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大師兄多虧了她,才能走出瘋魔的狀態。我們入門早的,都受過大師兄的照拂。」
諸人嘰嘰喳喳,我好不容易帶著宋萊擠進去,正看見晚爾爾把大師兄放在院子中,陽光落在他蒼白的發間,像座落滿了塵易碎的神像,他不說話,眼睛也不眨,對於外界沒有反應。赤著的雙腳扎滿了烏色的針,晚爾爾給他喂下了什麼東西,濁氣便從他的七竅之中往外滲。
宋萊其實之前挺喜歡晚爾爾的,畢竟他向來對這種明媚的少女沒有抵抗力,沒少給她獻媚。
但是我們都不高興,不高興她把大師兄不堪的模樣翻出來,像是取樂的東西一樣放在大眾眼下,周圍都是誇贊她的聲音。
宋萊皺著眉頭道:「這樣多的人,大師兄還怎麼安靜療傷?」
晚爾爾一下就抬起頭,有點無措,「大家都想大師兄了,我就想著借這個機會給大家看看。」她結結巴巴地又補上半句,「是爾爾做錯了。」
果然這話一出,周圍人看宋萊的眼神都不善了,責怪他說話太重。
宋萊突然哽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反駁,眼神復雜地看向我。
這樣的場景,我遇見的遠比他多,隻有把他放在同等的位置上,他才能真的理解我。
好在宋萊本身就是小霸王,冷哼一聲,揮著手道:「做錯了就改,你們還站著幹什麼,要不要我一人送你們一副師兄的畫像日夜觀看啊。」弟子一下子被他轟得一幹二淨。
我靠近了一點大師兄,他的眼睛一動不動,肩胛骨的骨頭凸出來,我輕聲問:「大師兄怎麼像木偶了?」
「散濁氣的過程十分痛苦,是藥長老方才來親自封了他的五感。等會就可以解開了。」晚爾爾答道。
我吐了口氣:「謝謝晚師妹了。」
二師兄宋萊借著我和她講話的機會,順手把旁邊擺放得整齊的藥材都摸了一遍,他微不可見地對我搖搖頭。
有什麼黑色冰冷的東西,纏上了大師兄的脖頸,血一樣的信子親昵地吐出來——那是一條黑色粘膩的長蛇。我惡寒地看著它的蛇瞳,順時握上玉龍劍,想要把它從大師兄的脖頸之上揮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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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當一聲,一道來自晚爾爾的靈訣打上了我的劍,我的虎口幾乎滲出血才不讓劍飛出去。
晚爾爾失聲尖叫,衝上去安撫著她豎著蛇瞳的黑蛇:「師姐,這是我的靈寵!」
我摩著虎口被震出的痛意,盯著那條長尾黑蛇,低聲道:「抱歉。我以為是溜進來的毒蛇。」
晚爾爾後怕不已,難得地臉拉下來,轉頭道:「月亮要出來了,時間已晚,師兄師姐請回吧。」
宋萊和我一起被客客氣氣地送出門,他蹭了一鼻子灰:「從沒見過這位新來的小師妹這樣生氣,朝珠,還得是你。這個小師妹真是不一樣,漂亮的女修用笛用琴當武器的都有,隻有她背重劍養惡心的蛇。」
我睨了他一眼:「你剛剛都拿了什麼?」
他眨了眨眼:「趁你捅她的寶貝蛇的時候,我什麼都拿了一點。」他向來對這些靈藥靈草感興趣,又是為大師兄治病,送來的許多草藥都很罕見。他急忙忙道:「我去第三峰那裡仔細研究一下。」
我點點頭,看著他一轉身便沉下來的眉。
誰都沒把這個當小事,隻是面子上輕松一些罷了。
我往外面轉了兩圈,已經是黃昏暮時,大片的雲卷在天邊,墜出漸變的霞光。我坐在崖邊,諸峰弟子都沐浴在金光裡。我餘光裡瞥見有人在不遠處看著坐在崖邊晃腳的我,回過頭去卻又不見了。
我嘆了口氣,才有心情看自己的掌心,剛剛被晚爾爾的靈訣給傷到了。
我現在沒有修為,和凡人沒什麼兩樣,估計又要花好長時間才能愈合傷口。
我這樣想著,抬起了手,卻突然發現,我裂開的虎口處,覆上了透明的鱗片,輕盈得幾乎看不見。我怔了一瞬,怕錯過一樣睜大眼,傷口以可見的速度復原,那幾片鱗片流轉了一瞬間的金光後消失了。
我心間有如潮湧,澎湃不止。
我重新取出玉書,割開了自己掌心,一滴滴血落下,從未為我打開的玉書秘經,緩緩顯現出了第一頁。玉龍心訣第二卷名為入世,竟然被我誤打誤撞知道了。
脫去所有浮華表象,側身而過無數輕蔑詆毀。從天才的位置跌下來,從平庸的困境裡直起身。
你會得到自己的答案。
玉書問,你是誰?
鯉魚洲少主,還是扶陵宗掌門弟子。
我說,我是朝珠。
3
我的心還在劇烈地跳動,但是天色已晚,我還有一件事要回頭去做。
我繞了條路穿過細簌的綠草,繞到了大師兄住所的後面,從後窗裡仔細聽取聲音,靜悄悄的。
我打開窗,有白發青年安靜地坐在輪椅上,晚爾爾卻不知道到哪裡去了,他就被放在這個黑乎乎的屋子裡。我輕盈地從窗上跳下來。大師兄的術法還沒有解開。
在他的身前蹲下,盡量和他平視,他的眼珠淺淡,隱隱露出僵硬的凝澀感。
我摸上他的手,一個二十歲的青年,瘦得隻剩骨架。指尖微微發白,是書上有提到的初期症狀,血迷術已經開始了。我靈戒中就有一朵千葉花,可以治好他,但不能是現在。
我翻開他的手,掌心紋路分明,我在上面一筆一畫寫字——「大師兄,我們來救你啦。」
連燈都沒點起來,我看著他的眼睛,擦了一下指尖,銀白色而溫暖的光就在我指尖亮起來。
外頭隱隱傳來了晚爾爾和別人的聲音,我用力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像是攥住一些珍寶。
松開的時候,扯下的千葉花的一片細葉就在他的掌心。
我輕聲道:「我得走了。」
我看著面前本該被封住五感的青年,突然竭力地,幾近看不見的,顫了一下眼睛。
大師兄在回應我,我瞬時間彎起來唇角,重新從窗外爬出去了。我小心關上窗,心情算得上愉悅。
我往回走,玉龍劍也嗡鳴不止,我感受到我的修為並不在我的丹田裡流動了,自從我看見魚鱗護體之後,我就感受到我的修為其實是混入百脈當中了,我能感受到它和靈力混在一起的澎湃感。
我的血脈,藏有無盡的力量。
風突然大了起來,雲遮住半黃的月亮。
往前一點就是無望崖,下面不知幾何深淵,還有黑河的寒水流過,裡面是埋葬了無數劍骨的劍冢。劍君謝如寂長留扶陵宗的理由就是這個,他為參悟劍道而來。
狂風獵獵,再進一步都要聽到底下凌厲的劍風,我不想看見那個人,換了個方向轉身離去。
有一瞬間風愈發大了起來,我的手上有被罡風擦過的痛感。這崖下的劍意太狠絕了,帶出的風都這樣凌厲。
我下意識地轉頭,劍氣把那人送到頂端,高束的馬尾有些凌亂,他背後的雲被長風吹散露出月亮,他漆黑的眼睛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他比平日裡更有攻擊性。
我怔了一瞬,冷冷地回過頭去,正見遠處晚爾爾走來,原來是在等她。
4
我可以正式修煉玉龍心訣的第二卷了,裡頭還有很多種鯉魚洲的術法。我趴在床上看著玉書,一隻透明的蝶尾魚敲窗而來,在我面前浮現,親昵地繞著我的頭轉了兩圈,碰了碰我的額角。
它這才散成一封魚箋,上面是我姨母的字,她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冷酷,叫我修煉用功,順帶提及了我這段時間出的差錯,從登雲臺戰敗到被誣與魔族有染,言語之中隱隱有問責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