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個傷員、一個女人、一條土狗、一隻土貓。
怎麼看都屬於弱勢的集合體。
天色已經完全黑透了,人們憤怒的情緒還沒有得到緩解,軍方敞開了一個小口,發盒飯,每個人憑身份卡可以限量領取。
我的卡能領一份,江馳的卡能領兩份,這歸功於基地對人才的特殊照顧。
東城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放開,眼下吃得倒還不著急,但藥已經沒了,繃帶也要節省著用。
過了不多會兒,邊上多了個人,是秦月。
她眼睛紅紅的,頭發也有些亂,顯然是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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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位小姐在面對我的時候,依舊保持著那份高傲,她將身份卡遞給我,要求我去排隊,幫她領一份盒飯。
我奇怪地看著她,反問:「你憑什麼覺得,我應該替你排隊?」
秦月被堵回去,漲紅了臉,然後道:「我給你積分,你要多少?」
要是在以前,我或許還考慮考慮,但現在,積分有個屁用。
我沒搭理她,仍舊吃著自己的盒飯。
米飯雖然有些涼了,菜也清湯寡水,但糧食很寶貴,吃飽肚子很重要。
秦月氣急敗壞,伸手要打我的盒飯,被我躲過了,然後反手一耳光,扇在那張精致的面孔上。
我沒收力氣,這一巴掌打得秦月倒退幾步,狼狽地跌在地上。
可惜,在這種混亂的場景中,沒有人會因為美貌憐惜她,也不會有人因為想要巴結秦部長而向著她。
她孤立無援。
醒醒吧,小公主。
世界末日了,喪屍吃人了。
在這種地方過夜,人是不敢睡S的,我和江馳商量輪流守夜,兩個人互相算個照應。
人在絕望的時候什麼都幹得出來,正如我所預想的那樣,這個夜晚並不太平,好在軍方派了人巡邏,因此沒有特別惡劣的事件發生。
早上的時候,我又一次去領了盒飯,這次竟然在隊伍裡看到了秦月,看來她學乖了——也可能是餓慘了。
廣場上臨時搭建了兩個大帳篷,裡面放了幾個大桶,就是男女廁所。
我從廁所出來,被秦月堵住了,她臉上除了昨天被我甩的巴掌印,看上去氣色還行。
秦月雙手環胸,表情高傲,頤指氣使。
「你別得意,蔣騁一會兒就來教訓你。」
原來是抱上蔣騁的大腿了。
我懶得搭理她,往油桶那邊走,準備睡個回籠覺。
蔣騁可能貪圖美色,但蔣騁不是冤大頭,衝冠一怒為紅顏什麼的,那得多沒腦子。
江馳正在擺弄他的電腦。
我在旁邊坐下,摸了摸旺財的狗頭。
「第三波屍潮的消息靠譜嗎?病毒會通過空氣傳播?」
江馳搖頭:「假的,這是上層管理者因為謀私而造成的一場可笑的鬧劇,隻能等他們內部肅清。」
我點點頭,沒再多問。
廣場上的人不斷增多,每天都有人從基地的其他地方趕來,然後重復我們所經歷的,驚喜、失望,然後絕望。
人多了,食物就緊張,盒飯從每天的三餐變成兩餐,再變成一餐。
其間還發生過病毒感染者暴動襲擊人的事件,雖然士兵在第一時間擊斃了喪屍,但不安和壓抑的氛圍已經在廣場上蔓延開了。
我們還有帶出來的食物,短時間內吃喝不是問題,但這樣的困境要持續多久,連江馳也說不出準確的日期。
上輩子,他也沒活到第三次屍潮。
我又一次看見了秦可心。
她跟扈驛在一起,脖子上掛了工作牌,似乎擔任了工作管理者一類的職位,雖然還是進不去東城,但待遇已經比普通人強了很多。
秦月也看見了他們。
她欣喜若狂,飛撲到扈驛懷裡,訴說著委屈和害怕,央求他帶著自己一起走。
然後她被蔣騁打了。
特種兵的巴掌可不隻是巴掌印那樣的程度,秦月挨了一下,口鼻流血,當場暈了過去。
蔣騁這個人,兇氣很重。
我看人還是準的。
不過扈驛也夠無情,並沒有理會秦月,隻和蔣騁寒暄了幾句就走了。
我站得遠遠的,隻當看大戲。
江馳突然開口:「秦部長S了。」
我恍然大悟。
秦部長S了,秦月作為一個純粹的花瓶,價值劇跌。
而秦可心,她至少是個聰明人。
扈驛是懂牆頭草的。
當天晚上,有個瘦高的年輕男人找了來,他出示了身份證明和任職證明,說軍部正在重啟病毒研究的工作,江馳符合標準,可以破例入城。
江馳提出條件,說要兩個入城名額,並讓他把貓狗先帶走照顧。
對方答應得很痛快,當即給了我們兩張通行卡,然後把旺財和來福帶走了。
我原本還有些不放心,但江馳說這個人他認識,上輩子做過鄰居,人品不錯,而且他吃素。
其實這也是最好的辦法——現在每天隻能領到一份盒飯,很多人眼睛都餓紅了。
我把卡拿在手裡,看了又看。
兩張通行卡,兩個進入東城區的名額,千金難求。
這一切都得感謝江馳,如果沒有他,在 B 市的時候,我就會淹沒在第二次屍潮裡。
可他上輩子也被秦可心害S了。
秦可心啊秦可心,你才是真該S。
不知是不是我的念叨起了作用,第二天早上,我排隊領了盒飯回去的路上,被秦可心攔住了。
她說,要跟我聊一聊。
我不知道我們有什麼好聊的,但我還是跟過去了。
走到一處僻靜的小巷,秦可心開門見山,說要我的入城名額。
「坦白說,你進去也幫不上任何忙。
「而有了我,研究一定會進展得更順利,我們爭取早日研究出抗體,也是為全人類的延續做貢獻。」
拿這番說辭忽悠我,秦可心大概是把我當成傻子了。
我微微一笑:「你這麼重要,那他們為什麼不給你發通行卡?」
秦可心被噎住了,瞪視著我。
我不怕得罪秦可心。
我和秦可心之間的關系,隻能用不共戴天來形容,不差那層臉皮了。
更何況,我們打算今天就入城,至於以後有沒有機會見面——如果秦可心能活到那個時候吧。
我轉身準備離開,突然被人從後面勒住了脖子。
一瞬間的窒息差點沒讓我當場暈過去,但我反應也足夠快,用手肘狠狠擊打她的肋骨,S命掙扎才脫開身。
好你個秦可心,怪不得把我約到這麼個偏僻地方,原來是想著勸說不行,就S人越貨,來個S無對證是吧。
我被激發了火氣,當場跟她打了起來。
但秦可心根本不像看上去那麼文弱無害,她應該學過一些格鬥的技巧,而且顯然是做足了準備的,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根棒球棍。
這種情勢下,我根本佔不到便宜,棒球棍劈頭蓋臉抽下來,我毫無還手之力。
就在這時,頭頂突然傳來一聲貓叫,來福從牆頭蹿下來,它四爪張開,撲向秦可心,牢牢扒在了她的臉上。
秦可心暴發出尖銳的慘叫,我趁機奪過棒球棍,狠狠打在她的後腦勺。
撲通一聲,秦可心應聲倒地,我泄憤地狠抽了幾棍,然後抱起來福就跑。
江馳已經收拾好了,正等我打飯回來。
我不等他發問,快速道:「我跟秦可心打了一架,快跑,別等她追來!」
秦可心大概是不能追來了,但扈驛跟她是一伙的。
我們倆加一起也打不過扈驛。
我把來福塞到包裡,拉著江馳跑向哨口,很順利地通過了查驗,進入了東城。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十分平淡,好像是回到了剛進入基地的日子一般。
江馳參與了病毒抗體的研發工程,完全封閉式的工作環境,根本見不到人。
而我在內城找了份打雜的差事,掙點積分,養貓養狗。
但整體的形勢是在好轉的,不久後,病毒專用的藥劑被發明出來,趕在第三批屍潮之前,大批量生產並分發給了基地內的幸存者。
再後來,基地開放,人們不再懼怕感染,主動出擊,終於拿回了城市的主導權。
生機和春天一起回到了這片大地上。
時至今日,我依舊不知道來福當初是怎麼跑出來,又怎麼恰好能找到我,又恰好幫忙扭轉了戰局。
不過那一爪子夠狠,竟然抓瞎了秦可心的一隻眼睛——或許隻是抓傷,但在缺醫少藥的環境下,秦可心的眼睛沒保住。
這貓沒白養。
我後來又見過秦可心。
她得了很嚴重的健忘症,已經不認得我是誰了,整日精神恍惚,時常在街邊亂晃,還被小孩扔果皮,撵得到處跑。
秦月還跟著蔣騁,過得不太好,經常挨揍,鼻青臉腫。
但她沒有離開,做低伏小,忍辱負重,早沒了當初的大小姐樣子。
眼下百廢待興,正是用人的時候,作為一個四肢健全、正值壯年的成年人,要養活自己並不難。
可她已經失去了試探的勇氣,寧願做另一個人的附屬,卑微地討口飯吃。
至於江馳,我已經半年沒見過他了,他是大忙人,在重要的崗位上忙碌著,真正是為人類做貢獻。
我收拾了東西,載著旺財和來福,回到了 B 市。
首都當然很好,但我不想留下,我想過更簡單的生活。
冷凍廠改造的「堡壘」依舊堅固,但因為太久沒有人氣,院子裡已經長滿了雜草。
我打掃了房子,重新檢修了電路,在外面開闢了幾塊荒地,把陳年的種子撒下去,期望它們能生根發芽。
偶爾我也會開車去往 B 市的城市,扒拉一點能用的物資,工具和衣服,還有一些玩偶,拿回來給旺財和來福當玩具。
這天傍晚,我開車回家,發現大門被打開了。
有人闖進來了?
我默默從車裡抽出了長矛,悄悄地走了進去。
屋裡開著燈,桌子上擺著冒熱氣的飯菜,江馳盤腿坐在地上,正在給旺財梳毛。
我站在門口發愣。
江馳看過來,眯眼笑出一口白牙。
「嗨,歡迎回家。」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