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戰事持續了半年。
捷報與S訊，同時抵達京城。
路將軍力戰殉國，路姝率殘部斷後，被敵軍重重圍困，身中數箭，最終力竭而亡。
阿姝走了，我的魂也走了。
我把自己關在書房，不飲不食。
族人好幾次敲我房門，送來吃食在門外漸漸涼透，我隻是盯著那枚玉佩發呆。
我的阿姝，可最怕疼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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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幸道觀的道長，他知道怎麼找到阿姝的靈魂。
深夜，我偷入祠堂，取走記載著禁術的殘卷。
獨自一人，一步一跪一磕頭，每一步都在石階留下殷紅血跡。
終於跪在觀前，我祈求他：「求道長，我想找到我的阿姝。」
「值得嗎？」道長垂眸看我：「即便成功，你也未必能陪她多久。」
「而這個代價是你魂飛魄散，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我明白，沒有她的人間，才是真正的地獄。」
道長沉默地注視著我額間的鮮血，那雙看透凡塵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波瀾：「痴兒。」
他接過我遞給他的玉佩：「此物承載著你二人情意，又沾染了你的執念，已是通靈之物。」
「既然你執意逆天改命，老夫便助你一臂之力。隻是這因果代價，需你一力承擔。」
「多謝道長。」
隻要能找到她，這無盡的等待便不再是懲罰。
12
隔天，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陪著爸媽一起去置辦年貨。
他一直就跟在我身後，亦步亦趨。
他滿眼是對這個世界的好奇。
我還是不明白，他一個丹鳳眼怎麼老是露出狗狗眼的神態，讓人硬不起心腸。
趁爸媽不注意，我悄悄落後兩步，低聲向他解釋這些東西。
媽媽不知何時轉過頭，看到我拿著手機，像是給人發語音。
表情揶揄：「阿姝，跟誰聊這麼起勁呢？」
「我……」
媽媽笑著打斷我：「媽媽都懂，小年輕臉皮薄，不好意思。」
她看穿我的無措，十分善解人意地提議：「哎呀，逛了這麼久也渴了。阿姝，你去那邊給我們買幾瓶水吧，我跟你爸在這兒歇會兒。」
我無奈隻好去買水了，打算等他不在就和爸媽好好解釋。
他自然跟上來，走在我身側，看著我泛紅的耳尖，輕輕笑了一笑。
我服了，這個男的不僅固執，還挺會腦補。
於是，從市裡回來直到晚飯結束，我愣是沒再跟他說過一句話，連眼神交流都刻意避開。
他倒也識趣，隻是安靜地呆在角落，偶爾偷偷看我一眼，活像我欺負了他似的。
時間接近零點，窗外傳來煙花的炸響。
我沒好氣地抓住他冰涼的手腕，拉著他走出門。
爸爸正準備點燃煙花。
我小聲提醒：「記得把耳朵捂住哦。」
一簇盛大的煙花在我們的頭頂炸開，金色的光芒如同瀑布般從天上傾瀉而下。
緊接著是無數朵煙花在天空中綻放，無數絢爛的色彩填滿漆黑的夜空。
街坊鄰居也在互相拜年，沒人注意到我們。
我側過頭，看向身旁的人。
他痴痴地看著煙花，眼底裡一道道升騰、綻放、最終消失在天際的花火，如同一場短暫卻驚心動魄的夢。
我借著吵鬧的背景音樂，第一次當著眾人的面大聲和他說話：「新年快樂！」
他回過神來，低下頭，用力抱住了我：「阿姝！」
我愣了愣，還是堅定地推開他：「我不是。」
他沒有說話，站在漫天的煙花下，像是被遺棄的孩子一樣。
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劃過他蒼白的臉頰，還未落入地上就變成光點，消散在空中。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的身影好像在變淡。
他顫抖著，從懷中取出那枚我昨天還給他的玉佩。
他的指尖冰冷得嚇人，不由分說地重新將玉佩系在了我的脖子上。
玉佩貼上我肌膚的瞬間，傳來灼人的滾燙。
我還未來得及反應，那玉佩發出刺目的白光，瞬間吞噬了他的身影。
「對不起……阿姝……不要怕……等我！」
「許計！」
我失聲驚呼，伸手向前抓去，卻隻抓到一片空氣。
無數陌生的畫面如同洶湧的潮水，湧入腦海中。
我都想起來了。
我是阿姝。
是不是都像話本寫的一樣，是不是這世間所有真摯的眷戀，都不被允許善終？
非要經歷這生離S別、千年煎熬，方顯得情之深刻，愛之壯烈？
可我們，究竟做錯了什麼？
13
山永二十年，春。
許計下值歸來，未換下那身官服，便徑直來了路府尋我。
他站在樹下，眉眼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
「阿姝。」他喚我，從懷中取出一個用素帕仔細包裹的物什。
我好奇地湊過去。
他小心翼翼地揭開帕子，是枚玉佩。
那玉質溫潤，色澤瑩白，雕著簡單的雲紋。
我抬眼看他：「這是？」
他耳根泛紅，故作鎮定：「今日領了俸祿，路過集市，見這個……玉尚可，便買了。」
「覺得……襯你。」
我接過那枚玉佩，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我知道他官職初授，俸祿有限，這玉佩於他而言，絕非輕禮。
我抬頭對他笑，心底滿是歡喜：「很好看，我很喜歡，謝謝許計哥哥。」
我看著他的耳根子更紅了，暗笑這人真是老古董，忍不住生出想要逗他的心思。
趁他不備，我踮起腳，朝他的臉頰吧唧一口。
他那張清俊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漲紅，語氣帶著難以置信的羞澀：「阿姝，你是個女孩子！」
我聽他這話，心頭那點玩笑之意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悅。
我最不喜旁人因我是女子便覺得理當如何。
我板起臉問他：「女孩子怎麼了？！」
如果許計回答不好，我就打他一頓！
他的臉更紅了，有些為難：「在我心裡，此等事，理當由男子更為主動，才不算輕慢了女子的心意。」
「阿姝，我想珍重你。」
不久後，坊間不知從何處興起一陣傳言，說若有情真意切的男女，能尋得一件彼此心念相通的信物，再於道觀神明前誠心祈願，便能得神明垂憐，緣定三生，世世不相離。
我聽著丫鬟們竊竊私語著這些浪漫的傳說，心頭一動。
世世在一起嗎？
若是與許計，好像也不錯。
這個念頭在我心頭生根發芽。
第二日，我便帶著那枚玉佩，去了京城香火最盛的長幸道觀。
我沒告訴許計，就是怕他代替我去了。
我跪在三清神像前，雙手捧著玉佩，無比虔誠地祈願：「信女路姝，心悅許計。」
「願以此玉為憑，祈請神明垂憐，許我二人生生世世，永為夫妻，不離不棄。」
一日，兩日，三日……隻要有空我都會去，跪在蒲團上，不厭其煩地祈願著。
觀中的道長起初隻是閉目靜修，對我的舉動恍若未聞。
一年後，迷信的香客散盡，殿內隻剩我一人跪著。
窗外下起淅淅瀝瀝的春雨，打湿了青石板。
一直靜坐如松的道長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輕輕嘆息一聲：「痴兒……」
隨即朝我招了招手。
我連忙起身，走到他面前，恭敬行禮。
他緩緩開口：「你二人確實有緣，也罷，貧道便遂了你的心願。」
他接過玉佩，手指在空中虛畫，口中念念有詞。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感覺那玉佩亮了一下。
「拿去吧。」他將玉佩還給我。
「因已種下，果報自受，望你他日無悔。」
「多謝道長！」
我鄭重道謝，懷著滿心的憧憬與甜蜜，腳步輕快地離開道觀。
我握著玉佩，想著許計，想著日後的生活，笑意根本止不住。
山永二十三年，秋。
北狄大舉南下，連破三城，劍鋒直指中原，鐵蹄所過之處，生靈塗炭。
我爹奉命出徵，哥哥弟弟也隨軍出徵。
我看著紅綢喜字裝點的路府，心中悲涼。
山河破碎，危在旦夕，談何兒女情長。
我自幼隨父兄習武，熟讀醫書和兵法。
我或許不能如父兄般衝鋒陷陣，斬將奪旗，但我可以留在後方輔助。
我向父親和母親說明了這事。
父親大笑著，贊嘆我：「好！好！不愧是我路家的兒女！」
可我分明看見那雙慣常威嚴的眼睛裡，閃著水光。
母親張了張嘴，最終卻隻是紅著眼眶將我摟住，用她顫抖的手一遍遍撫過我的背：「阿姝，萬事一定要小心, 娘……支持你。」
當夜, 我去找了許計，想把玉佩還給他。
此去沙場, 生S難料。
我還是不耽誤他吧。
14
腦海中的畫面不斷重復地播放著，我猛地睜開眼睛，喊了一聲：「許計！」
沒有人回應我。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我。
我抓起手機, 幾乎是顫抖著訂了最早一班返回學校的車票。
我衝出家門，甚至來不及向擔憂的父母解釋太多。
一路奔波，我回到學校。
操場上沒有他, 食堂沒有他, 教室裡也沒有他……哪裡都沒有他。
我又去了道觀，原來叫做長幸道觀。
朱紅色的大門關著, 我失落地想要離開，另想辦法。
一道風吹來, 那扇厚重的大門，竟無人自開了。
我鬼使神差地邁開腿。
道觀內依舊清幽，檀香嫋嫋。
「姑娘，又見面了。」
老道長對著我點點頭，仿佛早就料到我的到來。
我快步上前, 也顧不得禮數，急切地問：「道長，許計他……他消失了！我該怎麼做？怎樣才能讓他回來？」
老道長靜靜地看著我, 目光中帶著悲憫。
「他以魂魄為契, 執念為鎖，將⾃己禁錮在⼈間千年。」
「這等逆天⽽⾏之事, 本應魂飛魄散。」
我立刻抓住道⻓話語裡的漏洞：「道長可是有法⼦？！」
「隻要能救他, 什麼我都願意做！」
⽼道長閉上眼, 輕嘆⼀聲：「痴兒……皆是痴兒。」
「你戴著的玉佩，承載著他半數魂魄, 若⽤你的靈魂護養, 還有⼀線⽣機。」
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我願意！」
「你要承受日日噬心之痛，即便如此……你也願意嗎？」
「我願意！」
我不想再拋下他⼀次了。
⽼道⻓凝視我良久：「既然如此，貧道就為你結下這魂飼之契。」
疼痛從⼼尖開始密密麻麻地蔓延開來，我SS咬住下唇，沒有退縮。
我向⽼道長道別，便踉踉跄跄⾛出道觀。
「師⽗, 您當年真的做對了嗎？」
身後傳來老道⻓的嘆息, 但我沒有聽清。
下⼭之後我直奔藥店, 開了⼀盒布洛芬, 吃下之後，疼痛居然有所緩解。
這算是卡住了 bug 嗎？
15
我考研成功，拜入通史課那位教授⻔下。
最近課題忙得我吃不上飯，睡眠也不行。
「阿姝。」
我眯著眼，趴在⼿臂上想，這是熬夜熬多了，出現了幻覺, 竟然聽到許計的聲⾳。
我摸了摸胸前的⽟佩, 閉上眼打算去找周公。
「阿姝，我回來了。」
所有的疲憊瞬間被驅散。
我猛地抬頭。
許計就坐在我對面, 看著我笑。
我也笑了，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滑落。
這一次，我們不再錯過。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