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路上的人都不再像從前一樣充滿敬畏地叫我朝珠師姐,看我和普通弟子沒兩樣,我反倒松緩了一點。
隻是總是有不長眼的弟子撞上來,就是我回扶陵山後,在下面嘲諷地叫我爬三千玉階的那個女弟子流玉。她和晚爾爾一起走的,底氣足很多,驚呼道:「爾爾啊,你這腰上的穗子怎麼這樣好看?」
晚爾爾聽了耳尖突然紅了,不說話了。
流玉恍然大悟道:「是謝劍君送你的?他對你可真好,之前黏著他的弟子從沒得到過他的回應呢,他都很嫌惡的。」
我的眉心跳了跳,這就快指名道姓說是我了。
晚爾爾捂住她的嘴,羞惱道:「不許亂說。」
她腰間的穗子,用的上好的玉絲勾纏,挺眼熟的,因為我也有一個。謝如寂這人不識情愛,或者說對我不識情愛,原是十五歲的我為了討巧他,什麼都肯做,連穗子都親手打,結果收了轉手送給了別人。
我呀一聲停住,手心翻開,故作懊惱道:「謝劍君也送了我一個,莫不是批發的呢?」
晚爾爾和流玉一起盯著我手心一模一樣的穗子,爾爾笑容難看,竟然轉身跑了,流玉瞪了我一眼,趕上去追她了。
我慢吞吞地收回手,心裡十分滿意,偶爾膈應一下別人,我最在行了。
晚上的時候主殿中有大師兄的生辰宴,慶祝大師兄的康復。大多弟子都曾受過這位溫和大師兄的照料,許多長老都來了,等我抱劍來的時候,發現主角卻換了人。
大師兄溫和地站在一旁,面色青白,反倒是晚爾爾被簇擁在中間。
講完她怎麼誤打誤撞進了竹屋發現了他,又開始講她與藥長老一同研制恢復的藥霜。她師父玉已真人滿意地站在她邊上,眼神如同看著一顆前途不可限量的新星。
果真是一片和氣融融。
我按住指尖,大師兄眼睛突然掃過來,笑意淺淡,像是抓住了一個不合群的小鬼。他抬起手,往嘴裡放了一絲綠色的東西。沒有猶豫,沒問理由。我默默地注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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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拽上他的手,是晚爾爾像是炫耀她的所得品一樣,笑嘻嘻道:「大師兄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今天都能運氣了,重回巔峰估計也不遠了。」
大家都在稱贊她的善良,一位好相處且天賦高樂於助人的小師妹,比高傲蠻橫的朝珠師姐,這兩者,是我我也選前者。
誰知道,大師兄在被她扯過去的那一瞬間,面容突然抽搐了一下,身軀僵直,烏血沿著他的口鼻噴湧而出。烏血像是有生命一樣,湧出來了還在地上蠕動,像是蠱蟲一樣。
弟子們受驚轟然往後頭散。玉已真人也攔著晚爾爾退後。藥長老往前幾步,驚訝道:「這是巫術。」
有弟子失聲質疑道:「她不是說治好了大師兄了嗎?」
晚爾爾的笑容突然散得幹淨,嘴角勉強彎起來道:「怎麼會呢?長老,你都是親眼看著每次療程的。」
玉已真人冷哼一聲為她辯解道:「恐怕是這個廢人自己出了什麼問題。」
我看見另一頭露出了一個挺拔的身影,二師兄宋萊混在人群之中,嫌惡地放下一個東西,正是晚爾爾的長蛇。它蜿蜒著愈發粗壯猙獰的身軀,從諸人的腳邊粘膩地滑過。女弟子尖叫著:「有蛇!」
尖叫聲此起彼伏,但這蛇有足夠明確的目標,它朝著大師兄的方向款款過去了。
在淌過烏血的時候,蛇身高興地抖了起來。
晚爾爾快速地轉過頭,看清後瞳孔一縮,穩住慌亂,一面輕聲安撫蛇,一面手上捏訣,打算迷暈它。
我的劍比她的手快很多,玉龍劍出鞘,快到根本看不清,下一瞬蛇從七寸處就已經斷裂開來了,晚爾爾頭一次這樣動怒,急促幾步:「朝珠!這是我的靈寵。」
我冷冷收回劍,擁住倒在地上無人照管的大師兄:「我管你什麼蛇,這畜生剛剛都想吃了我師兄。」
一滴眼淚掛在晚爾爾的腮邊,不免可憐動人,圍觀的門派中人見這毒蛇死了松了口氣,又覺得我不免過分。宋萊從人群中擠出來,在蛇身旁跪下,它的七寸處正流出香甜的血液,聞了目眩神迷。宋萊轉過頭,微笑道:
「新來的天之驕子,請你解釋一下,這毒蛇體內藏著的血,究竟有什麼特別呢?」
晚爾爾臉色煞白,眾人的眼光都盯著她。
藥長老上前兩步,正俯下身,他觀測許久面色竟然凝重。宋萊比他沒負擔一些,直接說了出來:「五色散、翎裡南、子息草,不知爾爾師妹,這樣幾種至毒至陰的草藥怎麼是喂給你的靈蛇吃的?為何這毒蛇不偏不倚地就朝師兄去了?」
他每報出一個名字,晚爾爾的臉色就白一分,她茫然地睜大眼,顫唇道:「師兄說的是什麼?」
藥長老看過師兄的脈搏和眼睛之後開口,緩慢而警惕:「血迷之術。做活死人之法。」
血迷術大家聽著還有點不知所雲,活死人一詞出來,都倒吸一口氣,退了兩步。活死人這三個字本就是和魔族相伴相行的,因著上一回魔修猖狂之時,最喜歡把自詡清明的修真人做成此類鬼物。
我緊緊地抱住大師兄,冷冷地看著她,邊上圍觀的弟子面色也不大好看,頭一回看晚爾爾的眼神這樣猜疑。
玉已真人如今是半點聽不得有關魔的事情,大約與他那枉死的兒子有關,陰著臉打斷:「爾爾一個剛入門的弟子,怎麼會懂這些。我帶的弟子,難不成懷疑我和魔族有牽扯?」
宋萊一直不喜歡這位真人,不客氣地聳肩道:「也不是不可能。」
我心平氣和地開口:「真人何必氣怒,隻需問清此事就好了。」
玉已真人轉過頭,便也開了口:「爾爾,這是怎麼回事?」
一時間場內所有人,都瞧著面色蒼白的晚爾爾,她顫著嘴唇半天沒說出話來。周圍看著她的眼神,再也不是剛剛的豔羨崇拜,竟然十分恐懼。她從來到扶陵宗,第一次遇見這樣的四面楚歌。
我們都在等她的一個回答,而她遲遲沒有回應。場面正陷入凝滯之中。
被人群擋住的門被人推開,室內陡然吹進寒風,為首的一人玄衣漆發,正是謝如寂,有幾位衣飾上有朱鳳的人謙遜地跟在他的後頭。人群不自覺地為他闢開路來。
謝如寂沒束發,漆發就這樣散落下來,白皙的手指握著一枚朱色的令牌,清冷的聲音擲地有聲:「此事交由仙盟審查。」
晚爾爾那句話終於落下來了,她啞澀道:「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除卻我,沒有人再喂過這靈蛇。」她突然想起來什麼,失聲道:「還有一個人,流玉。」
是時常和她在一起嬉鬧的女弟子,隻是今日不在場。
仙盟是當初為了共同抗擊魔族才設下的,到如今魔族被鎮壓,雖然不如往昔昌盛,但是仍然壓諸門派一頭。謝如寂無門無派,早就有傳言道劍君將來會執掌仙盟,後來果真如此。
隻是之前從未流露出消息,這樣的意思怎麼不明顯,他不再遮掩與仙盟的關系,亮出自己的身份,隻是為了保下晚爾爾。這是何等的情真意切。諸人都默認仙盟會接過這件事情。
玉已真人自然求之不得。
我還坐在地上,拂開大師兄沾了唇的白發:「劍君可曾公正?」
他垂眼:「仙盟自然公正。」
我提高了聲音:「我問的是你,劍君,謝如寂!」
他道:「自然。」
我再沒有話說。讓邊上的弟子都看了個清楚,扶陵宗掌門親傳弟子朝珠,對謝如寂再無特殊。
大師兄昏厥得太久,我再沒有時間耽擱,攤開手掌,掌心浮現一株千葉花,同藥長老道:「我這裡有一株千葉花,可解師兄五髒六腑舊疾,請藥長老看顧。」
眾人不知千葉花珍貴,唯有藥長老急急謹慎接過,目光如炬,多看了我一眼:「救人要緊。」
宋萊到我身邊,要替我接過大師兄,我搖了搖頭,支起力氣就把他抱了起來,清瘦得像是骨架。我與宋萊亦步亦趨地跟在藥長老身後,從未回頭。
等到藥長老把大師兄放在藥桶之中時,就把我和宋萊轟了出來。
我坐在外頭的小山坡上,圓月溶溶地暈出光,宋萊在我身邊坐下來。
「我剛進扶陵山的時候,也是這個時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