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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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萬對上七千,是很懸殊的數字。


七千人的隊伍,在三十萬人面前,渺小到了極點,如同可以踩死的螞蚱。


尤其是,七千人的主帥,不擅長打仗。


宋江寒眯著眼睛看見長街盡頭駕馬駛來的人,漸漸收斂了笑容。


「我既已提前告知你,便知此戰在所難免……隻是沒想到,你終究還是……」


馬背上的公子一輪月白錦袍,文質彬彬的模樣,讓人們誤以為他是剛從私塾下書回來。


他聽罷宋江寒的話,隻是一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迂腐!庸俗!


我強忍著內心狂奔出去的衝動,在心底吶喊著。


我給你灌輸那麼多社會主義大好青年理論,就差把十六個字給你耳提面命!不是讓你有朝一日在這跟我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


趙清晏的目光隔著十裡長街的人馬,遙遠地落到我身上,也不曉得有沒有看到我。


「死得不值得。」


「死而無憾。」


兩人隔著兵馬,

遙遙相望,又是會心一笑。


笑容中盡是決絕和釋然。


宋江寒拍了拍傳令兵。


「殺!」


238.


「沈,沈廖文,怎麼辦,前面好像打起來了……」我的聲音裡發出了自己都不察覺的顫音,「趙清晏他,會死嗎?我們是不是要去救他。」


沈廖文搖了搖頭:「前方交戰,暫且不論我們與那之間相隔萬人有餘,現在我們貿然上前,很有可能被人質疑。」


「可是……」


我卻心亂如麻,一時間還是無法自已,驅馬往前,又擠開了幾百人。


「姐姐!」


眼看接近戰場邊緣,牧曦不知何時從後面拉住了我:「前面很危險的,姐姐你怎麼了?」


我怎麼了?


看著幾千人被起義軍潮水般吞沒,我努力壓下心神才不至於從馬上摔下來。


這個角度,我可以更清晰地看見,幾乎沒有武力值的趙清晏,在馬背上狼狽地招架著宋江寒。


他的動作很慌亂,眼神間卻極度冷靜,從容得如同可以下一刻便去赴死,

像是山澗孤傲一躍而下的羚羊,無所謂命運。


239.


我不希望他無所謂命運。


因為現代的思想告訴我,人生而平等,每個生命都值得被尊重。


在沒有搏鬥前就相信了命運,才是最可笑的事情。


但趙清晏又不一樣。


無論我給他灌輸多少知識,他就是一個矛盾的個體,接受著現代的思想,骨子裡又有一個丞相該有的四書五經六藝。


他不曉得生而平等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所以他在把自己當作最卑微的一分子,為天下努力,為皇帝盡忠——不管這個皇帝是不是他所認可的人。


我至今還能記得他坐而論道的一本正經,泡一杯香茗偷闲的局促笑意。


能想起與我攀談時,聽我那些「稀奇古怪」的觀點後,他瞪著一雙思索又驚詫的雙眼,連家丁來喚都喊不回神。


能想起我們初見,他一身的文人風骨,將我拒在門外,不假思索道:「為人臣者,懷仁義以事其君。」


他懷了天下大義,

宋江寒也為解救蒼生,同樣的目標,不同的道路,竟最後到了死生相見的地步。


世間之事,究竟幾分對錯?


240.


兵戎相見,多不過是半個時辰,七千人隻剩下幾百精英,向趙清晏靠攏,把他圍在中間,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宋江寒抬了抬手,示意停止攻擊。


「雖然早已料到此番場景,不免還是有些遺憾。我一直妄想有幾分滄浪兄帶兵打仗的本領,如今來看,是沒有這份天賦了。」


趙清晏笑著說道,話音剛落,轉而開始咳血,血色在月白錦袍上開出一朵朵花來。


「你送我的這身錦袍,我很喜歡。可惜,到底是髒了……」見宋江寒不說話,眼中寫滿了猶豫和不忍,趙清晏擦去唇邊血跡,依舊是笑,「不必憐憫,各為其主,死不足惜。」


宋江寒攥緊韁繩,終於也是慢慢露出了笑容:「清晏兄說得不錯,自踏出這一步,便再無歸途。你雖確無滄浪兄策軍千裡的才能,忠義卻與他一般無二。

來年花開,若我幸在,定祭你一壺上好的桃花醉。」


241.


「桃花醉自是不必,隻願你不要恨我。」


下一秒,趙清晏從懷中掏出了一個黑黝黝的東西——一個我和鍾梅同時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的東西。


「這……」我愣在了原地。


這把槍裡一共隻有兩顆子彈,一顆被我打在鍾梅的腿上,另一顆在彈夾中,槍放進了椒房殿櫃子的夾層裡。


「此物曾在貴妃手中,後遺留在椒房殿,聖上賜予我來與你做個了斷。隻是此物太難掌握,我隻知其用法,難解其中奧妙。如此距離,你我便是,生死有命了。」趙清晏舉起槍,握槍的手抖得厲害,可見確實沒有多餘的子彈給他練習的機會。


鍾梅在宋江寒身後皺眉,小聲與宋江寒如實託出當初的事情。


然而宋江寒臉上卻沒有一絲表情波動,依然笑得從容:「生死有命罷了。先前,清晏兄步入絕境,方知死不足惜。現在輪到我,又有什麼關系?


242.


我真的已經無力再去吐槽他們了。


這都是什麼人?


難道從小見過大風大浪,從出生就有九條命嗎?


所以被槍指著腦袋,還能笑著說,打吧打吧,為天下蒼生犧牲自己,死不足惜。


還是兩個人換著來的那種!


我是該理解還是不該理解啊!


人命他不值錢的嘛!


243.


「咻——」


這是子彈破風的聲音。


「啪——」


這是血花綻開的聲音。


身後的起義軍將領們驚呼著簇擁上來,手忙腳亂開始給宋江寒包扎。


後者看了眼多了個血洞的肩膀,又看了看因為後坐力再次咳血的趙清晏,淡淡道:「這暗器很厲害,隻是你太生疏了。」


「是嗎……」趙清晏舔了舔唇上的血跡,「我的使命已經完成了,即便你還活著,我也算不辱聖命了……」


宋江寒點點頭:「隻是我的狀態實在不適合親手送你一程。便由我內人替代我,全當是宋某的敬意,可好?


趙清晏仰頭笑了兩聲:「哈哈哈,你肩膀上的傷,與我也算是扯平,那我便承下你這份敬意了。」


提拉娜驅馬上前,行了草原的大禮,抽出佩劍,絲毫不拖泥帶水地捅進了那開滿紅色花朵的月白錦袍中。


劍鋒翻出的寒光,隱沒進血色無邊。


一片紅白間,我看見趙清晏的目光飄到了我的身上,真真切切。


隻是一眨不眨地望著我。


世間的一切都在變慢,變慢。


慢慢,慢慢地。


倒在了一片塵埃中。


244.


好安靜啊。


趙清晏倒下的那個瞬間,天空開始飄起了小雨。


我不忍再看,隻好死死地閉上眼睛。


「將他帶走,厚葬了吧。」


宋江寒對身旁的死士點了點頭。


死士抱起那道染血的白,離開了街巷。


站在隊伍前方的牧清蘭不知何時,折返了回來,來到我身邊:「很生氣?」


我搖搖頭。


我又有什麼立場去生氣呢?


趙清晏在起義軍裡看到我,怕也是很失望吧。


「也許是因為他替你做了太多,皇上才會讓他走進這必死的局面。左丞的死,你也脫不了幹系。」牧清蘭皺眉,「我不管你現在心裡有多動搖,就算是為了他的死贖罪,你也要給我打起精神來。」


我猛地抬頭,大口喘著氣。


「是我害了他嗎?」


牧清蘭不再回答,隻是看著宋江寒的背影,我們都拿不準李陵究竟要做什麼,所以對這次起義的結果,也沒有把握。


隻是我們知道,一旦信心有任何動搖,就是萬劫不復。


245.


「報——」


隊伍最後方忽然有傳令兵手足無措地跑來,與我擦肩而過,從馬上直直摔在了離宋江寒十幾米的地方。


「什麼事,不要著急,慢慢說。」


宋江寒看著他,溫聲勸慰道。


「京,京城外面,曹莽軍、孫成軍、方文軍,總共四十萬兵馬,距離我們不到十裡地了!」


起義軍像是在湖面投下一顆石子,瞬間喧哗了起來。


宋江寒定了定神:「我們在京城外有幾十處兵馬拖延他們,

最快也要兩日後才能到此處,為何……」


「他們避開了我們所有的埋伏點!本,本來我們在京城外還有其他埋伏,但是就在三個時辰前,被恭親王府的十萬兵馬給盤查出來打掉了!」


除了那天宋江寒告訴我們的布置以外,他果然還留了後手。


隻不過李陵技高一籌,讓那十萬人提前去排查了一遍,難怪,需要李長燮和趙清晏他們來拖延時間。


再有不到半個時辰,四十萬兵馬就將踏入京城,吞沒起義軍。


246.


「全速向皇宮前進!」宋江寒也顧不得細想了,幾乎是瞬間下達命令。


在起義軍衝進皇宮殺掉皇上,和支援趕到殺掉起義軍之間,


隻有時間問題!


一刻都不能停!


所有人現在眼中隻有一個任務——趕在援軍到來前,殺掉李陵,佔領皇宮。


大批人馬從各街巷開始向皇宮匯入,俯瞰去就如同一條條川流。


247.


我早知這場惡戰在所難免,但看到李長錚帶領禁軍,

李長燮帶領餘下的幾萬恭親王府私兵出現在皇宮正門前。


某一刻,我還是生出了退卻的心思。


剛剛,隻是看見趙清晏在我面前離去。


可是真正的戰爭,會帶走更多我熟識的人。


在我心裡,他們不是穿越過來後,可以用來對話的 NPC。


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


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在我不屬於的這個時空裡,有著他們自己的生活。


「來不及了。」


牧清蘭釋然地嘆了口氣:「皇上比我們想的還要周全,這些人雖然不足以抵擋起義軍的進攻,但拖延支援綽綽有餘。」


宋江寒似乎也明白了這點,他勒住馬。


靜靜與一眾人隔空相對。


「今天,天氣真好。」


他笑著望了望天空,轉頭對天地盟盟主一抱拳:「有勞了。」


下一秒,所有教派人士騰空而起,足尖點上馬背,飛躍過了禁軍的隊伍,立在了宮牆之上。


形勢急轉直下,皇宮內危矣!


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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