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所以,也該我贏了。
周圍看熱鬧的弟子越來越多了,大家都屏住呼吸。有懂買賣的弟子支起賭盤低聲吆喝道:「朝珠與晚爾爾對壘,大家買定離手啊。哎哎,怎麼沒人買朝珠師姐呢?」
一袋子上品靈石在朝珠那盤落下,大師兄淡淡:「都買朝珠。」
我無暇顧及這些,這一次不是我先發起的攻擊,是晚爾爾的,她一改從前近乎溫吞的防守,一把重劍在她手中揮得像是一把尺子,這樣的風格很像她的師父,玉已真人。
上一瞬她還在原地,下一瞬已經到我的跟前,蘊著冰藍色光的玉龍劍和重劍相撞,竟然生出劍冢裡才聽得到的宿命般的長嘯聲。我被震得虎口發裂,她也沒好到哪裡去,倒退了兩步。
晚爾爾眉眼之間已經生出慎重,笑道:「師姐的劍果然厲害,沒用靈力都能擋住我。」
她說話間的功夫,我已經重新醞釀好了招式,摒去所有繁華的招數,回歸於劍本身,這是玉龍劍訣入世第二卷的關鍵,我沒多加什麼靈氣修為,隻是單純地用最基礎的劍法。
揮、劈、砍、閃,我從初初握劍開始,做過這些動作何止萬次。
晚爾爾習慣了繁雜的招數,竟然一下子應對不來,那把重劍被我幾乎打偏去,我看見她的肌膚已經被揮起的劍氣割裂開了傷口。我總以為自己勝券在握,然而晚爾爾也是有真才實學在身的,來往百招之間,劍撞如星雨當啷。
重劍紋路晦澀,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差錯。
玉龍劍沒被挑落,隻是我又被重劍拍在了脊骨之上,跪倒在地上,噴出一口血來。她的金丹期比別人似乎更為扎實穩妥,功力也更強一些。即使是我開了第二卷,也沒能贏過。
發絲垂落下來在我眼前飄蕩,脊背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對面的晚爾爾見勢收回重劍,我背上陡然一輕,她說:「朝珠師姐,多謝賜教。」
周圍似乎都沒有上次那番驚訝的聲音,賭局落定,擺攤的弟子忙著給他們分錢:「買朝珠的虧完咯。」
我跪倒在地,久久沒能出聲。大師兄從一結束就跳上比試臺,卻不敢輕易碰我,怕真的驚擾了他的小師妹。他擔憂地看著我,我喃喃開口:「一百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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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兄沒聽清,我又說了一遍,猛然轉過頭,目光如星火灼灼:「我上回不過十回合就被一劍挑下了登雲臺,可是這次,足足百招。再下一次,我就可以贏。」
隻要可以贏,隻要最後的結果是贏,那麼一路上受過坎坷,那又如何?
大師兄被我眼底燃燒的火怔了一瞬,眉眼暈開寬容而溫柔的神色:「那麼小師妹,我下次壓上身家,我也賭你會贏。」
旁人受了晚爾爾這一擊打,估摸著得十天半個月都下不來床,得虧我最近修習的魚鱗替我擋了擋,靈力一直湧往受傷的背脊處幫忙修復。
我擦去口中還殘存的血,顫巍巍地站起身,拱手道:「爾爾師妹,多謝賜教。」
04
時日這樣兜轉,很快就到了我要回鯉魚洲的時刻,其實及笄禮在下月初,但是要準備的事務繁多,所以鯉魚洲早早派人來接了我。
宋萊捂著臉,哭唧唧地扯著師父袖口:「師父,你沒告訴我,修煉沒修好是可以回去繼承一洲的。」
師父十分嫌惡地收回他被扯著的袖子,佯裝溫柔道:「但顯然小師妹修煉比你好得多。」
宋萊捂著臉哭得更厲害了。
但其實我根本沒什麼東西要準備,鯉魚洲上為我備下的東西隻多不少,我隻提了一把玉龍劍。鯉魚洲就和送我來扶陵山的排面一樣,幾隻鳳鳥牽引的車輦就大張旗鼓地停在主殿門口的雲臺上。
鯉魚洲的人因在海上的緣故,穿著也與修真界的人有大不同,衣袂飄飄、姿容出眾不知道吸引了多少男弟子駐足。我自幼耳聰目明,聽見幾名弟子低聲嘟囔道:「朝珠師姐穿上這種衣服,肯定更加漂亮。」
結果這幾名弟子,被巡查順帶送行的大師兄摁住腦袋,通通在犯事簿上記下了關禁閉的名字。
車輦之內十分寬敞,水藍與淡金的帷幔垂瀉而下,香爐裡嫋嫋燃著的是海底的鮫人脂,燻得人昏昏欲睡。我端坐在如水一樣透軟的坐墊上,卻一絲都不敢懈怠。背脊挺直,目斂三分,眉眼之間須得不驕不躁。
直到鳳鳥駕著車輦在天上飛了好一會了,我側面坐著的容姑才露出一絲笑意:「少主,歡迎回洲。」
容姑從前跟過我母親,又在我姨母身邊當女官,很重這些規矩。
我心裡松了一絲氣,誰知道呢?我原先以為自己是母親唯一的血脈,又是早定的少主,這鯉魚洲的下任洲主就該是我,卻沒有想到,洲中也在暗暗觀測我的成長,判斷我是不是有擔負一洲的潛能。
前世這時候的我,因接連的打擊,背脊都挺不直了,自然沒能得到這位在族中頗有地位的族老的認可。
我柔聲道:「容姑,辛苦您來接朝珠一趟了。」
她見我記得她的名字,眉眼露出一分滿意。
旁邊一直不太說話的婢女突然上前,伸手要替我解去為了方便修煉挽起來的長發,旁邊已經放了兩身流光鍛做的便服。我轉過頭示意拒絕:「姨母和族老還未曾見過我穿扶陵宗弟子服的模樣,屆時回去,正好給他們看看。」
她默許地點點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雲輦有琉璃做的窗,颯沓的流雲就從眼前飄過,雲霧渺然下可以遠遠望見被碧海環繞的鯉魚洲。就快到了,卻突然有一塊陰翳落在我的臉上。
琉璃窗外,正有一玄鳳舟擋住了大片傾瀉下來的陽光,比我們的車輦大多了,甲板上頭的仙盟子弟穿著的衣服一眼就認得出來,大約在講什麼笑話,哄然笑成一團。
有個人像是厭煩這樣的吵鬧,在玄鳳舟的最邊端扶著桅杆,手指蒼白,中指無聊時會幾不可見地輕敲。
他懶散地轉過眼睛,十分漠然掃過漂亮到讓人驚詫的鳳鳥,正要從這車輦上掃過,卻突然頓住。有個很不恰當的比喻在我心間浮起,在茫然的雲霧間,一幅水墨畫出現了黑與白的第三種顏色。
他本來眼神都該錯過去了,卻意外地動容,移回目光重新又注視了一遍。
容姑自然也看見了,我正端坐在榻上,玉龍劍被安置在不遠處,此間冰藍與淡黃錯落,我很少有這樣守規矩的仕女模樣。既然互相對上眼神了,我便禮貌地朝他頷首致意。從登上這雲輦開始,我就真正要擔起少主的儀態了。
謝如寂站直身體,但顯然天上並不是一個適合敘舊和談話的地方。
把舵的人忙著談笑,一陣狂風把鳳舟吹得有些震晃,謝如寂竟然沒站穩,踉跄了一步,難得的局促。他冷冷回頭,在嬉鬧的仙盟子弟前強作鎮定地保持靜默。
容姑在我耳邊小聲提醒:「族內剛得到的消息,下一任仙盟盟主很可能就是這位第一劍君。聽聞少主之前與他有瓜葛,可以結善,務必不能生惡。」
鳳鳥長鳴一聲,往低處飛去了,最後穩穩停落在靈海邊上。我提劍出輦,大風吹蕩。
靈海的顏色偏向黑色,現下瞧著是一片風平浪靜的。不是修真人,是看不見遠處煙波渺然籠罩下的仙洲的。聽聞上古曾有海上三大仙洲,結果到現在,隻剩下一些零散的仙島,都從屬於鯉魚洲了。
靈海邊上都是靠海吃海的漁民,我一眼就看見了一間小小的祠廟,裡頭供奉的小樽神女身著淡金色的衣裙,額上墜著一枚冰藍色的水滴珠,一隻手提著滿載珍珠魚貝的籃子,眉眼悲憫,供奉的正是鯉魚洲的上任洲主朝朧,祈佑漁民出海風平水靜,不再有駭浪災禍。
容姑朝小祠廟拜了禮,喟嘆一聲:「往後,等少主真擔起這片的職責,這裡供奉的就該是您了。」
剛剛在天上遇見的玄鳳舟,也在此處停歇,一行人正從上邊走下,謝如寂也在其中,垂下眼地聽著旁邊的人同他講話。
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此處界點隻通往鯉魚洲,所以,他們來到這裡,也是為了去鯉魚洲。前世他沒那麼早暴露和仙盟的關系,及笄禮倒是也給鯉魚洲面子來了,但是壓根沒那麼早。我心上一緊,容姑也有點疑惑,附耳低聲道:「族中確實給劍君發了請帖,但是時日並非當下這麼早。」
我蹙了眉,上前兩步,問謝如寂:「劍君此去也是鯉魚洲?」
謝如寂微微點頭。
我嘶一聲,仙盟人能出動,一般都不是什麼特別好的事情。
謝如寂見我誤會,別過頭去,輕聲解釋道:「不是鯉魚洲有異,是——」他頓了頓,「旁的事情。是在離鯉魚洲很遠的海上,有個東西要驅除。並不算大事。」
我點頭。既然如此,那再好不過了。
遠處有船隻開浪而來的聲音,其實無論是我的鳳鳥雲輦還是謝如寂的玄鳳舟,都是過不去這裡的靈海的。要去鯉魚洲,隻能搭乘鯉魚洲特制的船。
這裡的船隻有一艘,那麼隻有我們與他們同舟而渡了。
我與容姑佔據了邊緣,盡量與他們少接觸一些。容姑不解,我壓下眼解釋道:「這位不出世的劍君,不喜和人太近的。」靈海看上去才那麼一點,真正行在其中才知廣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