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再加上沒人知道溫知行曾是起義軍的首領,隻看到了起義時,溫知行帶著溫家軍守國門去了。
所以大家連帶著對我寬容了許多。
尤其有那麼幾個信謠傳謠,把我這個妖妃講得天花亂墜,此時更是羞愧難當。
我現在這個姍姍來遲,還睡眼惺忪的模樣,他們就全當是沒看見。
功臣嘛。
你老大,你說話算。
285.
溫家軍的旗幟越來越鮮明,也越來越近。
軍隊走近些,我才看見最前方馬背上的溫知行。
黑了,憔悴了,甚至臉上也有了胡茬。
他的眼中好像再沒有熾熱又睿智的光芒,沒有了麒麟子該有的驕傲。
也對,他是最後的麒麟四子。
也是他,在最後關頭,棄起義軍於不顧,親手將兄弟推下了深淵。
所有人都當他風塵僕僕,車馬勞頓。
隻有我知道,他背著一身的罪孽,再也做不成那個像陽光一樣溫暖的少年了。
「臣,參見皇上。」
溫知行翻身下馬,本該是單膝跪地,卻是直挺挺跪在了地上。
我看著他紅紅的眼尾,忍不住偏過頭去。
「愛卿這是何意,快快請起。」
李陵不知道溫知行的過往,隻當他這一跪是為了我,連忙雙手去扶他:「你與溫貴妃可是朕的左膀右臂,下次不必行如此大禮。」
溫知行踉跄著站起身,顯然還未從內心的掙扎與摯友的死訊中走出。
我勉強笑了笑:「兄長一路舟車勞頓,可是沒休息好,眼圈紅得很。」
溫知行經我一提醒,也是趕快收拾好狀態,對文武百官露出凱旋的笑容。
286.
「愛卿,這馬車後所坐何人啊?」
行至宮門內,李陵不經意間看到溫知行的隊伍中有一輛雲紋錦帳的馬車,不由挑眉問道。
「這是……」溫知行頓了頓,看向我,「許久之前,溫貴妃叮囑我留意民間的奇人異事,我在金甲城見這道士有枯木逢春之能,特帶回給貴妃娘娘一見。
想來道長隱世多年,不懂得塵世的規矩,故而未下來見禮。還請聖上寬恕……」我與李陵對視一眼,同時看見了對方眼中的驚詫與欣喜。
李陵按捺住心情,仿若無事地點點頭:「既是道法高深的道長,不入這俗世,禮數也便算了。原是貴妃想見,那就在椒房殿的外殿一敘吧。」
馬車就這麼送進了椒房殿。
287.
甫一見到那道士,我們就認定這絕不是個江湖騙子。
老道鶴發童顏,精神矍鑠,且又十分和善,臉上帶著慈祥的笑意。
要不是那身道袍太顯眼。
我絕對會把他誤認為當年小學門口,蹲個筐笑呵呵吹糖人的老爺爺。
然而他見到我們,眼中笑意多了三分震驚,三步並兩步走來,嘖嘖稱奇,隨後再是搖搖頭,嘆了口氣。
「道長可是看出什麼?」
李陵試探道。
老道揮揮手:「叫我雲生真人便可。唉,若現在是師兄在這兒,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雲生真人,
此話何解?」雲生子摸著胡須笑了笑:「能幫你們回去的人,唯師兄一人耳。」
288.
他說出「回去」二字時,我們立刻僵住了身子。
仿佛有種秘密被窺探的恐懼。
說來也怪,我們既盼著他手法通天,又怕他將我們看得一清二楚。
人果然復雜。
「老道我承的是師門的醫術,奇門遁甲,吉兇堪輿,當是師兄為首,無人能及。」雲生子自顧自地坐下,喝了杯茶潤過嗓子,才接著說道,「不過這一年來,風水大變,龍氣四散,原是如此。那老道我也不奇怪了。」
「我們不是第一個穿越到這裡的人。有人很多年前就到這兒了。」我想起陳老,忍不住提醒一句。
雲生子聽罷卻是寬和一笑。
「他可還有俗身在那邊?」
289.
我和李陵俱是一愣。
雲生子見我們的反應便知曉了答案,繼續慢悠悠說道:「人死後進入輪回,靈魂無俗身可依,到哪裡,都不足為奇。
說得通俗些,就當是奈何橋欠了碗孟婆湯,下一世還則罷了。」「可是我們都還活著啊。」我急匆匆道。
「這便是風水劇變的原因……」雲生子嘆了口氣,「生者魂魄入他人之體,輕則短壽,重則有違天機,五雷轟頂。老道妄自揣測,乃是陰陽調和,五行平衡,才使你二人在此,躲過了上天的眼睛。」
李陵急匆匆坐在雲生子的對面:「那我們在那邊的身體呢?怎麼樣了?」
「哈哈哈……這你無須擔心。魂魄出竅,那邊的世界,與你們而言,不過是定格罷了。就好似你說很久之前到這邊的那個人,他在那邊的俗身已逝,便等同於定格了時間。」
290.
我松了口氣,慶幸地拍了拍李陵的肩膀:「也好,我們在這兒把剩下的時間過完,等這邊壽終正寢了,再回那邊過日子去。古代活一遍,現代活一遍,美滋滋啊。」
雲生子抬了抬眼皮:「小姑娘……老道我還是提醒你們一句,
你們終究不屬於這個世界,人不可太貪心。留在這兒,你們會逐漸忘卻那邊的事情……等到你們去世,能否回歸肉身,也是未知之數。」「忘卻?」李陵愣了愣,「我沒感覺記憶有什麼……」
「那些事情在你腦海中消失,便不是你的記憶了……你又怎會知道呢。」雲生子搖搖頭,「你們已經忘了很多,隻是自己不曾知曉,也不曾懷疑罷了。」
我怔忡片刻,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奇怪的念頭來:「李陵,你還記得你受傷的那場籃球比賽嗎?我一直照顧你,你說,不管以後身邊有多少人,不管有什麼樣的誘惑,你都不會放棄我。」
「我打籃球沒有受過傷。」李陵驚訝地看著我,「你,在開玩笑嗎?」
291.
「豐盈盈知道自己就是個替代品,但那又怎麼樣?她知道自己有優勢,她就是要利用皇上的憐憫與愧疚,利用皇上在她身上看到你的影子,來奪取皇上的心……」
宋辭的聲音還在我耳畔回響。
李陵在豐盈盈身上,找我的影子?
如果……他不是在找影子……而是,在找記憶呢?
如果他看到豐盈盈,看到了那個年歲的我,但卻忘記在那個年齡的我們是怎樣愛著的……
我猛地拉住他的手,緊緊地,掌心傳來熟悉又陌生的溫度。
如果,我們本就在背道而馳,又開始漸漸丟掉與彼此有關的回憶。那我們究竟還剩下了什麼?
「李陵,我們必須要回去了。」我恐懼得聲音發顫,「我不想,把現代的一切都忘掉。」
李陵也是滿臉的驚懼:「道長,這是真的嗎?」
雲生子點點頭:「同理,你們回去了那邊,也會把這裡的一切都忘掉。所以去留,還要你們自己選擇。隻是有一點,切記,不管去留,都要你們二人同行,否則陰陽失衡,後果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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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陵捏了捏我的手,示意我安心:「還敢問道長,您師兄隱居在何處?我們不能再拖了。」
雲生子苦惱地捋著胡須:「師兄堪輿多年,
行蹤詭秘,此前曾知會我前去瀛洲修行。隻是瀛洲廣闊,想尋他,並不容易。」「看來,隻有等豐將軍的消息了。」李陵無奈地站起身,「朕一年前已派人前去瀛洲,不知能否尋到道長的下落。這段時間,還勞煩雲生道長留在宮內,為我們解惑。」
雲生子擺擺手,不置可否,但還是在外殿住了下來。
293.
為了防止我們的記憶逐漸消失。
我和李陵對坐兩天三夜,開始講述和記錄所有我們能記住的事情。
李陵忘記的,大多是與我和高中時代有關的事情。
我忘記的,則大多是工作和家庭的事。
紙上,落下越來越多的墨痕,因為李陵與我失去的記憶牽扯不大,所以紙上所寫,件件都是我和他的過往。
294.
高一新生籃球賽,李陵帶著理科二班,一路殺進決賽。場外都是小迷妹為他的腹肌尖叫,閨密推了推我,笑著目送我臉紅紅的送了他一瓶水。
高二那年,我的文綜考了全校第一,
在學校禮堂彩排演講時,褲腳刮在了地板釘子上。李陵作為學生會負責人,蹲在地上與我頭抵著頭,空氣安靜,他慢慢扯著刮花的布料。高二暑假,我在一所大學參觀的夏令營再次與他相見。火車上,他擠過擁擠的人潮,從餐車拿過兩盒盒飯,微笑地遞給了我。
高三開學,我在校外租了房子。每天早上習慣晨跑,都會在甬道上看見另一道身影。後來,就變成了兩個人的晨跑。
高考臨近,我們周末在咖啡館一起自習。明明一個學文,一個學理,卻依然享受著彼此加油打氣的樂趣。
高考前一晚,他在我的發尾系了條紅線,再笨手笨腳挽出個醜爆的結。我笑著說,我又不是人參娃娃。他也笑了,說,這是代表好運的繩結。
高考出了成績,我們考進相鄰的兩所大學,一路走下去,竟也熬過了大學的四年。
295.
一樁樁,一件件。
我不曉得自己為何記得這麼清楚,就如同有一個記憶的閥門。
擰開後,洪水滔天。李陵拿著這些紙,一遍又一遍看過了上面的字跡。
眼看著他眼角慢慢變紅,我湊上前,輕聲道:「你是不是想起來了?不要難過。」
李陵拿著紙的手無助地顫抖。
「淼淼,對不起,對不起……我……我想不起來了。」他逐漸哽咽,「我跟你做過這麼多事,可我竟然一件都想不起來了……」
「對不起,對不起……」
他重復著道歉,淚水啪嗒啪嗒滲透了宣紙。
我不知該怎樣安慰他,因為我也很難過,很難過。
心裡像被一塊巨石壓住,無法呼吸。
愛情沒有了回憶,就變成義務一樣虛無縹緲的東西。他很快就會發現,他愛我,卻已不知為何愛我。
296.
「沒關系,回家……我們回家,就都能想起來了。」我抱著他的頭,手拍著他的後背,「就算真的還需要很久,你看看現在的我。李陵,我們還可以繼續努力愛著現在的彼此,不是嗎?」
他不住點頭,
然而還是不住地哭。他是該傷心。
不知不覺丟掉記憶,直到你根本忘卻這些是你的記憶。
這真的很可怕。
換句話來說。
你被這個世界否定了。
就像遊戲賬號刪檔,別人快樂地打怪升級,你空有 99 級的賬號,拉開任務欄,空蕩蕩的主線與支線。
你是個沒有劇情的人。
多悲哀。
297.
在後宮遊蕩了幾天,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後來才發覺,太後這老東西不見了。
問李陵,他也隻是皺皺眉,丟下一句,跑了。
跑去哪兒,帶著多少人跑的,因為實在是自顧不暇,所以李陵也沒有在意。
劉山的軍隊被溫知行分化得七七八八,想來就算二人接頭,太後也沒有卷土重來的機會了。
朝堂上官員空缺,李陵為補空這事一天能嘆八百回氣。
左丞的位置由吏部尚書陳辛替代。
吏部尚書的位置,給到了新晉狀元,也就是方文將軍的弟弟,方山。
毅王府的爵位是世襲的,
雖然老夫人聽到宋江寒、宋辭身殒第二天就一命嗚呼。但是老皇帝的旨意多少還是要給點面子,所以李陵從沒落的陸府選了最出色的孩子,過繼到毅王一脈,繼續用「蘇臺侯」的名號。
一來,陸滄浪與宋江寒感情深厚,陸家過繼,阻礙甚微。
二來,算是對之前陸家的一點補償。
三來,也是我和李陵討論最重要的一點,陸家對李長燮積怨已久,可以用新任蘇臺侯牽制李長燮。以防恭親王府因為李長燮、李長錚的功績而一家獨大。
至於我,李陵信守承諾讓我上了朝,背著巨大的壓力,讓我在旁垂簾聽政。
我感覺自己像是個太後,安心享受晚年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