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有點驚訝地抬起眼,沒想到謝如寂先問的是這件事情。
師父搖頭:「那黑霧詭譎,無從下手,尚未探清來路。」
謝如寂頷首,道:「那這件事接下去便移交給仙盟處置了。」
他說完這句話,才顧上另一件事,謝如寂手中是一個縮小的靈印,輕輕一推靈印驟然飛了出去,變幻成一張流轉著金光的審訊書。用靈識探取就可以知道審訊的過程和結果。
我和宋萊探取了,它呈現的真相原委不過是與晚爾爾相交好的流玉,借著給她靈寵喂食的機會,把血迷術的原料都喂給了這陰蛇,再引誘蛇去啃咬大師兄,注射毒素在他的身體裡。
證據、審訊記錄都有,看的人都信得七七八八。宋萊靠近我,小聲問道:「有看出哪裡不對嗎?」
我搖搖頭:「都十分齊全,看起來真是我們錯怪她了。晚爾爾至少這樣瞧起來是十分無辜的。」我用神識探到最後一行,罪犯流玉,已處死。
執行者,謝如寂。
我下意識地看向謝如寂的手,現下正自然垂落放在身側,玄色的底衣襯得他的手越發白皙修長,真的是十分好看,拿劍時也不會輕易抖動。
我師父少不了要場面話講幾句:「仙盟所出結果,自然沒有異議。勞煩劍君還走一回了。」
我心裡有點奇異的感覺,像是終於明白謝如寂的地位一樣。他要劍冢悟道,那扶陵宗就拱手給他一個外人,他參悟多年,弟子除卻我也不敢靠近。還沒顯露和仙盟的關系之前,諸人就尊稱他一句劍君。隻有我這樣頭破血流,竟然此刻才知道這般差距。
謝如寂突然抬眼向我看過來,自以為隱秘,卻被我抓住了。
我朝他謹慎地露出一個笑意,他略略怔住,身側的手卻突然收緊,像是在壓抑某種緊張與歡喜。我與謝如寂的關系不能太壞,因我將要成為鯉魚洲的主人,不能與這未來修真界的第一劍君,關系太差。
跪坐在大殿中間的晚爾爾突然開口,聲音不如往昔清脆:「到底是爾爾疏忽,沒對周圍人多注意,才害得大師兄中了血迷之術。我心中難過事小,師兄康健事大。爾爾會用盡全力來為大師兄覓得良方,來治好大師兄的。」
宋萊幽幽在我耳邊道:「這就像是你從前做飯差點毒死我,還想繼續做飯毒死彌補我的可怕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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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得腦袋冒火,又想踩宋萊一腳,可他早有準備,輕輕一躲,倒是讓我的腳踩了個空。
藥長老忙碌了一夜,神情有些疲憊卻打斷晚爾爾的眼淚道:「不必了。朝珠已尋得千葉花。掌門首徒顧行舟,已無大礙了。」
我面容溫柔的師父突然開口:「朝珠。」
我一下子就激靈了起來,走到殿中央的位置,就在晚爾爾不遠處,跪了下來,應道:「朝珠在。」
「千葉花舉世難覓,你為同門師兄盡心盡力竟至如此,自己身上一點修為都沒有了,還為師兄忙走奔顧。不貪功、不炫耀,無論是作為你師父,還是掌門,都十分為這樣的弟子而驕傲。為此,宗內會贈你一面雙菱鏡。」師父的聲音並不高,卻在大殿裡清晰無比。
師父會給我的修行放水,卻從未這樣直白地誇贊過我,我抬起眼,見到他幾不可見地朝我眨了眨眼。你看,他還幫著我瞞著在場的人我沒修為這件事呢。年紀挺大了,心思卻不少。
他的話一說完,周圍弟子瞧我的眼神都不大一樣了,我聽見身邊的人呼吸聲突然重了。
身邊的人,自然是晚爾爾。
這樣的事情裡,本就是此消彼長的,我多風光,就襯得她多麼愚蠢。她受不得邊上人小聲的謾罵,眼眶紅紅的,抿著唇卻伸出手對我道:「朝珠師姐,抱歉。」
這樣大庭廣眾之下,我自然也伸出手,捏住她白皙的手,晃了晃,朝她笑了笑就收回了。我又不是大師兄,憑什麼能代替他原諒她呢。
03
雖然仙盟的調查結果已經清晰地擺在了大家面前,但是人總是會趨利避害的。我不止一次看見晚爾爾被弟子們冷落排擠了。
但這與我沒有關系,因為我的修為更加要緊。自從修習了玉龍心訣,我的修為就不能以修真界普通的練氣築基金丹結嬰化神這樣的等級分配了,我感覺自己在一步步化龍,因為玉龍心訣最後一卷空白的那部分就是最終成龍的景象。
隻是師父看過我手上受到攻擊時會出現的稚嫩的小鱗片,沉吟了一會,答道:「我的小徒弟,你有沒有覺得,你這個鱗片更像是鯉魚呢?」
我惱羞成怒,並加強了自己的修煉強度。
還有重要的一個原因,我今日晨起時,又有金魚叩窗,送來一箋鯉魚洲的信封,姨母說話的語氣比往常還要生硬鄭重。
原來,下月初,就是我成年的日子了。屆時,向來封閉的鯉魚洲會向外界打開,各路門派家族都會派使者前來,鯉魚洲會為我舉辦一場及笄禮,正式向外界宣布他們的少主。
下個月,近在咫尺,看著上頭的字,我心髒都被攥緊了。前世真正把我推向不復之地的考驗,終於開始了。
千葉花難找,藥性卻很好,大師兄被藥長老治療了幾遭,幾乎和往常無異了,隻是一頭的白發實在滄桑。我遺憾地撫摸著大師兄的白發道:「這個真的不能恢復嗎?」
他搖搖頭,溫柔道:「這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榮耀呢?」
紀念你成功挺過那段歲月,紀念你從未在苦難面前低頭。
我訝然地說:「是。」
本來是陰沉沉的早上,沒想到天空突然聚攏了一堆漂亮炫目的彩霞,流光溢彩,像是有人突破了金丹一般。我調出宗門令牌,輕念了一個訣法,一個懸浮的天榜就出現在了我的面前,上頭有各弟子境界的排行榜,金丹那列,一個名字赫然跳在上邊,正是晚爾爾。
其實宗門之中金丹並不少,可是他們是修行多年了,像我這種十五歲就金丹的,放在修真界中也該是第一流的了。沒想到晚爾爾進門還沒幾個月,就這樣快突破金丹了。
宋萊嗤笑一聲道:「按這個速度,咱這個剛進門的小師妹,不要五年就可以超越她師父玉已真人了,剛好把他給換下去。」
我想了想這個畫面,幽幽道:「也不是不可以,她比玉已真人至少討喜一些。」
師兄身子剛好,修行要撿起來還是有一些難度,但是好在他天賦異稟,如今從頭再來也不是特別吃力。我陪他在練武場練劍,他笑道:「正好讓我看看小師妹這些年的劍術。」
我是真一點都沒有讓他,劍光如虹就朝他閃過去,腳下踩的還是我剛學的步法,沒用靈氣,當真隻是用劍。劍光交錯之間,還是我看準了,把他的劍給挑落了。大師兄有點疲憊,額上的汗順著眼睛往下滑。
一隻手帕突然遞上來,給他擦去了額角的汗珠。
我怔住,他也是,我們一同看去,正見晚爾爾就站在練武臺下,再沒有之前那般疲憊模樣,通身靈氣四溢,和她在一起時都會感覺身心有益,這就是剛突破金丹的人帶來的好處了。
周圍的人都看著這裡。
其實我一路走來就已經聽過宗門之內對她的態度了。
剛進宗門就能跳過練氣,連連築基和金丹的天之驕子,怎麼可能會做出傷害同門的事情,況且以公正著稱的仙盟都查明事情原委了。這個小師妹這樣甜美可愛,何不交好呢?
大師兄皺起眉頭,她便惶然地收回手,低下頭道:「大師兄,沒有一開始就找你,實在是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
她咬了咬牙,幾近自責:「本來就是我闖進竹林自作主張認識你,又真的自以為能夠醫治好你,如果不是早早發現,我真的萬死難辭其咎。這真的是我的疏忽,我日夜都煎熬著。可是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你能不能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呢?」
大師兄沉默著,束起的白發落了幾縷在鼻尖,周圍的人聽得都在點頭,畢竟這是這樣一個情真意切的道歉。
我把玉龍劍收回鞘,垂下眼開口:「晚爾爾,可你知道你的疏忽帶來了什麼嗎?要不是臨時被發現,不出意外的話大師兄會被做成傀儡,不辨神智,殺死他的同門師兄弟,成為正道魔道都唾棄的東西,最終不知道死在誰的劍下。可我的大師兄,他是這樣一個光風霽月的人啊。」
晚爾爾的臉色突然發白,有點愕然,像是幡然間醒悟地倒退兩步:「抱歉。」
大師兄卻止住我的話,搖頭道:「無心之失,本就不需要抱歉。我的小師妹朝珠,隻是太過擔心我了,她的話你不要往心裡去。都是扶陵宗弟子,何必總是虧欠來虧欠去呢。」
她怔然,感激地點頭。
大師兄不願讓我為他再多得罪人的。
我突然再開口:「爾爾師妹,不如你再和我比試一場,像我們劍修,都是用劍來打交道的,不管是贏是輸,總歸一笑泯恩仇了。」
大師兄為我們倆讓了位置,玉龍劍憤然地輕鳴起來,隻有我知道這種執念,一種好戰的感覺在我看見她拿出那把重劍時就油然而生了。
我之此行,已經輸在她劍下一次了。
上一回,她尚且沒踏入修真界,我已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