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謝如寂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
結果牆頭上突然探出了個頭,蒙著白綾的公子一手抓著兔子,一面嫌棄道:「這兔子平日裡吃什麼?」
我回過頭,和賀辭聲道:「它什麼都吃,你隨便喂,很好養活。」
兔子的腳突然晃動起來,看見謝如寂十分來勁。
我尷尬地問:「劍君,你走錯院子了?」
謝如寂抿了抿唇,竟然有些蕭瑟,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看了看我們,從喉裡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了。我有些摸不著頭腦,賀辭聲倚著牆頭,似笑非笑。我不知道哪生出的一點煩悶,索性回房間收拾行李了。
有金魚啄窗,我拿下它叼著的信時它便化作金光點點不見了,是來自鯉魚洲的魚箋。
我展開信箋,我隻粗略讀了幾行,族老對我的行為十分不滿,入目都是指責我的衝動,又問起我的修為一事,關於鯉魚洲隻道一切安好。
我扯著嘴角冷笑了一聲。
我想了想,另起一封魚箋,給我的姨母的。
這一世,鯉魚洲的女君隻會是我,我一步都不會再讓。
4
臨行之前,我又往大師兄的竹屋去了一趟。
我剛來扶陵山的時候滿身的刺,師父忙,二師兄又討人厭,都是大師兄牽著我的手,帶我在扶陵山邊的靈海上放風箏,替我扎好看的小辮子,他和我說即使是少主害怕了也可以哭。讓我從此對扶陵山生出了許多溫情來。九洲之內,我見過許多人,世上或許有人比大師兄更加天才,卻沒人能比他更好。可是這樣好的大師兄,卻在某一日,修煉時差點走火入魔,成了廢人,幾近癲狂,後來自封室內,再沒出來過。
我在竹屋外,端端正正地磕了個頭,我輕聲說:「大師兄,你再等一等,我很快就回來,我回來的時候,我會給你帶來很好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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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兄這個情況,我有一半的把握可以復原,但我還不敢說太死,沒什麼是比給身處黑暗中的人一束光,卻親手把它掐滅更殘忍的事情了。所以,好消息還是回來的時候再告訴他吧。
竹屋不聲不響,隻有竹葉颯動。
二師兄宋萊咬著雞腿,我點著他的腦袋道:「你要看好竹屋聽見沒有?不許別人踏進去。特別是那個晚爾爾,一步都不許。」
他不耐煩地垂眼,嘟囔道:「知道了。」我還是不放心,在竹屋對面放了一隻天眼,我想看此間情況的時候,用相對應的玄鏡就可以看了。
做完這些,我才帶著我的玉龍劍,下山了。
千葉鎮這個白階任務,十分簡單,大概就是千葉鎮的茶葉很好喝,去帶幾兩回來給饞嘴的掌門嘗嘗。因為路程遙遠,又難度系數太低,在這裡空置了不知道有多久。我去千葉鎮,為的是他們鎮傳聞中那朵世代未尋的奇花。
從扶陵山到千葉鎮相距千裡,還好有傳送陣,但是傳送陣隻能到千葉鎮邊上十裡處,過去得自己步行。一陣天旋地轉之後我出了傳送陣,撲面而來就是一股狂風,我被卷倒在地上。
我茫然地睜開眼,呸呸兩聲吐出剛剛被風吹到我嘴巴裡的沙子,我坐在漫無邊際的黃沙上發愣,說好的千葉鎮位於江南水鄉呢?怎麼轉眼之間成黃沙四起的大漠了?
我往千葉鎮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所見人甚少,我有些煩悶地低頭趕路。
「這群刁民,居然不許我進去。可笑。」我聞聲抬起頭,迎面正走來一個綠衣的少年,環佩珠玉,面容白皙,隻是臉色極臭,一腳踹在了一塊擋路的石頭上,卻疼得嗷叫一聲捧住了自己的腳。
「少爺消消氣消消氣。」他的小廝追著他扇風,像哄孩子一樣拍著他的背。
我有些想笑,綠衣少年卻突然轉過頭來,惡狠狠地盯著我,又十分挑剔地把我從頭看到腳:「哦?哪個仙門的弟子?」
他幸災樂禍,補充道:「你也去千葉鎮啊?遺憾了,你進不去。」
我疑惑地睜大眼,他卻好像突然心情好起來一樣,話卻不說完,隻說半截,大搖大擺地往前走了。
這樣的作派讓我想起了一個人,我臭屁的二師兄,初見的時候他也是這副欠揍模樣。我彈了個石頭擋在他的腳邊,他踉跄了一下,我抱臂睨他一眼:「千葉鎮怎麼了?」
我學著他的侍從,慢慢吐出了兩字:「少爺?」
綠衣少年嘖一聲,和我對峙了一會,自覺無趣,一副施舍的模樣,道:「千葉鎮不通外人,即使是我都不行。尤其是你這種一看就是修真的,還沒進鎮就被驅趕了。」
說完哼一聲,帶著他的隨從繼續往前走了,顯然對自己吃了閉門羹很不高興。
天下畢竟無靈根資質的人佔多數,平常人把修真人都是當個小神仙看待的,竟然還有鎮子不許修真人入內的。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天青色的扶陵宗弟子服,又看了看自己腰間的佩劍,我把玉龍劍放進靈戒,從裡面找了又找,才找出一身青色的羅裙換上,又掏出鏡子,給自己挽了個平常女孩的發髻,看看還是覺得自己看著太過凌厲,拿著黛筆往下畫彎了眉,就多了幾分柔意。
往千葉鎮走,五裡之內,景色一點點發生了改變,宛如從西北到江南的劇變,眼見著前頭把我迷得眼睛都快睜不開的風沙一步步退卻,腳底下踩的漠土漸漸凝實,生出了綠色的植被,潺潺溪水從我身旁流過。像是海市蜃樓,卻又那麼真實。
等我到千葉鎮的時候,已經是近晚了。鎮門口的牌坊很高,來往的車馬進進出出,我正提步準備進去,卻被守衛攔住。守衛年逾六十,臉就像柳樹皮那樣幹著,眼也不抬道:「是外鄉人?來千葉鎮幹什麼?」
我眨了眨眼睛,張口胡說八道:「我家被大水衝了,我來這裡投奔我的表哥。」
一支樹枝打在我的手上,在肌膚上抽出一道白痕來,我嘶了口氣,捂住手怒道:「你幹什麼?」
守衛一雙老眼仔細地盯著我手上的白痕,沒出現變化,他松了口氣:「沒變色。你要是修真之人,抽出來的就是黑色的痕跡了。我們千葉鎮靈氣充沛,不能讓專門吸納靈氣的修真之人進來偷了靈氣。」
還好我體內確實一絲靈氣都沒有,我擦了擦臉上莫須有的眼淚:「那我現在可以進去了嗎?我舉家上下,翻遍族譜都找不到除表哥之外的親人了。我表哥就住在——」我絞盡腦汁地杜撰著我表哥的住處。
我垂眼看見他手上拿著的一枝樹枝,葉子肥大,是枝枇杷葉,這一頓就讓我的話卡了殼,守衛狐疑地盯著我。
「就住在清湖旁。」有人替我補上我卡掉的半截話。
我愕然地抬起頭,來人沒再穿玄色,白色的大袖垂下,腰間也未懸如寂劍,隻是眉眼十分熟悉。扶陵宗的上上之賓謝如寂不知道怎麼出現在這裡。剛剛還對我不大理睬的老守衛一下子直起身來,尊敬道:「謝仙師。」
這老守衛,剛剛還說不許修真人進來呢,怎麼現在就變卦了。
我還疑問著,背上打著粉色蝴蝶結的包袱就被人接過去了,謝如寂的手生得好看,叫得也很順口:「這是來投奔我的表妹。」
剛剛還對我刁難的守衛立馬給我通過了,那枝枇杷葉也遞給了我。
我便跟著謝如寂往鎮子裡走,他穿著大袖的白衣,卻背了個粉色的包袱,看著實在有一些滑稽。此時天色已轉黑,偌大的千葉鎮卻沒有聲音,黑瓦白牆一間間屋子都早早閉了,把日落而息的上古風俗發揮得很徹底。我歪著頭,看見有個窗後像是有人在探頭看我,前頭卻傳來謝如寂淡淡的聲音:「別多看,千葉鎮不喜歡外人。」
我噢一聲,不敢再多看,隻是沉默地跟著謝如寂。我垂眼看著他空蕩蕩的腰際,松了口氣,還好他不曾佩劍,我如今一看到他的佩劍,心中就會升起密密麻麻的痛苦,不知道是仇恨還是什麼,都被我壓著。
我這樣胡思亂想著,前面的腳步突然一停,我險些撞上去,還好我剎住了。謝如寂輕聲道:「到了。」
我們面前是一座很小的院子。我抬眼看,這裡和鎮民群居的地方好像有些遠,這個小院子臨湖,煙雲之中可見遠處的茶山,凌霄花攀著牆繁茂地生長,該有些年頭了。
謝如寂把門推開,裡面真是很破落的院子,最近應該被修繕過,倒是很整潔,牆角堆了點柴火。他給我安排了房間,房間不大,隻有一扇窗,下頭對著的就是池塘,小朵小朵的蓮花開著。我收拾好了之後才去找謝如寂,燭火幾盞,我才發現這修真界有名的劍君正在垂著眼摘菜,又熟稔地燒火燒水煮面。
等兩碗面被端上那個小木桌的時候我還在發愣,謝如寂平穩道:「你不餓?」
我才回神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味道十分寡淡,我突然想念起了賀辭聲。
謝如寂繼續道:「好吃嗎?」聲音裡聽不出什麼,隻是他握筷子的手有點緊,想必劍君也有不確定的事情。
我咽下口中的面,道:「挺好吃的。」
兩個人默不作聲吃完了面,一張桌子卻能生出楚河漢界一般的生疏感,我暗嘆啊,前世我怎麼能看不清呢,隻要我不說話,兩個人之間總是這般沉默生疏。我居然撞一塊南牆,撞了這樣多年。
我猶豫了一下,把我心中的疑惑都說出來了:「謝劍君,你怎麼在這?我在鎮門口的時候你怎麼就剛好出現了?」
窗外下雨了,支起的牖窗可以看見外面的雨一點點打在蓮塘上,謝如寂把腰間的魚形玉佩放在桌子上,現在顏色正透出暖調。我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天知道我究竟為了追謝如寂付出了多少,這玉佩和我給賀辭聲的不是一種,是將來要給鯉魚洲拜過堂的夫君的雙魚佩。怪不得呢,隻要我到了他邊上他就能通過雙魚佩知曉。
「我說這被我放哪了,原來是掉劍君這裡了,我這就拿回去。」我厚著臉皮就要把那雙魚佩給摸回來,結果扯了一下,那玉佩被謝如寂的指尖按得很牢,眼睛就像是旁邊的燭火一樣,明明滅滅,看得人發燙。
我訥訥地開口:「劍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