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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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繞了個話:「我聽聞,昆侖虛有一白衣公子,姿容絕世。」


這句話還沒說完,就看見賀辭聲沒被白綾覆住的薄唇翹了起來。


「聽聞他過目不忘,一目千行。」


賀辭聲道:「自然。」


我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拋出話道:「那你陪我去一趟藏經密閣。」怕他不答應,我自己追上半句話,「回來之後,我就把這隻兔子交給你。」


我袖中的兔子死死攀著我的胳膊,我愛憐地撫摸它。賀辭聲頓了頓,咬牙說:「成交。」


我覺得兔子要哭了。


但藏經密閣不是誰都能進去的,我對著密閣門口守著的幾個守衛有點猶疑時,賀辭聲已經在我身上下了混淆訣,他則成了幫我拎箱的小弟子。賀辭聲忍俊不禁,我伸出手,手指粗獷。


我拿了鏡子來,鏡子裡倒映出一個長臉皺眉的臉——賀辭聲把我變成了玉已真人。


我自己都忍不住笑出聲。


打瞌睡的守衛放行了我們,我按著玉已真人平時不耐煩的口吻吩咐道:「今天的藏經密閣我要用,其他人別放進來。」守衛低著頭稱是。奈何開啟密閣的時間太長,賀辭聲隻能讓這混淆訣堅持一小段時間。


我的眼角一跳,餘光看見了我露在外頭的手有兩個指頭已經恢復成了原來的樣子,白皙細長,怎麼著也不是玉已真人能長出來的,賀辭聲一下子伸出手,握住了我的那兩根手指。


守衛突然嗆了一下,面色怪異。


在外人眼裡理應是眉清目秀的小弟子,親昵地捏住了不近人情的玉已真人的手。


我斥責道:「看什麼?」


守衛忙回過頭,連連致歉。好在密閣的通道開了,賀辭聲幾乎是急切地把我往那個像白色浪花漩渦的通道裡推。我以為會下墜很久,然而下一瞬就砸到了地面上,也是這一瞬間,我和賀辭聲的模樣已經變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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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摔在了賀辭聲的身上,我的頭發勾在了他的白綾上,手還被他攥著,他的手冰涼得不像活人。呼吸很近。我突然冒出了個想法——扶陵宗女弟子說他好看,好像也挺有道理的。


賀辭聲面無表情扯開沾了他一嘴巴的頭發,僵硬道:「你和你的劍,加起來可以壓死我。快起來!」


我慌忙起身,卻勾到了賀辭聲覆眼的白綾,險些滑落,他空闲的手摁住我的腦袋把我按回來,又伸出手護好他的白綾。他又氣又羞,面色通紅一片:「你別動!朝珠!」


我不敢再亂動了,賀辭聲不瞎,但是常年覆眼,我不知道這個白綾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能氣成這樣。


他終於理好了,我才被允許起身。


我看起了這個藏經密閣,不可數的書都分門別類地放著,標籤卻很雜,如以蒼穹為頂,流光墜地。我來不及多看這個,急匆匆地和賀辭聲說:「幫我從禁書中找一找如何練成傀儡的法子。」


好久才聽見賀辭聲別扭的一聲好。


我再抬起眼,他又已經恢復了原狀,拿個折扇還能去裝一裝名門公子,好似昆侖虛的一甌雪。


書卷浩瀚如海,不知道要找到何時何年何月,但是我們修真之人,還講究一個緣法,我不信天道讓我重新拿到千葉花,讓我重新見到大師兄,卻不肯給我一個破解挽救的機會。


我能找到的。


我看書的速度已然很快,賀辭聲卻要快許多,他的指尖放到書上就能以靈識探取內容。我吸了口氣,又埋頭書海下去。時間如同修煉時一般流水而過,我再抬頭時,賀辭聲的指尖都累得有點發抖。


賀辭聲吐了口氣,唇色有點脆弱的蒼白,頭一次這樣耐心地問我:「小師妹啊,你究竟找這本書是為了什麼啊?」


我定定地看著他,輕聲道:「救人。」


他問:「非要救嗎?」


我說:「是。」


我沒說更多像粉身碎骨都要救這種話,因為有時候,眼神比嘴巴更會說話。


賀辭聲定定地看了我一會,突然笑起來,三月桃花眩目而開,他懶洋洋道:「那我就幫你,再找找。」


我的眼睛都已經幹澀了,投到書頁當中幾乎目眩神迷,卻在一行之中突然讀到——血迷術。我突然清醒了過來。傀儡是上惡之道,人死有魂,傀儡卻沒有,從變成傀儡的那一刻起就沒有了。於是他有一個新的名字,活死人。


血迷術做傀儡,需要傀儡心甘情願地接受,還要他有康健的體魄。以作術人的血為引,搗碎他所有的理智。隻是和師兄現在的狀態好像還不太一致,我撕下那頁書,藏進自己的袖口裡,長長松了一口氣。


至少師兄現在,還沒被做成傀儡。


書頁上寫得比較潦草,但是聊勝於無。


我一抬頭,賀辭聲正託腮瞧我,百無聊賴道:「找到了?」


我說:「是。」我又抿了抿唇,誠摯道,「謝謝你。」


賀辭聲伸出手,在我雜亂的頭上揉了一把,骨節分明,滿意道:「有禮貌多了。」


我卻猶疑道:「你說你在扶陵宗養病,是什麼病?」


賀辭聲笑盈盈道:「昆侖虛太冷了,你們這裡暖和點。女弟子也比我們那裡多,看久了自然心曠神怡。」


騙子。


2


我把二師兄宋萊打了一頓,臨行前明明和他說過,不許晚爾爾靠近大師兄的,他把我的話當作耳旁風。


宋萊也算義氣,自封了靈力來和我打,到底被壓了一頭,氣喘籲籲地跪坐在地上,不服氣地嚷嚷道:「朝珠,你發什麼瘋?」


「晚爾爾縱然和你素日裡不對頭,可是她能治好大師兄,我發什麼神經去攔她啊?你每天在竹屋外頭和大師兄講話就能治好大師兄嗎?你真是無理取鬧。」


汗滴順著他的下颌滴下來,話出口有點重了,宋萊抿了抿唇,有點後悔,又拉不下面子,哼一聲轉過了頭去。


從小我和二師兄見面就要吵架,多虧中間有個大師兄。可惜大師兄向來偏向我,他心裡不忿,但現在也理解不了我這樣的執著。


我也生氣,可是看到他這個模樣,總是想到上輩子的最後他自己都活不了了,最後一把力還是推著我走,讓我快跑。我軟了聲音,喊他:「師兄啊。」


他陡然僵住,他很少聽見我叫他師兄的。宋萊回過頭,卻睜大了眼睛。


我朝宋萊伸出手,白皙的掌心朝上,扶陵山的陽光從指縫擦過,掌心裡慢慢浮現一朵花,花生九瓣,葉分千絲。這樣的花本就極為罕見,要不是我有一世的記憶,也不知道這裡藏了朵這個。


宋萊結結巴巴道:「千葉花?你哪拿到的?」


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淡一點:「一個奇怪的小孩給我的。」


不知道是誰留在織夢之中的執念。


我半蹲下去,盡量和他平視,我輕聲道:「我做了一個夢,二師兄。我夢見大師兄最後真的恢復神智和體質了,但他逐漸開始不對了,他不理我們,但修為日日攀升。我以為他經歷坎坷才這樣寡情,直到他反骨插了師父一刀。他們說他為修為自己修成傀儡了,都在剿殺他,我不信。」


我沒把最後的結局說出來,我親眼見到前去剿殺大師兄的弟子,被他毫無感情地虐殺了。


我親手把玉龍劍,送進了從小帶著我的大師兄的胸口。


我覺得大師兄那時候或許還有一點靈智,不然怎麼在我的劍穿過的時候,根本沒阻擋呢。你看大師兄,就算成了傀儡,也不會傷害我。


宋萊看著我的眼睛,我放著千葉花的手已經在出汗。我怕他說這隻是一個夢,沒想到他卻突然開口道:「你先把千葉花收起來,我去聯系師父。今晚月半圓,正好師兄療傷,我們一起去看看他。」


他突然眨了下眼,虎牙露出一粒,像是年少時他拉著我去偷玉已真人養的靈獸炙烤吃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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