起我的衣裙,我對著那個討厭的臭和尚說:「就算是千年之後,我也會找到你,找到你!」
11
我回到古樹上休養。
第一個一百年,我還沒完全休養好,蘇勘的那一縷殘魂與古樹合二為一,已經修出了神識,可以化成人形。
每年春天,他都摸摸我的頭,告訴我:「小重雨,又是新的一年了。」
我有意識,但是睜不開眼,隻能在心底嘟囔。
總是摸我的頭幹什麼。
第二個一百年,我恢復了一點,有心情和蘇勘說說話,現在蘇勘已經被封為了山神,受附近山民們的香火供奉。
他見我醒了,嘰嘰喳喳地說了一大堆:「你知道嗎?小皇帝S後寧王篡位當皇上了,谷兄後來成宰相了,後世子孫也都很有出息,真是讓人想不到,你睡了這麼久,我認識了這山上的不少朋友,有一個小老鼠,隔三岔五地來問你好沒好,她是你朋友嗎?」
我想了想:「我不認識。」
「好吧。」蘇勘笑起來,眉眼溫柔,摸摸我的頭,「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第三個一百年,我傷好得差不多了,但修為散了大半,隻能懶洋洋地躺在樹上修練。
又是一年的春天,又開始下雨,蘇勘心情不錯,在樹下吟詩,非要教一條小黑蛇讀書。
他們念著詩,我躺在盤在樹上,眺望遠方。
現在的人間應該是什麼樣子呢?
第四個一百年,日子還是那樣,我總是望著京城的方向出神,午夜夢回時,我還能聽到如竊竊私語般的誦經聲,在我耳邊縈繞不散。
那是元缜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跡。
蘇勘嘆了一口氣。
「若是惦念,你就去人間看看吧。」
第五個一百年,我和蘇勘去人間了。
人間改朝換代,和五百年前全然不同,不過人間還流傳著白蛇傳的故事。
我對此憤憤不平,對著蘇勘抗議:「為什麼沒有黑蛇傳?我的故事也很傳奇啊。」
蘇勘失笑:「也許是你的故事還沒結束啊。」
聽到這話,我不再憤憤不平。
也對。
我還沒S呢,故事就不算完。
我要找到元缜,把本該蕩氣回腸的愛情故事寫完。
第六個一百年,我找到元缜了。
這一世他又是個和尚。
我氣得直跺腳。
這人對做和尚有執念嗎?
我在樹下跺腳,似乎是心有所感,俊美和尚轉頭看向我。
「女施主是在找人嗎?」
我坦坦蕩蕩地說:「我找你。」
他眉眼中有輕微的不解:「找小僧是為何事?」
幾百年沒見,元缜的臉在我的記憶中還是那麼清晰,他的聲音,他的笑容,依舊SS地停留在我腦海裡,這些年的時光就像是一個漫長的夜,睜開眼後,才迎來了新的一天。
我認真地看著眼前的人。
他和元缜不一樣,他青澀的眉眼裡透著純真無害,和我認識的那個妖僧一點也不一樣,我忽然有些害怕。
這一世我再害了他怎麼辦?
於是我說:「我有經文不解其意,想請法師為我解意。」
清風悠悠,他解完經文轉身離去,慢慢消失在我眼前。
再等一世吧。
反正已經等了這麼久了。
我又在人間學到了一點。
愛是忍耐,是退讓,是學會放手。
蘇勘早就告訴過我,愛一個人就是很辛苦的。
我不怕辛苦。
這麼一等,我就等到了現在。
一千年啊。
高樓林立,整個世界都在巨變。
我和蘇勘開了一家不起眼的書店,順便賣賣咖啡,在人間多年,我已經學到了做人的精髓,也懂得了人情世故,絕對不會再鬧出當年的笑話了。
一個春雨綿綿的下午,我撐著傘在路上闲逛。
行人腳步匆匆,我悠哉地漫步行走,忽而有人輕輕撞了一下我的傘。
我回頭。
那個人也停下腳步。
四目相對,我的心髒狂跳。
「我們之前認識嗎?」他先開口,頗為疑惑的問。
我貪婪地凝視著他的臉,微微勾唇,藏著不易察覺的欣喜:「現在認識了。」
「我叫雲重雨。」
他愣了一下,還是回答了我:「我叫許元缜,你的名字真好聽。」
我感慨萬分。
這一世,終於不再是和尚了。
許元缜和元缜不一樣。
沒關系。
我試圖讓他想起來當年的一切。
翻雲覆雨時,我總是扮演妖怪,他是妖僧,他倒是熱衷於此,但關於之前的事一點也沒想起來。
甚至不知道我是妖。
無論我怎麼努力,他還是想不起來。
他和元缜一點也不一樣,總是黏著我,將我摟在懷裡,也經常哄著我玩,整日在我身邊說有多愛我。
有段時間蘇勘問我是不是給他下蠱了。
唉。
要是會下蠱,當年早給元缜下了,還用等到現在。
一個平凡的下午,我提前下班去找許元缜。
他辦公室有一股奇異的妖氣。
不等推開他辦公室的門,便聽到屋內的人說:「她是妖,蛇妖,你千萬不要被迷惑了,你若不信可以用雄黃酒試試她。」
我臉色一沉,準備推門進去把屋裡那隻小妖怪S了。
下一刻,熟悉的聲音含笑:「我知道啊。」
他很淡定地開口,卻在我心裡激起千層浪:「我千年前就知道了,你還有別的事要告訴我嗎?沒有的話就走吧。」
元缜這個王八蛋!
我猛地推開了門,一個穿著灰裙子的老鼠精戰戰兢兢地看著我,鼓起勇氣道:「你不要再害元缜大師了!我實在是怕你再次害S他,才會過來叮囑他的!」
我害他!?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元缜是個黑心的和尚,腹黑陰險, 明明想起千年前的事卻瞞著不說, 故意耍我,若不是我偷聽到他們說話, 不知道要被瞞到什麼時候!
我怒不可遏:「輪不著你管!你給我出去!」
小老鼠一直膽小,我一吼,她紅了眼眶,匆匆跑了出去。
我看著椅子上的人, 氣得牙痒痒:「你想起來了為什麼不告訴我?到底是什麼時候想起來的?」
「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想起來了。」他現在不再是那個蒼白自持的高僧,現在的他更有活力,也更壯實, 見我生氣,忍不住低下頭, 語氣自嘲:「元缜沒什麼好的,我以為你更喜歡許元缜。」
我冷笑一聲:「要是這樣我早不找你了!」
元缜過來環住我的腰,親昵地親親我的臉,柔聲細語地給我下套:「這一世被你找到了,下一世你還會找我嗎?」
我狠狠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他吃痛, 但笑得很開心:「繼續找我吧, 重雨, 我舍不下你, 再找我幾世,等你成仙後, 我就不再入輪回。」
我松開了咬他的嘴,氣衝衝地瞪他:「我早就成不了仙了!」
元缜笑得更開心了,緊緊地抱著我,我下意識地把臉貼在他胸口, 他說:「那好,那我們就在人間糾纏, 至S方休。」
歷經千年,我和他終於成了千年前那般痴纏的愛侶, 甚至可以立下至S方休的誓言。
我笑了, 雙手悠悠勾住他的脖子, 貼了上去,語氣曖昧:「好啊,你可千萬不要後悔。」
「妖孽。」他耳根微紅,語氣帶了點寵溺, 又像是無奈,俯身吻上我的唇。
做妖沒什麼不好的。
窗外雨聲淅瀝,敲打著玻璃窗,像極了千年前那個春雨朦朧的午後。
他叫住了我。
我轉過身,一時失神。
從此千年失據。
「姑娘為何來到人間?」元缜噙著笑, 把我從回憶中喚醒。
我悶哼一聲,瞧著他的臉, 幽怨道:「有一個妖僧,勾心奪魂, 非要我留在這兒。」
妖僧的胸膛滾熱:「妖僧與妖, 倒是般配。」
第十個一百年,我找到他, 屬於我們的故事還有無限未來。
千年如一夢,夢醒時,春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