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想了想當時的模樣,牽動了一下嘴角,哽在心頭的話突然吐露出來:「是我給大師兄千葉花的一絲葉。」
他服下之後,裡頭的草靈之力會和毒性相衝撞,藥性猛烈,所以他才會當眾嘔血暈倒。
宋萊搭上我的手腕,我才發現,原來我的手腕都是汗,我緊繃的神經一瞬間舒展開。
「不是這樣,誰會知曉他中了毒,師父又遠遊去了,玉已真人肯定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宋萊呸一聲把嘴裡的草根子給吐了出來,站起身來:「朝珠,你真把自己當師姐了啊?」
他在兜裡自己找尋了一會,往我懷中丟了個什麼東西。
我下意識地接住,原是一枚掌門親傳弟子的金鈴子,我看了看底部,有兩個朝珠的字眼,是我丟掉的那枚。
宋萊不耐煩地說:「看你腰間空空蕩蕩這麼久,實在難受,順手給你找回來了。你要記好,不要再弄丟了。」
「宋萊啊。」我喊。
「要叫師兄。」他怒目而視。
我乖巧地改口:「二師兄。」
我倆一直相看兩厭,難得有這樣平和的時候。藥長老派小童來通傳了一聲,道是大師兄已無大礙,隻是還要再療傷,治療時長太久,讓我們早點休息,第二日再來。
我把金鈴子配在腰間,舒緩了一口氣,像是腳踩在雲朵上一樣有種不切實際的真實感。重來一世,我終於強行留下大師兄了。
等我走到自己住所門口,少不了要攀上圍牆,和曾助力我的鄰居道一聲喜。
我猜他還沒睡,墊著腳攀著圍牆喊他:「賀辭聲,賀辭聲。」
他的門扉被推開,披著外衣長發披散,眼上仍然蒙著白綾,露出的唇色有些發白,落花在他的足邊飛旋。他朝我走過來,最終停在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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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得高一些,便隻能低頭看著他,捧著臉痴笑道:「我剛剛救下了一個人。」
賀辭聲捂住嘴咳嗽了一聲,指尖蒼白:「恭喜。是你之前一直想救的那個人嗎?」
我道:「是的呀。謝謝你,賀辭聲。」
他含笑道:「何必言謝,他日再見,說不準我還要靠你救命呢。」
我準確地捕捉到了他口中的言語,有點訝然。但我的話還沒出口,他點了點頭道:「我來扶陵宗已經夠久了,是該回昆侖虛了。」
他的院落之中,果然那些奇珍異寶都不見了,即將恢復成這裡還沒有人居住的模樣。我先前竟然沒有注意到,一時間竟然有些愕然:「你的病治好了嗎?」
我再垂眼看他,他已經脫去了在此處沾染上的一絲煙火氣,好像昆侖虛上的觀音佛子,和我們初次見面時給我的感覺一樣。
賀辭聲仰頭,墨發如泄,他喚我:「朝珠。」
「我已經找到了我的藥。」
第二日,我親眼見著賀辭聲走的場面,他的師弟們風塵僕僕地趕來,替他攬攏行李。不曾御劍飛行,昆侖虛掌門那隻罕見的鯤鵬竟然給他拉車輦。
賀辭聲懶懶地靠著門,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指節。
他的師弟長得像是我在市集裡看過的白豆腐一樣水嫩,卻生生板著一張臉來和我這個鄰居道謝:「賀師兄身體嬌弱,多謝朝珠道友近日內多加照料。」
我誠懇地搖頭:「這段時日,反倒是我多蹭了你師兄的飯食。」
這位來自昆侖虛、十分敬仰他師兄的弟子突然重新把我打量了一遍,露出了一副十分不盡人意的表情,有點崩潰。那種表情我總覺得在被山豬拱了白菜的農戶身上看過。
他好久才憋出一句話:「賀師兄從不給人做飯的。」
我還要多問些什麼,這圓臉師弟冷哼一聲,抿緊了嘴巴再不肯多說一句話。賀辭聲已經往外走去,一隻兔子突然跳上他的肩頭,拱在他頸窩裡,耳朵彎彎地看著我告別。它又偷吃了賀辭聲的一隻玉髓,得帶回昆侖虛蓮化去藥性才行。
看著他們一行人越走越遠, 大風把衣角吹動得像是蝴蝶。
我突然大喊一聲,暢快無比:「賀辭聲!」
他頓住, 像是就在等這一聲一樣, 他回過頭, 覆眼白綾之下側臉線條優越。
我兩輩子都沒攢下什麼朋友, 便格外珍惜他一些。
我說:「後會有期!」
他微微一笑:「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的意思是,我在下一次見面之前, 都會一直記得這個約定。
5
送走賀辭聲之後, 我顧不得再去參加扶陵宗弟子們的晨練,一出院門就撞上了宋萊, 他昨晚理應睡得不錯,因為臉上都印上了草席的印子。
宋萊和我同歲, 可能是發育較晚的緣故, 如今不過比我高一些。
「正好天光大亮了, 藥長老那邊找了小童來叫我們呢。」
我點點頭,和他一起往大師兄的住所去了。宋萊趁著此間還沒有多少人的工夫, 低聲道:「恐怕晚爾爾真無法定罪了。」
我意料之中地點點頭。
宋萊見我這樣毫不意外的模樣,不免愣神。畢竟我倆當初商議計謀的時候, 兩個人都板上釘釘地覺得此事和她脫不了關系,故而才在大庭廣眾之下揭露出來。無論此事究竟與晚爾爾有沒有幹系, 她都不會有錯的。
我淡淡地回答道:「因為,有謝如寂。」
「這件事不一定真與她有關,畢竟我們也隻是猜測。」
宋萊十分可憐地看著我, 伸出手想碰碰我的頭, 被我側身躲過反而一個踉跄,他不怪我:「可憐的小師妹,惱羞成怒了。苦戀劍君多年未果——」他話頭一轉,一張娃娃臉欣慰道, 「還好及時止步了。」
我快步往前走。宋萊跟著我追問, 嘰嘰喳喳道:「小師妹啊小師妹, 你當初是怎樣喜歡上劍君的啊?你曉得你剛來的那時候眼睛多高嗎?誰都不願意多看一眼,連師父的面子都不給,隻聽大師兄一點話, 卻那樣固執地追逐劍君。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我的腳步突然頓住, 低低地回答了一個字:「劍。」
是他身旁的如寂劍。
我年少方開慕艾時,曾在崖下劍冢旁見謝如寂驚鴻一面, 萬劍朝宗也不過如是。我要怎樣說我的喜歡呢,我覺得是我前世欠他許多東西, 所以今生要把自己歡喜的、美好的東西都捧到他的面前。
宋萊還要繼續問,結果我步履一停, 他還沒出口的話也都啞掉。
晨光熹微,大師兄就站在光的那一側, 光影落到他的發間。他的面色不再蒼白,紅潤了起來,原本血迷術帶給他的那些凝澀僵硬感通通消失了。說不出哪裡發生了變化,明明長發都還是白色的,但眉眼之間分明一片生機。
他沒有怨懟,沒有痛楚, 平息著眉眼笑著喟嘆一聲:「師弟師妹們長大了。」
前世親手殺掉師兄的傀儡,深扎在我心底的一根刺,就此拔起。
1
從昨夜起,仙盟那些人就把晚爾爾帶走了。我上的是一個白胡子老道的修真史論課,據說這老道的年歲與我師父差不多,可我師父瞧著十分年輕,可見駐顏何等重要了。
弟子面前的塌幾上都擺著薄薄的一本卷書,邊頁微微泛著金光,打開了卻一頁一頁翻不完。我早倒背如流,扶陵山所教授各門功課,從煉物煉丹到修行練劍,我門門都盡心盡力的。
史論課的老道盤著腿,胡子一直垂到衣襟上,他半闔目,講的卻與教本無關,他說的是大約十年前那場魔界騷動:「魔族一直被封印在忘川地下,那年卻出了缺漏,損破了一角。為保天下安寧,不少修真正道都剿殺出逃的魔族,很多都隕落在那場戰役之中,史稱逐烏之徵。縱然魔氣千變萬化,總歸是逃不出正道金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