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因我的母親,鯉魚洲前任洲主朝朧,就死在這場戰役之中。
有弟子急急地開口問他,有些躊躇惶然:「那個預言是真的嗎?」
修真界自從百年起就流傳一個欲言——百年之內魔界會孕育出一個新的魔神,帶他們衝破枷鎖重回人間。要知道千年過去,修真界都沒人能夠飛升成神,若真如預言所說,屆時一定是修真界和人間的滅頂之災。
這兩年正是這個預言的最後關頭了。
老道掀開半闔的眼睛,扯了扯長胡子,面色露出一絲凝重,剛要作答。
旁邊突然有書本被推落到地上的聲音,我轉過頭,離我不遠處的流玉正慌亂地從地上撿起書。
她撿起書,眼下一片青黑,面色浮腫,一看就是昨晚沒睡好。我剛好和她對上了視線,她就像惡狗見誰咬誰:「聽聞鯉魚洲前任洲主就隕落在這場戰役裡,聽聞被萬魔分食。」
我在袖中的手扣緊一些,她慢慢地吐完話,佯裝遺憾:「不知道洲主知不知道,她沒爹沒娘看管的孩子,如今連靈力都用不出來。」
她忍俊不禁地笑出來,那個笑容出現在她蒼白的面色上,不免可怖。素來和她交好的弟子卻都沒笑,他們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收斂一些,可她反而被激怒一般,口出狂言道:「不過是一個沒有實權沒有修為的少主,擺什麼威風!」
她話還沒說完,臉被一巴掌打側過去。
我已經站起身,用幹淨的帕子擦了擦手,眉眼帶笑:「是啊。」
我打量了她一會,辨認道:「你出自蒼南山那個煉藥小家族是不是?」
她有點不可置信地捂住臉。我居高臨下道:「你們一代不如一代,卻還能靠一味獨門回元丸勉強保住家族地位。回元丸的制作倒沒什麼了不起的,唯獨裡頭材料明珠粉隻有鯉魚洲有,你們買斷了而已。從今往後,隻要是你家的人,連隻靈寵都進不得鯉魚洲一步,聽清楚了嗎?流玉?」
流玉呆怔住了,我向來不與門內諸弟子計較太多,可是泥人也有三分血性。
她本就面色蒼白,這樣下來真是慘如白紙:「族長會殺了我的,朝珠,你不能這樣做。」她突然軟了語氣,連面上的紅腫都不計較,她往我的方向膝行而來,面露哀求,一點沒見到剛才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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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回退避開她伸過來的手,冷笑道:「本少主說到做到,這才叫擺威風,知道了嗎?」
她一時間愕然。我轉過身朝眾人致歉:「流玉說話侮辱我洲洲主在前,朝珠不得不予以維護,擾了諸位上課實在抱歉。」
流玉突然大叫一聲癱軟在地上,兩腕已經有烏黑神釘穿過釘入地面,強行鎖著她本就不豐厚的功力,有衣飾玄鳳的人直直地闖入了屋內,扣押著她。他們衣服以朱色和玄色為主,腰間佩著仙盟的令牌。
「仙盟辦事,闲人避讓。」
一直安坐如磐石的老道安撫住慌亂的弟子:「不要慌亂,隻是仙盟奉命行事。隻是你們下手未免太重了一些。」
其中一人答道,神色冷漠:「事關緊急,故而才動用非常手段。」
流玉面色十分痛苦,他們帶著流玉走之前,我突然出聲問:「可是和血迷術有關?」
他們看了我,卻不知為何態度好許多,破例開口道:「正是。」
我點頭,不再過多追問,他們走後,諸位弟子卻都陷入一種因未知而生出的恐懼,少時有人竊竊私語,一位弟子輕聲呢喃道:「仙盟已經很久沒這樣大張旗鼓地抓人了,更何況用的還是銷魂釘,那可是釘進去損壞神魂的東西。」
老道在上面搖頭,難得寬慰弟子:「那並不是真正的銷魂釘,隻是一種仿制品,不然釘進去兩隻,流玉她早就當場魂飛魄散了。真的銷魂釘也不會這樣奢侈地用作抓捕人,釘在流玉身上的隻是用來阻斷修為的東西,避免她逃跑了。」
但是這樣直觀地看著同宗門弟子被帶走,不免相互猜忌起來。
02
我在路上走的時候,聽到許多關於晚爾爾和流玉的猜忌言論,連玉已真人都不得不閉門不出,以阻絕弟子們的目光。
近來事務繁多,反倒是把每日的修煉放下了一些,我在練武場的天字房裡重新翻開了教習的玉書,第一次正式地開始修煉玉龍心經的第二卷。
面前場景不再是上一次的萬丈駭浪,而是陰慘茫然的黑霧。
罡風天字房裡都是靠燃燒靈石的幻象,倒是不會對我產生什麼實際性的傷害,但是遭受黑霧侵蝕的痛楚是真實存在的。天字房裡的迷霧腐蝕上我的肌膚,卻立即有像冰晶一樣的淺色魚鱗覆蓋上感到灼痛的肌膚。
玉書一頁頁地翻轉,快得在我腦子裡留不下什麼痕跡。
練到玉龍心訣的第二卷後,不光是可以練習更多的劍訣,一些秘傳的術法也都浮現了出來,隻是都需要一日日地勤加練習和實戰才能掌握。我握緊玉龍劍,從鯉魚風的招式開始練起,黑霧被逼退許多。
當時要選一靈器為武器的時候,姨母曾給過我很多選擇,漂亮的玉笛、幾近神器的七弦琴,最終我還是選擇了一脈相承的玉龍劍。因為劍揮砍起來最直接、明烈。我閉上眼感受體內的靈氣,筋脈被拓展到一個很可怕的程度,以至於融在血脈之中的靈氣反而顯得稀薄了。
我的修為還不夠,但我知道,有朝一日這裡頭都會盈滿靈氣。
等我大汗淋漓、手臂酸痛地放下劍,走出天字房的時候,順手給自己捏了個清理訣。外頭的弟子卻比往常少很多,有鍾聲從主峰正殿傳來,大家都步履匆匆地往一個方向去。這是召集扶陵宗弟子們的鍾聲,往日裡不常鳴響的。
我也不能例外,改了方向往主峰去了。
我來的時候比較晚,連久不出世的長老們也都在上首坐著,下面的弟子按所屬峰頭、內門外門的順序站著,扶陵宗主殿原本就空曠,現下也都滿滿當當的。
因為我和宋萊都是掌門的關門弟子,位置自然靠前。宋萊眼尖,遠遠地就看見我了,朝我招手。我小跑過去,他給我留了個空位。大殿裡並沒有人講話,宋萊哪管這個,低著頭就和我說:「今天不太一樣。」
四周的氣氛太過寧靜,以至於讓人心神緊繃。玉已真人當然也在,替我師父端了個掌門架子,像隻蝙蝠精一樣盯著晚到的弟子,也包括我。
我點點頭,看了看上首最中間那個空著的掌門位置:「師父怎麼還沒有回來?」
玉已真人剛清了清嗓子,準備替掌門開場講話,卻突然尷尬地止住。
宋萊搖搖頭,回答我剛剛的問題,嘀咕道:「這兩年他總是往外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還以為他老人家春心萌動,在外頭養了道侶呢。」
我同情地看著他,宋萊也突然意識到什麼,一張娃娃臉十分蒼白地抬起頭,我們的掌門師父已經憑空出現在那個空著的位置上了,環視了四周,眼神輕飄飄地從宋萊身上滑過。宋萊驚恐地捂住嘴巴,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雖則我師父不愛管門中事務,很多時候都像是掛了個掌門的名號,一切瑣碎的事情都交給旁人去辦,但扶陵宗的諸人都知道掌門才是扶陵宗不折的脊梁,他的名頭在那一放就是底氣。
師父看著滿宗門的弟子,笑了笑,我瞬時感覺氣氛冰雪消融,他朗聲道:「近來,宗門之中發生了許多事情,先是密林中出現魔氣,三名弟子因為魔族被卷入其中,一死一傷一蠱;後有我首徒因治傷卻意外中了血迷術,仙盟昨日裡剛提走了人。弟子間有惶然是很正常的事情,我已經聘請了宗內隱居的化神境長老出山,坐鎮宗門之內,巡查隊也加緊了班次和人手,不必過多擔憂。」
我聽見邊上的弟子都松了口氣。畢竟殷舟的死,給大家留下了太大的心理陰影。
大家都在等師父的下一段話,結果師父突然停了下來。
他的眉目之間顯露出與外表極不相符的滄桑與沉穩,按下手道:「再等等。」
等什麼?沒人問,此間正是黃昏暮時,可見殿外諸山皆小,雲霧繚繞之間都是昏黃的粉色。有輕舟御風而來,在殿門口直直停住,那舟的形狀很特別,還是玄鳳形狀的。這船前世我見得許多,後頭因為魔族勢力越發大,仙盟相應的勢力也增強了。
曾經見過最蒼茫的景象就是天上烏黑鳳舟來來往往,下頭卻都是骯髒魔氣盤旋在屍骨之上。
師父抬起眼,眾人的目光都往他的視線看去:「到了。」
先是幾個身著朱、玄二色的仙盟人踏下鳳舟,然後一片沉穩的色調中躍下了一個天青色輕靈的身影,正是晚爾爾。他們都往殿中而來了,都快走到殿中了,我還在看殿門外雲板上停駐的那一通身漆黑的輕舟。
宋萊疑惑地看著我,還有師父,也沒收回眼光。
果然,最後不緊不慢地又下來一個人,玄衣漆發,身佩如寂劍。他真是一點都沒帶上仙盟的記號,偏偏又做了仙盟的主人。他走在最後邊,卻從初初亮相開始,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宋萊用胳膊肘頂了頂我,驚嘆道:「朝珠,你真是生了隻聞謝劍君的鼻子。」
我狠狠地抬起腳,踩了他一把。他驚呼一聲,果不其然地收獲了來自玉已真人的一句責罵。
晚爾爾已經跪在了殿中,倒是沒經受什麼刑罰的模樣,畢竟像流玉,還沒帶去審問呢,就有兩枚封印修為的釘子穿過了她的手腕。但是像她這樣注重修整的姑娘,也算是比起平日裡狼狽很多了。眉眼間的光芒都暗下去很多,不再靈動。
邊上有弟子在竊竊私語:「就是她,玉已真人剛收的那個弟子,借著給主峰的大師兄治病,結果是順道給他下蠱術,變成活死人!」
「真是狠毒心腸,譬如蛇蠍!」
這些言語落到晚爾爾身上,讓她瘦削的脊背瞬時瑟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