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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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當然不滿,但鑑於這個狗皇帝除了這件事,其他做得也太完美了。


就全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嗯……事情確實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298.


這幾天,南水北調工程到了收尾的階段。


這件事本來由左丞監管,自從趙清晏走後,陳辛上任,對著圖紙與各部分的進度一籌莫展。


我跟李陵商量一番,決定由我帶著陳辛下到工程的各主要關卡巡察,以保證完美收工。


但是臨行前,李陵還是提了幾點要求。


一來,李長錚要全程跟著我。


自從重新住進皇宮後,沈廖文和牧曦守了我幾天,我便讓二人回到萬花宮去了。


一方面是讓沈廖文與蘭花閣眾人團聚,另一方面,李陵知道了這麼多,自然不好再留沈廖文在我身邊。


所以沒有李長錚保護我,李陵不放心。


二來,我離京時間不能超過半個月。


這點我幾乎是瞬間表示抗議。


南水北調工程之浩大,貫穿了這個國家的南北,

要想把每個重點關卡走完,少說也要一個半月。


李陵的態度也很堅決:「陳辛又不是個死人,你帶他看一兩個,他心裡明白怎麼回事,剩下的讓他自己滾去看。」


299.


說這話的時候,都是大半夜了。


雖然太後跑了路,但我們床上說話的習慣還是保留了下來。


我迷迷糊糊跟他討論這個問題,他倒是不困,中氣十足地嚷嚷著:「我給他提到這個位置,可不是讓他把你一帶走就是一兩個月!這東西要是學不會,讓他立馬打包滾蛋回家!」


我拽過被子,嘟嘟囔囔:「知道了知道了,你別搶我被。」


「诶……我也冷啊……」李陵用盡全力往被縫擠。


「你也有被!」我拼勁最後一絲力氣,仰頭瞪了他一眼,「你再作妖就給我回外殿睡去!」


李陵隻好鑽進自己的被窩中。


我看他賭氣地背過身,困意瞬間襲來。下一秒,本來還氣勢洶洶的我直接眼睛一翻,在床上呼呼睡了過去。


這人,幼稚。


300.


然而,不知是不是許久旁邊沒睡人的關系,重新與李陵共枕一室,我罕見地又做了夢。


睡夢中,我忽然看見自己坐在大學教室裡。


講臺上,詩文鑑賞課的老師嘬了口熱茶,慢悠悠道:「誰來講講,你們讀過最悲傷的詩詞?」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幾乎是瞬間,許多同學異口同聲念出了這個答案。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我的同桌推了推我:「我倒覺得是『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淼淼,你覺得呢?」


夢中的「我」沉思片刻,笑了一下:「都不是……起碼我認為都不是。」


同桌也跟著笑:「那是什麼?別跟我扯什麼兄弟情啊,人家這可都是喪妻之痛。」


「我」靠在椅子上,望著老師在講臺上一筆一畫寫下同學們剛剛念過的所有詩句,

輕聲道:「大概是……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吧。」


301.


這個畫面是那樣鮮明,真實得如同我上過的每一節課。


隻是我沒有印象了。


我根本不記得我回答什麼,又是何時上的這節課。


也許它就是我記憶裡慢慢殘缺的一部分。


隻是上天不忍,所以在夢中把它交還給我。


夢境到這裡開始一點點霧化,扭曲。


到最後幾近散去。


我盯著座位上的自己,她若有所思地偏過頭,和同桌在說話。


可我已全然聽不清「我」在說什麼了。


直到夢境完全縮小到隻剩這堂課的最後一幕,老師輕輕擰上保溫杯,低下頭扶了扶眼鏡,用近乎嘆息的聲音道:「是啊……悲傷不隻於悔恨,緬懷……是生生錯過……是所有人的那一句,來不及。」


302.


來不及。


我的眼前像是被這句話砸進了無邊的黑暗,隨即又裂開無數條光線。


我從椒房殿猛地醒來,一身的冷汗。


旁邊的李陵倒是少見的沒有上朝,半倚著身子問我道:「怎麼,做噩夢了?」


「嗯……」我嘴角撇了下,可是腦子全然記不得做了什麼鬼畜的夢。


再摸摸一後背冷汗。


估摸夢裡又被能「啪嗒」「啪嗒」上岸的大白鯊追了一天吧。


李陵屏退左右,細心地幫我收拾好行李,穿好衣裳,拿起梳子一點點幫我梳頭。


直到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站在門口,用力抱了一下我。


「淼淼,早點回來。」


303.


他沒有送我,大概是不忍再離別。


但我終歸是高興的。


愛人的頭銜之前,還可以加很多前綴。


彼時,我們是朋友,現在,我們是同一條戰壕的戰友。


隔閡,可以讓時間慢慢化解。


而我們,注定要把後背交給彼此。


他坐他的江山,我替他看這個天下。


人類總喜歡用感情來描述關系,最後卻用利益來捆綁彼此。


這是世界的規則。


沒人能逃避。


304.


我出發時,

不僅身負給陳辛講解工程的任務。同時也作為欽差大臣,在各地選拔理工科人才。


是的,這也是我和李陵研究後,一致認同的方法。


科技才是第一生產力。


我們不否認文學對人類歷史的推動,但在我們有生之年想要做出巨大的改變,隻能是為這個朝代帶來科技。


現在這個世界是有火藥,但隻用於開採業。


從火藥到槍械的距離,不隻是做個黑殼子那麼簡單。


我們打算高薪聘請陳老,再為他開個實驗室。


而助理就來自各地的理工科人才們。


在我出發前,李陵早早就發了榜,徵求這方面有關的學子。想來,大風向一出,我巡查時,大家已做好考試的準備。


305.


果不其然,隊伍行進至西北。


考場出了不少妙人。


因得古人沒有特定教材,我們實行了面試機制。既可以當面敘述對理工科的理解,也可以在沒有理論知識的情況下,拿出你因為創意而發明的東西。


一位而立之年的男人,

半輩子痴迷科技,沒有娶妻亦不善與他人來往,窮困潦倒,剩下的錢都投入到研究中去。


終於,他研制出了一個類似馬車一樣的東西,但是沒有動力驅動,所以被十裡八方的鄉親們當作了笑柄。


我看到那東西的第一眼,心裡就明白,這是個蒸汽火車的雛形。


同時,我也不禁一身冷汗。


也許古代多少次本可以跨時代的發現,就因為社會的偏見,被扼殺在搖籃之中。


牆外圍觀的鄉親們一哄而笑,還在譏諷著男人。


男人漲紅著臉辯解:「它真的能跑起來,隻要給我一種能一直提供力量的東西,它就可以一直跑下去。」


「哈哈哈哈,那你在裡面裝一匹馬吧!」大家又是捧腹大笑。


306.


「你通過了,今晚收拾行李,明天跟我們的隊伍出發。」


我用朱批臨摹了他的民籍在冊。


又從懷中掏出幾塊碎銀子:「今晚回去吃些好的,趕路很辛苦。」


男人沒有接,張著嘴卻不再說話。


圍觀的人們也像被按下暫停鍵,一致匿了聲。


好半晌,男人小心翼翼伸出手,幾乎是顫抖著問道:「我,我通過了嗎?我,要跟你們……進京去?」


我點點頭,笑了:「皇恩浩蕩,不會泯滅任何一個人才。」


碎銀子因為劇烈的手抖而掉在地上,男人退後兩步,忽然像個孩子般坐在地上號啕大哭。


陳辛在我身側無不擔憂地耳語道:「娘娘,這該不會是個傻子吧?」


李長錚也警惕地站到我身前。


「不。」我靜靜等著男人哭完,「他隻是,一個跑在時代前面的人。他跑得太遠,所以,太冷,太累了。讓他哭會兒吧,哦,還有他的這個東西,找人一起抬走。」


307.


這樣的插曲從西北,到西南,到江南,再一路向北。


我們的隊伍滾雪球似的越來越大。


一直到五鳳城歇腳時,我們足足包下三個客棧才住下這麼多人。


最令我驚訝的是,五鳳城來面試的學子竟然是其他城池的五倍之數。

而且從幼童到耄耋老人,也一應俱全。


雖然他們的能力還是十分有限。


但是五鳳城人們對於科技的熱愛著實讓我吃了一驚。


通過詢問,我得知五鳳城郊區的私塾新來一名教書先生,除了知識閱歷豐富,有時也喜歡給孩子們講講這些科技。


一來二去,感興趣的人越來越多,每當他一上課,私塾裡三層外三層圍個水泄不通。


我本著求賢若渴的精神來到了郊區。


入眼,是當初宋江寒曾住過的別苑,不知何時被推平,歪歪扭扭建起一個小平房。


我的到來明顯驚動了圍觀的人群,大家看見我身上的官袍,驚疑片刻,還是慢騰騰讓了開來。


然而等我從人群擠進去的時候,隻剩下一張空蕩蕩的講課矮幾。


308.


我怔怔地望著空蕩蕩的矮幾。


旁邊一隻小手拉住了我的衣袖:「姐姐,你要找先生嗎?」


「我……」


「那你是要抓走先生嗎?」小孩緊緊攥住我的衣袖,「先生是好人,

姐姐你可不可以不要抓走他?」


人群中擠出一個中年婦女,衝過來抱住孩子,猛地要給我磕頭道歉。


「無事,童言無忌。況且,他說的對,我這樣貿然闖入確實是唐突了。」


我出神地望著矮幾,「他去哪兒了?」


「先生剛剛起身離開,不知去了哪兒。」小孩子從母親的桎梏中掙脫出來,倒是個愛講話的,「姐姐可以等一等他。」


「我要……等一等他嗎?」我不確定地問自己,回頭,看見李長錚站在我身後,正對我的疑問和舉動不知所措。


「不等了。」我忽然笑著搖搖頭,「李長錚,我們走吧。」


309.


之後的幾天,來報考的人日益減少,一直到我們離開五鳳城,我都再沒去過那個私塾。


回去的路上,陳辛坐在後方的馬車裡,和這些選拔出來的人們嘰嘰喳喳聊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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