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葉欣欣,宋辭辭。
……
「噗!」
我嘴裡的果酒,全噴在了葉欣然頭上。
47.
這場典禮終於熬過了大日頭,趁著黃昏之前落了幕。但是按照規矩,新妃要聽皇後的訓誡,才算禮成。沒有皇後,隻能由皇上親自吧啦吧啦一大堆,相當麻煩。
等到結束,天都快黑了。
我一人站在御書房門口,靜靜等著李陵走近。
如同之前訂婚宴,看著他一步步,向我靠近。
「我隻想要個解釋。」
我穿上了最華麗的貴妃服制,像隻等待鬥豔的孔雀:「不管你說什麼都好,我不爭饅頭也要爭口氣。今天如果你告訴我,你喜歡她,我溫淼淼二話不說成全你們。」
李陵經過一天煩瑣的禮儀,似乎很疲憊,揉著眉心開口道:「這件事,明天再說行嗎?我明日清晨還要去給豐榮將軍踐行……」
我尾隨著他走進御書房:「我知道,皇上要靠後宮來鞏固朝政。沒錯,是我告訴你的,但是她為什麼是貴妃?李陵,就算我不是皇後,她何德何能跟我平起平坐?」
這話在古代蠻橫得不講道理。
我卻自嘲地笑了笑:「是,你是皇帝,天下女人哪個你不能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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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淼淼!」
他慍怒得打斷了我。
「你竟然這麼看待我?我查遍了古籍,發現傳說中瀛洲有天象秘法,就派豐榮將軍去瀛洲,看看能不能找到穿越回去的方法。這段路程要跨越兩個大洋,豐榮將軍生死難料,我封他女兒為貴妃又怎麼了!」
「所以……你派人去航海,就為了傳說中的地方?」我驚怒得渾身發抖,「你簡直可笑!你現在的樣子跟秦始皇求長生不老藥有什麼區別!」
「區別?」李陵猛地拍下桌子,「溫淼淼!你有沒有心!你家境好,即使真的沒了你,你父母也可以富足地活一輩子!可是我還有房貸,我還有雙親要赡養,我不能這麼自私地在這裡享樂!」
我怔在原地。
淚水奪眶而出。
48.
原來這麼多年,這麼多年。
我們一直彼此沉默,又彼此責怪。
我沒想過有一天他會這麼氣急敗壞地指責我,我也沒想過有一天會看他紅了眼眶。
「溫淼淼,你告訴我,什麼是真實的?是這裡,還是那裡?」
他頓了頓,捏緊拳頭:「我不回家,我的父母誰來養?……可是我回去了,這個國家的百姓又怎麼辦?」
「你知道嗎?一個男人這輩子最怕的就是責任……我不是懦弱,也不是無能,可是有些事情我不可以放縱自己去接受……」
「你認為上天給了我們新的身份,很刺激,很有趣……」
「但我隻覺得荒唐!」
李陵吼出了聲。
「為什麼?要讓一個不富裕家庭的獨子,離開他的雙親,來做無數百姓的希望!我給了這個時代完美的結局,那誰又來給我結局?」
「你被保護得那麼好……你還是個,可以做夢,可以玩鬧的小姑娘……你的家庭讓你不需要一定承擔什麼責任……」李陵哽咽道,「可是我不行,我必須很現實很現實,必須逼著自己做得更好……我已經,不是可以做夢的人了。」
49.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御書房,又是怎麼回到椒房殿的。
記憶裡,隻有離去時李陵無助地蹲在地上哭泣。
我從來沒見過他哭得這麼難受。
但我不可以留在那兒,因為我是讓他難受的根源。
……
「上天是不是想告訴你什麼?」
我在床上緊緊蜷縮,抱住雙腿,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麼多年,這些話,李陵究竟忍了多長時間?
雖然家境殷實,但我沒有驕奢淫逸的惡習,也一直認為自己做得都很好。
隻是我從不知道,原來還可以有這樣多的無奈,還有這麼多光是念在嘴邊就如千斤重擔的責任。
那些他背著我坐在床沿的時刻,是不是就在斟酌著語言,而後再欲言又止。
他那麼想回去,我又何嘗不是?
「爸爸,媽媽……」
這麼久,思念忽然漫上心頭,也不知道爸媽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如果時間照常前進,他們應該會為了我的失蹤焦急萬分,會到處尋找我的下落。
而我是個不孝的人。
女兒不孝,對不起……
50.
第二天一早,李陵去給豐榮踐行。
我頂著兩個大黑眼圈,去找趙清晏。
茫然無助的時候,給自己找點事做,起碼心裡可以不那麼難受。
趙清晏看到我的神色嚇了一跳,連忙讓人端了杯清茶上來。
隨後這才支支吾吾開口道:「昨日……典禮的事情……趙某也略有耳聞……你不要太傷心。」
我喝了口茶,搖搖頭:「南水北調工程怎麼樣了?」
「運河的線路已經在各州縣標注,這段時間就開始調配工匠。」
「西南那邊,不是說有流寇嗎?也好安排嗎?」
「你竟然能想到這一層,趙某佩服。」趙清晏神色驚訝地看著我,肯定地點點頭,「西南部分我們決定先延緩運河的開鑿,先修建水壩,為以後開鑿做準備。」
我揉揉太陽穴:「那流寇呢?就那麼放著?」
「皇上還沒有提到這件事情。更何況剛剛邊關大捷,禮部還在籌備慶功宴呢。」趙清晏嘆口氣。
「又是典禮,又是慶功宴,淨弄這些虛的。有這個錢幹點什麼不好,要不說封建迷信不可取呢……」我嘟哝著,氣呼呼將茶一飲而盡。
趙清晏哭笑不得:「你說什麼,什麼信?」
我心虛得搖搖頭,岔開話題:「那些流寇不能整治一下嗎?朝中有哪位將軍適合趕去西南?」
趙清晏沒有說話,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怎麼了?」
「溫武將軍剛剛回京述職,十五萬兵馬就在嶺南駐扎休整。」
51.
哦,溫家。
說來也奇怪,穿越之前,我們溫家也算是中產階級裡比較富裕的家庭。
現在到這邊,溫家還是朝廷裡中上的階級。
雖然溫武不是領兵最多的將軍,但是溫家世代在朝為官,也算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溫家這些人我一個都沒見過,最多聽說我有個堂哥在做巡撫,還有個表親的哥在做縣令。
「十五萬……對付流寇應該綽綽有餘了。」
我還在沉思著,趙清晏卻突然打斷了我。
「雖然這些話趙某不當講,但是皇上剛納了新妃,你卻還在這裡關心政事,甚至願意讓自己的父親領兵除寇……」他笑著無奈地搖搖頭,「趙某從未見過像你這樣的人。」
52.
以前我閨密總說,淼淼,你真是個事業型的。
家境這麼好,還一天到晚忙來忙去,你家李陵可真是有福氣。
我看著她們背著名牌包,喝著奶茶,若無其事談著八卦和美照,不置可否。
事業型的人就一定喜歡忙碌嗎?
我也想做無憂無慮的小姑娘,每天戴著墨鏡四處旅遊,拍照打卡過神仙日子。
可是我不想讓父母的錢變成我的價值,也不打算去混日子。
我不希望某一天有人在後面對李陵指指點點,說,看,混得好就是不一樣,找個有錢的媳婦一勞永逸。
李陵身上有很多標籤,我又何嘗不是?
53.
「所以隻許你們憂國憂民,就不許我為江山社稷?」我自嘲地笑了笑,起身就要離開。
趙清晏慌了神:「趙,趙某不是這個意思。」
「我,不是皇上的武器。」我一字一句看著他,正色說道,「我今天所做的一切,除了因為我愛他,也因為我是這個國家的貴妃,是享受著最優越生活待遇的人。我吃著百姓的勞動果實,就要為他們著想……」
「百姓的勞動果實……」趙清晏細細咀嚼這幾個字,久久不能平靜。
古代有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為皇帝分憂,是每個朝臣的宗旨。
可是有誰想起,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國庫裡的真金白銀,都是百姓們一分分的血汗錢。
所以君主專制有它必然的弊端。
也是走向沒落的必然趨勢。
我當然沒打算一下子改變這個制度。
但起碼,將現代人的思想一點點灌輸進當今最年輕的丞相腦中,即使有一天我們離開了,這個國家也不至於走上歪路。
54.
下午,回到椒房殿,小紅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告訴我皇上在裡面,臉色很不好。
我走了進去,看見李陵面沉如水地站在桌子前,對著我桌面上亂七八糟的圖紙發呆。
「你去哪了?」
還沒等我反應,他先開了口。
「去和趙清晏討論西南流寇的事情。」
李陵微微皺眉:「就你一個人?」
「不然還有誰?」
他揉了揉眉心:「以後不要去了。有什麼想法你可以跟我提,不需要跟他說。」
我異常冷靜地看著他:「在你離開的時候,太後作妖,整個朝堂上隻有他還支持我。那些工程,沒有他,僅憑我一個深宮裡的女人,有什麼資格指手畫腳。」
「他也隻是一個丞相。」李陵見我神色冷淡,略微放軟了語氣,「你男人是皇上,有什麼是我不能支持你的?」
55.
「李陵。」
我打斷了他。
「我不需要因為你是我男人而驕傲,因為現在後宮那麼多人都可以擁有這份驕傲。我這麼做,是希望可以成為你身邊無法替代的一分子。」
見他神色復雜,我嘆了口氣:「我不想像葉姐姐、宋姐姐她們,做你深宮裡養著的金絲雀……當我失去了自己的價值時,我的命運,就賭在了你對我的愛上。」
「愛情這東西……」我悵然若失地望著他,「我賭不起,更輸不起。」
56.
他長久沒有說話,半晌,有些頹然地坐回了椅子上:「那你想做什麼?」
「我不要做貴妃了,我想去西南那邊。」
「不行!」
李陵幾乎是瞬間制止了我,慌張道:「我,我沒有囚禁你的意思,隻是西南那邊本來就是荒野之地,非常不安全,到時候我派人去剿了就是了,不能讓你以身犯險。」
「溫家的十五萬大軍就在嶺南,不客氣地說,我是整個朝廷最有資格,也最被他們信服的欽差。更何況,面對流寇的不是我,我隻是想去看一下大壩的建造和運河的路線。」
「可是……」
「李陵,不是我不相信你。隻是我們現在,隔了太多的人和事,思緒都太混亂了。在找到回去的方法之前,我們必須接受自己的身份。」我將凌亂的圖紙整理好,放回抽屜裡,「給我們彼此些時間都冷靜一下,好嗎?」
「那你有想過離開後會發生什麼嗎?」李陵直直盯著我,似乎想從我的臉上看出篇論述來。
「你是皇上,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寵幸嫔妃也好,大興土木也好,甚至沉溺酒色都無所謂。我們是愛人沒錯,但你首先是你自己。」
大概是終於聊開了,我第一次這麼放松地對他笑出聲:「李陵同志,做你認為正確的事情。我也要滾去做我自己啦!」
嗯,無愧於心。
57.
一直到坐上離京的馬車,李陵都沒再見過我。
有一句話我一直藏著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