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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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說,食草動物和食肉動物的牙不一樣。


食草動物的門齒為了割草會長得平整。


 


食肉動物的犬齒用來刺破動物的喉管會生得很尖利。


 


我這才想起來種兔有哪裡不對勁了。


 


它的牙是尖刺形狀的。


 


就連咀嚼草的模樣也很生硬,像是在嚼蠟。


 


我爹捻了捻地上殘留的痕跡,悄聲說:「阿財,你去村長那兒用座機給東家打個電話,就說種兔得了瘟病,必須處理了。」


 


我點了點頭,咬著包子就往村長家跑。


 


在那個年代,村裡安座機的人家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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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看我來了,往我兜裡揣了一大把糖,也沒收我鋼镚。


 


東家也是個明事理的。


 


得了允許之後,我趕緊往兔場跑。


 


這個時候,我卻和張大望打了個照面。


 


他跑得同樣快,捂著臉頰,血從手指縫裡淅淅瀝瀝得往下落。


 


「阿財!別回去!兔子咬人了!」


 


他朝我喊著,我心裡頓時揪成一團。


 


壞了,我爹還在兔場!


 


6


 


張大望拉住我的胳膊不讓我回去。


 


「我看到你爹跟著兔子跑了。」


 


他說著,眼圈越來越紅,臉上的傷口外翻,幾乎破相,淌著殷紅的血。


 


我著急把他甩到一邊,不忘記跟他說:「快去跟村長報信!」


 


張大望不聽,咧著嘴大哭,邊哭邊往山上跑。


 


我怕他出事兒,趕緊跟了上去。


 


跑了幾步,張大望回頭看了我一眼,撲上來就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看著我的眼睛很亮。


 


「你跟著我走?那就跟著我走吧!」


 


他邊說,邊拽著我往前走。


 


明明他的力氣並不大,我卻掙脫不開。


 


我隱隱約約覺得哪裡不對勁,強撐著打起精神,被他拽著往山上走。


 


天邊滾過來一團烏雲,遮天蔽日,幽暗的樹林深處偶爾有沙沙的怪響。


 


我跟著他走了一段路,腦子越來越迷糊。


 


張大望嘴皮子不停動著,好像在說些什麼。


 


當我們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林子間起了霧。


 


白蒙蒙的一大片,空氣潮湿,腳下的泥路也滑膩起來。


 


心裡的那股不安越來越強烈。


 


我盯著張大望的後背說:「你到底要帶我去哪兒?我還要找我爹呢!你快松開我!」


 


張大望沒回頭,隻一味得走:「你爹跟著兔子跑了啊。我帶你去找你爹,我帶你去找你爹,嘻嘻,我帶你去找你爹……」


 


他不斷重復著一句話,聲音聽起來像喉嚨卡了東西,嘶啞難聽。


 


我盯著他的後背,抬腿使勁兒踹了他一腳。


 


這一下猛勁兒我摔了個跟頭,後腦勺差點磕在石頭上。


 


也是這一瞬間,我感覺眼前有一層白紗似的東西消失了。


 


等我再站起身,張大望不見了。


 


四周的濃霧沒有消散,我走了幾步,踢到了上貢用的碗。


 


一陣風吹來稀釋了濃霧,我赫然發現,我腳下踩著的竟然是一片老墳圈子。


 


再往前走,是一處遷完墳留下的深坑。


 


裡面豎著插了不少尖銳的破碗碎片。


 


我雞皮疙瘩起了一身,想起我爹以前和我說:「精怪攔路,唯獨兔子特殊。以後在山路上看見兔子攔路,你不動它也不動,你一動它就跑,千萬千萬不能追上去。一旦追了,就回不來了。」


 


7


 


所以跑出來的不是張大望,是那隻被我爹打傷的種兔。


 


我不敢動了。


 


也不敢大聲喊,怕那個假的張大望再回來。


 


我隻能警惕得看著周圍。


 


「沙沙——」


 


有什麼東西在緩慢靠近。


 


一陣淺淺的呼吸聲在我身後響起。


 


我猛地轉過身子,握緊了褲腰上別著的小刀。


 


濃霧中有一道身影逐漸靠近。


 


「阿財?你咋在這兒呢?!誰讓你過來的!」


 


是我爹。


 


我爹很生氣,他打了我幾下,揪著我的衣領子把我往山下帶。


 


「那種兔被我打傷了,它跑得也太快了,我還讓它迷了眼,原地打轉轉了半天……你這孩子,真不懂事兒,我不是讓你在家好好待著嗎?誰讓你跑出來的?」


 


「精怪上山,你跟著它,就會讓它扒皮吸骨髓吃了,隻留下一堆白骨,你懂不懂?你要是被迷了眼,出了點啥事兒,爹這心裡該有多難受?」


 


我爹絮絮念叨著,我的手指尖卻陣陣冰涼。


 


不對啊。


 


我爹讓我去村長家給東家報信兒,沒讓我待在家裡啊……


 


一股濃重的泥土潮湿味兒混著腥膻氣鑽進鼻腔。


 


我爹還在念叨著:「不懂事兒的小孩兒欠收拾……等下了山,你看我咋收拾你……」


 


可是……


 


我看著道兩邊密集的灌木叢,不安的情緒幾乎將我裹夾。


 


這並不是下山的路啊。


 


我後背的汗浸湿了衣裳,我攥緊了刀把,勉強張了張嘴:「爹……咱們,咱們好像走錯了吧?」


 


我爹身形一頓,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反而步子加快了起來。


 


我被石頭絆了一下。


 


下意識低頭看過去,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膛。


 


在這片寂靜空蕩的山林中,我恐懼得連呼吸聲都重的很明顯。


 


因為我看到我爹寬松的藍色褲腿下不是他常穿的小紅襪和膠皮鞋。


 


而是一雙巨大的、長滿了白毛、露出尖銳指甲的粗壯兔腳。


 


8


 


「我爹」站在原地,不動了。


 


他松開了對我的桎梏,任由我往反方向跑。


 


但是我再怎麼淡定,這一連環的陷阱下來,我也是嚇得四肢發軟,趴在地上往前爬,指甲裡都塞滿了泥。


 


爬了一段路,我後背一沉。


 


我稍微偏了偏頭斜著眼睛往後看,正對上種兔紅色的眼睛。


 


詭異的是,種兔的臉下半部分是兩瓣蠕動的兔嘴,上半部分是禿頭男人臉。


 


它坐在我的身上,呲著尖利細密的牙,「嘻嘻」得笑。


 


甚至還往我身上撒了一泡熱尿。


 


我腦子暈乎乎的,直接泄了力氣,一頭扎進土裡沒了意識。


 


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村長坐在我的床邊,手裡捏著一撮兔子毛,嘴裡振振有詞。


 


我想張嘴說話,喉嚨幹澀,像吃了一大把辣椒,火辣得疼,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我爹和村長背對著我,還不知道我醒了。


 


村長說:「那畜牲可不好對付啊……」


 


我爹語氣很著急:「我活了大半輩子了,頭一回碰到這樣兒的。」


 


「要不是咱們速度快點……唉。可惜還是讓它給跑了。」


 


村長抽了一口煙:「它還會回兔場的。那些像人的兔子,它們的臉一開始會越來越長,像大長臉,醜的不得了。」


 


「等長得像人臉就晚了。現在那畜牲也快成氣候了,阿財被它撒了尿,陽氣都快被澆滅了,再被它騙一次就晚了!」


 


我爹餘光瞥見我正眨巴著眼睛,趕緊和我說:「阿財醒了?你別怕,你鼻子裡塞著的兔毛都被摳出來了。你是被它迷眼了。」


 


「今天晚上,你在屋裡和張大望待著,誰敲門都別開。」


 


我押了一口水潤嗓子,一想到那半張男人臉就陣陣心驚。


 


我爹又說:「種兔把肉包子的肉餡偷吃了,隻剩個皮。無論是什麼肉,它都已經在吃了。」


 


「今天晚上必須把它處理了。」


 


我爹說完,村長果斷拿了一張大網就朝著兔場的方向走。


 


我爹跟著走之前,把手裡捏著的紅布塞進我手裡。


 


他的皺紋爬滿了眼角,眼神裡是藏不住的緊張。


 


「阿財,記住,千萬別開門。」


 


「聽爹的話,誰敲門都不要開!」


 


我第一次看到我爹露出這樣的神情,鼻涕眼淚往外流。


 


「那萬一你們有啥事兒呢?」


 


我爹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我:「你就聽敲門聲。如果是從底下傳來的,就別開。還有個法子,你從門縫底下偷偷看,兔子不會穿鞋,隻會穿襪子。」


 


他說完這句話,村長就在遠處喊他。


 


「咱得快點兒!晚上陰天,下雨的話就更不好抓那畜牲了!」


 


9


 


我爹應了一聲,匆匆囑咐我:「你要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兒,就把那紅布遮眼睛上!」


 


大人們前腳剛走,我後腳就強撐著力氣把桌子什麼的都堵在了門口。


 


連窗戶都被我用被子遮得嚴嚴實實。


 


屋裡昏暗,我把燈打開,盯著牆上的掛鍾心裡越來越慌。


 


張大望先前也被迷了眼,還沒睜開眼睛,躺在炕上昏睡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張大望醒了。


 


他坐起身子環顧四周,看到我拿東西堵了門窗,帶著哭腔說:「兔子要吃人!兔子能把人的手指頭咬掉的!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我攔著他,他偏要掙脫,和我廝打了起來。


 


「不行!我爹說你家隻有你一個人,你要是回去了,種兔挑落單的,把你禍害S了咋辦?」


 


張大望聽不懂我的話,隻一味的往門那兒走。


 


打鬥間,我遮在窗戶上的被子都被他拽下來了。


 


張大望挨了我一巴掌,這才消停了。


 


可當他抬起頭,看著我身後的窗外,他突然張開嘴巴,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我回頭看了過去。


 


被烏雲掩住日光的天空陰沉昏暗,外面的景色都蒙了灰紗似的,隻有一雙明亮的紅色人眼睛,正透過玻璃窗戶往屋裡看。


 


它和我對視了。


 


然後一瞬而過,門底部傳來了巨大的撞擊響聲。


 


張大望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站也站不起來了。


 


我又怕又急,隻能把凳子也搬過去堵著。


 


種兔的力氣很大,門底部都快被它撞爛了。


 


它邊奸笑邊把嘴從門縫底下伸進來,我眼疾手快,抄起長凳拍了過去。


 


這一下子之後,門外沒了動靜。


 


天色陰沉。


 


雷聲躲在一大團烏雲裡頭轟隆隆的響。


 


毫無預兆,豆大的雨點傾瀉而下。


 


雨勢大到要起霧似的,外面什麼情況我都看不清了。


 


「咯吱——咯吱——」


 


慢慢的,有腳步聲靠近了。


 


隨即,門再次被敲響。


 


聽上去是村長很著急的聲音。


 


「阿財啊,快把門打開!我們讓那兔子咬傷了!快點開門!」


 


敲門的聲音越來越大,門頂部開始往下掉灰。


 


張大望嚇哭了:「不開!我不開!」


 


那敲門聲從門中間那塊兒傳來的,我松了一口氣,剛想要開門,突然想起我爹的話。


 


於是我趴在地上偷偷順著門縫往外看。


 


就這麼看了一眼,我渾身都涼了。


 


10


 


我看到了一雙穿著帶補丁的紅色襪子的腳。


 


再往上仔細看,卻能看到露出來的白毛。


 


那襪子是我爹的!


 


門外那個東西還在模仿村長的語氣說:「你這孩子咋這麼不懂事兒!快開門!把門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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