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71.
為什麼與我無關?
又為什麼要承擔這麼多?就因為她是宋江寒的妹妹,是毅王府的血脈嗎?
我咬咬牙,忍住眼淚轉過頭去:「把她……把她打入冷宮,永世不得出宮。」
李長錚點點頭,拉著我的手,轉頭往外走。
如果她一輩子,在皇宮的某個角落,看書品茗,等候日出日落,眺望雲卷雲舒。
對她來說,是不是也算一件好事?
然而下一秒,弓箭手們集體拉弓。
「你們要幹什麼!」
她癱下的那一刻,萬箭穿心。
「不!」
我還來不及回頭。
272.
還來不及抱抱她,告訴她到此為止了。
來不及對她說一聲謝謝。
於是世間最美的花朵就此隕落。
又或許,她從不是花朵。
她是花朵下的荊棘,將自己和旁人,都刺得遍體鱗傷。
上天給了她這樣的容貌,卻又偏偏不肯愛她。
不如從未出生過。
273.
「李長錚!
」我嘶吼著甩開他:「李長錚你們幹什麼?你們在幹什麼!」
「姐姐,這是皇上的旨意。」他的眼中還有著少年的稚嫩,卻已經是滿手鮮血的禁衛首領。
他說話時,臉上沒有一絲剛剛殺了人的波動。仿佛隻是為完成皇上的聖旨,做了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罷了。
人命真的好不值錢。
「他不是說,讓我自己解決的……他騙我……騙我了嗎……」
我失魂落魄地轉過頭,踉跄著想要跑到宋辭身邊。
那樣傾國傾城的女子,被箭雨定格在了最美的年華裡。她的身上插滿密密麻麻的箭,幾乎淹沒了她纖細的身形。
地面被溢出的血液浸染,慢慢,凝結成失去生命力的暗紅色。
274.
「她死了。」
就在我脫力要摔倒的瞬間,沈廖文從後面一把抱住我,用手緊緊捂住我的眼睛。
「沈廖文,你胡說。」
我聽見自己一字一句有力而冷靜地反駁他:「宋姐姐怎麼會死呢,我搶她的經卷還沒有還她。
她說她一定會比葉姐姐先學會做布丁,我還沒吃到她做給我的布丁,怎麼就死了呢?」「姐姐你別這樣……」牧曦帶著哭腔拉住我,「你這樣我好害怕。」
我在沈廖文掌心的一片黑暗中,隻覺得自己在不斷下墜,下墜。
「你們為什麼會覺得害怕?我還活著,你們會害怕。可是死了這麼多人,你們為什麼又不怕了呢?」
喉嚨裡開始傳出咯咯的笑聲,我從不知道自己會這麼絕望地笑。
笑得聲嘶力竭,痛不欲生。
275.
我真的好想回新手村。
那個隻有我和李陵,我們躲在公寓的某個小房子裡,每天吃吃喝喝,上上班的地方。
我們過著很大一部分年輕人都向往的「自由」生活。
新手村的 NPC 雖然很社畜,但是大多非常友好,不會沒事掏出一把劍或是一柄弓,喊一聲「妖怪,看招吧!」
然後「啪」的一聲,血花四濺。
某個玩家的血條瞬間清空。
更過分的是,
這裡的 NPC 也喜歡打 boss,boss 和 boss 打,NPC 和 boss 打,boss 和玩家打。一來二去,死得竟都差不多了。
276.
沒有了宋江寒和宋辭,外面的起義軍群龍無首,再加上四十萬援軍趕到。
等我從主殿出來時,李陵已經開始休整完隊伍,有序地打掃著戰場。
起義軍終究隻是一片散沙,除了宋江寒最忠心的幾個部下,許多人在打鬥的過程中就已經做了逃兵。還有很多人臨陣倒戈,給起義軍內部造成了不小的損失。
最後俘虜的起義軍,竟然隻有不到五萬之數。
想到三十萬兵馬隻剩下這五萬能喘氣的活人,我心裡不由替宋江寒升起一陣樹倒猢狲散的悲哀。
這些人被押送到京城附近的幾座城池,等候處理。而援兵們馬不停蹄地又按照我給李陵的起義軍分布圖,趕去外圍城池,將他們逐一收復。
277.
晚上,我和李陵對坐在椒房殿內。
御書房被燒,修繕工作也要一月有餘。
這期間,所有的事務就都移到了椒房殿來處理。
雖從午時開始我就與李陵同在一個屋檐下,但一直臨近睡覺,我們都未曾說話。
洗漱的時候,我低下身子,從盆裡掬水洗臉,身後忽然傳來了擁抱的熱度。
李陵從背後緊緊抱住我,嘆了口氣。
「淼淼,你還在生我氣嗎……」
我的身體僵直著,木然地擦幹臉上的水珠,轉過頭來看他。
「我中秋那晚沒有和豐盈盈上床……她不過是將我安置在雲水殿。我睡得死,並沒有……」
「李陵。」我打斷了他,「你到現在……還認為我們中間的問題……隻是你有沒有寵幸過豐盈盈嗎?」
宋辭的死,趙清晏的死。
變成兩座天大的墓碑,重重壓在了我的心尖上。
「我不明白……你……」
「李陵……」
我凝視著他的眼睛,隻感覺自己的嗓音發顫,「我好累啊……」
278.
「葉姐姐呢?
」突然想起宋辭走後,後宮裡隻剩葉欣然一人,我深吸一口氣,掙脫出他的懷抱。
「宋辭在後宮起義前,給了葉妃一筆錢,放她從密道出宮了。」
「是嗎……」我苦笑了一聲,「宋姐姐,和葉姐姐……都走了啊……」
「淼淼,我把後宮都遣散掉……你回來吧。」
「我隻是不明白……」我抬眼望著他,這種感覺逐漸陌生,「宋江寒和我說,你總留宿於宋辭姐姐的宮殿裡……我不管你有沒有寵幸過她,大半年來,我不相信你對她一點感情都沒有。為什麼,為什麼你能這麼絕情,說殺就殺?」
李陵皺眉盯著我:「淼淼,她是起義軍放在我身邊的奸細。她在後宮起義的時候,又何嘗不是背叛了我?」
279.
「那你在豐盈盈身上找我的影子,又何嘗不是背叛了我!」
我大吼道。
幾秒後,不由自主退後一步,為自己的失態感到一陣難堪。
李陵深吸一口氣,
隻是慢慢攥起拳頭,卻無法反駁我。「我們什麼時候走到了這個地步呢……」我掩面無助地哭了起來,「自從來到這裡,我想當官是為了你,接受蘭花閣是為了你,被綁架後再回到起義軍深入虎穴也是為了你。我多想說服我自己,是為了一起建設好這個朝代,這些都是值得的。」
「但是……李陵,你有沒有想過,做皇帝的人是你啊。退一萬步說,我本不需要做這麼多,因為我不用對任何人負責。」
李陵氣得一把攥住了我:「溫淼淼!你到底還記不記得你是個現代人!我要回去,首先要活下來!我跟你說過了,你相信我,留在我身邊,不管多大困難我們都會一起挺過去的!你呢?你又是怎麼做的?」
280.
「相信你?」
我難以置信地甩開他的手,冷笑道:「相信你的結果,就是讓豐盈盈乘虛而入,就是讓宋辭姐姐萬箭穿心,是這樣嗎?你覺得宋辭勾引你,背叛你,
所以你生氣。那豐盈盈她勾引你,於是你屢次三番去雲水殿?」李陵好像跟我談不下去了,痛苦地轉過身:「我去外殿睡,你冷靜冷靜。」
「李陵……我不想回去了,行不行?」我撐著桌子,發出一聲輕嘆,「我不想再找回去的方法了。如果隻是安心留在這裡,我們本可以過得逍遙自在……我真的太累了,不想再去煞費苦心尋找方法了。」
李陵難以置信地轉頭瞪著我,好半天,終於是氣樂了:「溫淼淼,我看你就是沒心。」
「沒心就沒心吧,天生的。」我也懶得再計較,塵埃落定後,心態都佛系了許多。
「行,你就縮著吧。我去找回去的方法,到時候,給你一個人扔在這兒,你可別哭。」
「誰哭誰是小狗。」
281.
我和他氣鼓鼓地對視半天,到底是沒有憋住,「噗」的一聲,我憋出個鼻涕泡。
李陵強忍著笑意,悶哼哼過來,又抱住我,用龍袍認認真真擦去我的鼻涕:「我知道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事……你壓力很大,
我又何嘗不是……雖然對於回去這件事,在和陳老談過後,我也不抱什麼希望了,但是我爸媽就我一個兒子,哪怕還有一絲希望,我也要試試。」「我爸媽……因為二胎的事情,和我吵了很久,妹妹出生後,更是對我不再關心……尤其他們年齡大了,照顧妹妹力不從心,吵架次數越來越多。」我吸了吸鼻子,「跟你說這個幹什麼,我要睡覺了,你到底在哪睡?」
「外殿,我去外殿睡。」李陵一甩龍袍,氣哼哼道,「知道你個小沒良心的現在滿腹牢騷,我可不想半夜被蹬下床。」
282.
望著他的背影。
我隻覺得一陣難過和委屈。
明明我們相處得依然是戀人般的熟稔,但是中間隔著這麼多人與事,又真的能回到從前嗎?
如果我不問,他不說。
繼續假裝歲月靜好。
在一切歸於平靜後粉飾太平。
這些裂痕,會不會任由時間把它們抹平?
殿內,小黃、小紅、小藍都還在,
宋辭佔領了後宮,但卻沒動椒房殿一分一毫。回來的當晚,看見完好無損的椒房殿和椒房殿伺候的下人們,總仿佛像是看見宋辭走過椒房殿的長廊,坐在院中的某一處,來向我討要搶走她的經書。
小綠跟著蘭花閣被捕,又被釋放,現在應當在牧清蘭那兒。
想起蘭花閣,又不免想起趙清晏。
人啊,總是這樣,活著的,誰都不珍惜。
死後,才在記憶中提取出有關他們的點點滴滴。
隻是為時已晚。
283.
第二天一早,小紅拉著我起來洗漱。
我還昏沉沉的沒個清醒,身子都沉得很,那邊已經開始往我頭上插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幹嗎幹嗎?」
我用最後一點力氣捂住頭頂,這才阻止她們往上安裝看著就能壓斷脖子的雀冠。
「貴妃娘娘,皇上昨夜沒和您說嗎?今兒個皇上要跟溫家封賞,您的兄長班師回朝,您可是要出現在文武百官面前的。」
溫知行,他回來了?
我捂著頭的手一頓。
轉而隻覺得心情復雜。
也不知道溫知行知不知曉眾人的下場。
若是知曉,他要如何面對我,我又要如何面對他?
284.
李陵像是知道我會睡不醒。
幹脆派轎輦,把我從椒房殿正門一路送到了宮門口。
禮部尚書臉上的皺紋又一次擠得可以夾死蒼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