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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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拉娜又蕩開一道快劍,轉頭向宋江寒喊道:「快走啊!你還在……」


下一秒,她愣了一下。


慢慢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前。


利劍無情地從貫穿的胸膛抽出,帶出一蓬血霧來。


提拉娜雙膝一軟,栽倒在宋江寒懷中。


260.


「你,走啊……」


她隻是吸氣,一小口一小口地吸著氣。


好像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草原那樣自由的空氣,也再沒有眼前這樣好看的人了。


宋江寒抱住她,怔忡片刻,忽地露出一抹兔死狐悲的笑容,握住她撫上臉頰的手,搖搖頭:「走去哪呢?對不起,提拉娜,我們……還是輸了。」


提拉娜猛地吸了口氣,如此高傲的姑娘,終究眼角滲出幾滴淚來:「是嗎……好可惜啊。」


說著,她的指尖從宋江寒掌心一點點滑落。


胸膛在白衣上漸漸開出了一朵血花。


到最後,我也不知道她口中的可惜。


是因為那天,她沒有聽父親的話,執意跟這個男人離開。


還是因為謀劃了這麼多年,起義軍到底是敗了。


又或者,很久很久之前,她牽著孔雀,走到那一片她很熟悉的泥地,想起草原月光下男人孤單的背影。


她拍了拍孔雀,對著前方叢林裡掩蓋的絆馬索,小聲說:「去吧。」


261.


宋江寒將妻子的身體慢慢放到了地上。


解下玄色外套,蓋住了她的身軀。


下一刻,他向我看來。


沈廖文和牧曦連忙一左一右護住我,死死盯著他,防止他有什麼動作。


李陵猛地揮手,擊殺了提拉娜的禁軍們又是上前一步,似乎宋江寒有什麼異動,他們就會把他捅成篩子。


宋江寒卻隻是啼笑皆非地搖搖頭:「事已至此,我擒住你,又會改變什麼。」


「你……」


我想勸慰他,又實在沒什麼立場。


「不用擔心……我隻是,想死個明白。」宋江寒看著我,聲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宋某不明白,是哪裡出了問題。是那封休書嗎?」


「是。


我坦誠地點點頭:「那封休書背面,是你給我看到所有起義軍的布局。」


「我檢查過,背面什麼都沒有。」宋江寒偏頭,仿佛真的隻是想探究一個答案。


「木薯粉。」


我深吸一口氣:「我在休書下面寫了一個類似工字的符號。那是碘單質的意思,也許你不知道碘是什麼,但是木薯粉遇到碘就會變藍,受熱後藍色還會消失。」


262.


「宋某受教了。」宋江寒恍然大悟,對我深鞠一躬。


他依然保持著無比的從容,一如下棋對酌,且共日月長歌。


他依然保持著對世界的熱愛與探索。


哪怕這封休書,讓他功虧一簣。


轉頭,他又看向李陵。


見他有話要說,李陵在禁軍的保護下慢慢上前。


「橋為何會斷?護城河下是如何藏人的?宋辭又告訴我,皇帝已在御書房被燒死,這又是為何?」


宋江寒現在就像個好奇寶寶。


但我知道,悲哀地知道。


他隻是,不想做個糊塗鬼死去罷了。


李陵沒有看宋江寒,反而是看向我:「工造局有一位老工匠,同時也是蘭花閣的首領。前段時間,我與他討論當下的狀況,他將一切都告訴了我,又制造了這橋下的水閘裝置。當橋閉合時,護城河是正常狀態,而需要橋分開升起時,護城河中的水就會注入兩側橋頭下方的閘門,閘門升起,利用槓杆帶動橋身。所以現在護城河的水,都進入了橋下的注水閘。同樣的,在護城河渠的側面也有一個這樣的聯動裝置,有水的時候閘門是閉合的,留出了藏人的空間,而橋那一側的水閘開啟帶動這一側的閘門同時開啟,我們就從護城河中出來了。」


263.


不知宋江寒聽懂了多少,但我多少知曉了一些。這樣的工程出自陳老的手筆,一點也不奇怪。


「那……宋辭告訴我,你已燒死在御書房,又是何解?」


李陵沉思片刻,還是從懷中掏出一樣方方正正卻已燒焦的東西來,對於宋江寒,

我們都抱有一份打心底的尊敬。


如果得到答案能讓他走得體面些,我們不介意暴露自己的特別。


「通過調查送休書的暗樁,我發現她是宋貴妃宮中的人。便猜到了是你們宋家在幕後,自然對宋貴妃多加留心。這個東西叫作手機,它有一種功能,是錄音。它可以把我的聲音記錄下來,再反復地播放出去。昨日,宋貴妃潛在門外,聽到聲音,認為我在御書房內,就在四周放了火,將御書房付諸一炬。」


看來,陳老被留在皇宮的這段時間,真的和李陵琢磨不少東西。也不知道用什麼辦法,真的給手機充上了電。


宋江寒驚詫地看著那個燒焦的小東西:「此物當真神奇。燒壞了,實乃暴殄天物,令人惋惜。」


264.


「朕認為,死去的人,才更令人惋惜。」


李陵意有所指。


宋江寒也隻是笑了笑,未曾反駁:「成王敗寇,宋某不悔。」


「蘇臺侯之才,若留在朕身邊,本該輔佐朕千秋功業。


「宋某是沒有這個福氣了……隻是,皇上身邊有溫貴妃娘娘,想必,依然有千秋功業。」宋江寒對我溫柔地笑了笑,一如平日劃船吃茶。


我感到渾身都在顫抖,可又控制不住自己。


從未覺得他做錯了什麼,但如今他做什麼竟都是錯的。


「該是時辰上路了。」他抬頭看了看天,遺憾地搖了搖頭,「那火焰煙塵太大,可惜了這水洗的天……」


說罷,他又自顧自地笑道:「許久沒見過這樣好的天了。」


265.


他說。


「天氣真好,很適合上路……」


說罷,


他抽出提拉娜的佩劍,寒光閃動,自刎而去。


這個容貌和才華連上天都嫉妒的男人啊。


一直到死,都還在笑著。


溫溫柔柔而解脫地笑著。


他一生都在為別人笑,也許真的隻有這最後一刻,他為自己笑了一聲。


隻因為。


今天天氣很好。


適合上路。


266.


白玉橋在我身後發出一聲閉合的轟鳴。


震得我腦中盡是耳鳴聲。


我聽見有人在哭,好多人都在哭。


可是當我望去,竟誰也沒有哭。


大家都是一臉的冷漠肅穆。


李陵對我伸出手:「過來。」


「宋辭姐姐呢……」我木然地站在原地。


「你想如何?」


「留她一命,行嗎……」


我忍不住帶了點哭腔哀求道,一個接一個熟悉的面孔在我面前隕落,這種生命消失的速度早已超出了我忍受的極限。


李陵轉頭對著李長錚點點頭。


李長錚帶著一隊禁衛走到了我的面前:「走吧,姐姐,我陪你一起過去。」


267.


我幾乎是被牧曦拖拽著過了橋,又邁著沉重的步伐踏上了通往主殿的石階。


主殿的龍椅旁,站著火焰般絢爛的身影。


她隻是輕輕撫摸著龍椅的雕花,不坐上去,亦不看我。


然而那些噶什的精兵都不知去了哪裡。


「不用找了……他們已從密道離宮。終究非我族人,其心必異。」


宋辭輕輕開口,

眸色清淡。


我想要上前,沈廖文攔住了我,皺眉搖了搖頭。


「沒關系的。」我又上前一步。


為什麼如此好看端莊的宋家兄妹,卻在眾人眼裡避如蛇蠍……


他們寬和待人,尚且如此。


世間究竟承載了多少片面的惡意。


「不坐坐嗎?」


「不了。」宋辭收回手,「這個椅子,我沒有興趣,上面太冷了。」


上面太高太冷。


許多人往上爬,一腳踏空。


於是,


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268.


我抬頭看著她,目光慢慢勾勒過她的眉眼。


如詩畫般繾綣,如燻香般恬淡。


難以相信這樣性子的一個人,可以親手手刃豐盈盈,可以藏著幾百噶什精兵,在後宮掀起腥風血雨。


「怎麼了?」她抬眼,微紅的眼眶裡,還殘存著一絲解脫的笑意。


「我不明白。」


「你已經得到了這樣的寵愛,豐盈盈對你沒有任何威脅,殺掉豐盈盈也隻會有損你在李陵心中的地位。」


「為什麼?


宋辭靜靜站在那裡,都美得驚心動魄。


她認真聽完我的質疑,眼中更含有了幾分笑:「就算是後宮姐妹一場,我送你的禮物吧。」


269.


「禮物?」


冷不丁聽到這個詞,我的思維跟不上她的思路,隻好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我們為這一天籌備了很久。但是接觸你的過程中,我就慢慢意識到,很可能因為你,我們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我試著勸說過哥哥,可是開弓哪裡還有回頭箭呢……我依然是那個入宮的傀儡,是引誘皇上最重要的那一步棋。」


「皇上寵幸我,是因為我這張臉。這些年我們宋家用這樣的皮囊得到過多少好處,我太清楚了……」


「他愛我嗎?」宋辭的神色有一點點悲涼,「這些年,沒有這張臉……誰又真正愛過我呢……」


「但是……豐盈盈,她不一樣!」


270.


宋辭挺直身子,慢慢走下臺階,在距離我幾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炯炯地看著我:「你和皇上已經回不去了。

我能感覺到,皇上對豐盈盈是有感情的,甚至於,將他對你的一部分感情移嫁在她的身上。隻要你消失,豐盈盈有太多的時間頂替你的位置。」


我復雜地望著她:「你就因為這個……」


「她不該利用你們的感情……豐盈盈知道自己就是個替代品,但那又怎麼樣?她知道自己有優勢,她就是要利用皇上的憐憫與愧疚,利用皇上在她身上看到你的影子,來奪取皇上的心。」


宋辭伸出手,緊緊握住我,掌心一片冰冷:「淼淼,我是個從未得到愛的人……我也不值得別人的愛。但你不一樣,從我得知你奮不顧身去救皇上,封妃大典那天寧願放棄離宮的機會開始……我才真正明白什麼是愛……」


「你是我在黑暗裡最後那麼一丁點光,我不容許她頂替你的位置。」


「所以我殺了她。」


「但這些都與你無關,你不用有任何負擔。」


宋辭一點點松開我的手,闔上眼睛。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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