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剛才的萬裡晴空已經變了天,靈海的顏色已經轉為赤黑色,浪比一浪打得高。
我收勢來不及,卻能聞見下頭有腥臭的涎液味道,和陰沉的水味混合在一起,我慌亂之間抬眼正見一道玄黑色的身影已經瞬移到我上方,就在斷層的地方,俯身想抓住我。
我誠懇地思量過,換作是謝如寂掉下去了,我很有可能再推他一把。以己度人,我覺得他也未必善意,腳下正好踩住一塊突出的木板,取得一息喘息機會的時候,我拔出玉龍劍借著劍連爬帶飛地上了沒破損的那半艘船。
容姑立刻上前,把我往安全的地方拖了幾步。
仙盟的人已經用靈力穩住了殘破的船隻。
我喉嚨幹涸,轉過頭時才發現謝如寂正單膝跪在斷裂的甲板處,保持著剛剛身體劇烈前傾的動作,再往前一分都會墜下去,我剛剛就從他的身旁錯過。
不免心裡暗自可笑,謝如寂倘若真要救我,一個堂堂劍君,怎麼會連劍都沒拔,和一個凡人一樣跌跌撞撞地過來呢?
他的面前,剛剛我感受到的濁臭氣息的來源正直立起,露出龐然的身子來,正是一條虺蛇,一身的鱗片都已經近乎赤色,扭曲地盤成一團,還是個有著百年道行的虺蛇。
狂風大作,駭浪如奔。連仙盟的人匯聚的靈力都穩不住這船,在浪中搖搖晃晃的。謝如寂收回僵在空中的手,微微握上長寂劍的劍柄,長風吹拂他高束的漆發和衣擺。謝如寂在那條大虺蛇面前甚至不如它的毒牙大,然而身姿挺拔。
虺蛇到底沒什麼靈智,隻是本性嗜血,剛剛錯過了一個到口的獵物,愈發狂暴,往謝如寂的方向狠狠一口咬過去。
倏忽一聲,輕到幾乎聽不清,謝如寂劍出鞘了。
我睜大眼,他踏風而起,行劍時自有奧妙,第一劍斬虺蛇眼睛,不可視人;第二劍削其毒牙,不可害人;第三劍,斬其性命於七寸。
三劍完畢回鞘,甚至都沒有碰到虺蛇的堅不可摧的肌膚,隻是單純的劍氣馭使。當真是修真界的第一劍。
一條百年虺蛇,竟然就這樣嘶啞一聲,沉落靈海之中。水下不知道什麼遊物,高興地湧上來把它的屍體分而食之。謝如寂重新踏上甲板,天色隨著虺蛇的滅亡霎時間回暖,靈海又重新回到了一片明媚的景象。
我回過頭,桅杆上掛著的玉龍圖騰的旗幟,果然已經碎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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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靈海陽光明媚的時候倒也不可怕,怕的是突然變天,這個時候就要靠鯉魚洲的玉龍圖騰來護佑平安,此刻卻已經破碎,必定是被人做了手腳,我握住容姑的手,顫著聲音道:「容姑,族中有人不想我回去。」
容姑雖說在族中算不是本脈什麼尊貴的地位,卻是族中多年老人,這樣多年混了個人精。她看著我眼裡盈然一點的淚光, 竟然想起來早逝的上任洲主,念及我年少離家修行, 如今一回來就遭遇這樣的事情, 實在可憐, 看我的眼神也就多分憐惜:「少主勿憂勿懼, 容姑在。」
我轉過頭,謝如寂已經走得近了一些。旁邊的仙盟子弟瞧他的眼神都帶著尊崇,這次的仙盟人年歲都不大,估摸著都是大家族裡出身的人,真正見識了這三劍才心服口服。
謝如寂腳步卻是往我這裡來的,我怔住。
他伸出手,掌心是一枚虺蛇的牙,被帕子包裹住:「虺蛇的牙磨成粉, 敷在傷口處,可解毒液的侵蝕。」
容姑低下頭,這才注意到我的小腿已經被腐蝕出了一道傷口,隻是被姿勢掩蓋, 我向來又忍得了痛,沒說一個字, 原本想著到洲上再處理的, 沒想到竟然被謝如寂注意到了。
我點點頭, 卻沒伸手,道了聲:「多謝。」
我與謝如寂,回到兩清的地步最好。
誰也不必承誰的情,誰也不必因對方再生龃龉。
容姑卻伸手替我接了過來,有點焦急道:「得快一些敷上, 不然晚了毒素蔓延了, 當心鯉魚洲的醫師也難辦。」容姑把毒牙磨成粉, 小心撕開傷口處的衣物, 難免有裂帛的聲音,這裡外人算多,抬頭時卻發現都遠遠地靠著船舷在修理, 無人注意這裡。謝如寂也隻露著一個後腦勺。
容姑出聲道:「少主竟然傷得這麼重。」
謝如寂已經離遠了, 親自把舵船隻, 聽到這句話突然回頭。
我垂眼道:「哪算得了什麼傷。」
容姑欣慰道:「少主此去扶陵宗, 可見受益良多。」
我嘆道, 是啊。
我突然聞見什麼熟悉的味道,瞬時抬起頭,果然周圍縈繞的迷霧都褪去,一隻日光籠罩下宛如琉璃的大洲就近在咫尺。
我怔怔地看著,像是觸碰一個不可及的夢。容姑以為我是近鄉情怯, 其實不是。我上一回見鯉魚洲, 也是這樣的位置。靈海也在翻騰,鯉魚洲都被大火籠蓋,黑氣直衝雲霄, 裡頭的生靈都在悽厲地哭喊。
母親要我守護的、我一直在守護的,都沒能留住。
但這一次,絕非如此。
1
謝如寂他們下了船果真沒和我們一起去鯉魚洲,而是改乘了別的靈舟去。
渡口處人來人往,鯉魚洲向來女子多,也生得好看,穿著與別的地方有許多不同,她們額上都掛著圓潤的海珠,面容上繪著獨特的紋路。渡口買賣都攤著,賣靈海底捕上來的巨蚌,蚌殼一開一合,露出裡頭大粒的明珠。小精怪在淺水邊嬉戲,偷偷踩住漂亮姑娘的裙擺。
渡口以水色為底、玉龍為圖騰的旌旗在風中飄蕩,一派和樂的景象。
我幾乎不敢抬腳,怕是一場幻境。
容姑讓我伸出手,我茫然地照做。旁邊常年在渡口守著的婆婆替我從腕上解下來我戴了許多年的紅繩,就算有靈力加成,也已經磨損得很嚴重。是我走那年她系上的。
鯉魚洲出入,都要換上一根紅繩,不知道是哪一年留下來的習俗。
她取了一根新的,重新系在我的腕上。我盯著腕間換上的紅繩,紅繩墜著漂亮的貝母,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婆婆道:「今年紅繩上的貝母是自己浮到海面上的,我在渡口這些年,料想必定是大福之徵兆。現在看,果真如此。」
我啞然失笑:「何以見得?」
婆婆淺作一禮,蒼老的背脊彎下來,兩手交錯覆在額上,做了一個鯉魚洲的貴禮:「因著眾人等候的人終於回來了。恭迎少主回洲。」
我急忙扶住她的手,怕她的聲音引起了周圍人的注意,引起不必要的轟動來。畢竟我剛剛才遭遇了虺蛇襲擊,身上實在是有些狼狽,不是一個恰當的正式見面時機。我意外地問這婆婆:「您竟然認得我。」
她抬起眼,被褶皺蓋著的眼睛突然睜開一點:「自鯉魚洲唯一的少主遠出學藝之後,人人都格外關切扶陵宗的消息。隻是鯉魚洲與外畢竟不大相通,往往年前的消息現在才到。可是洲內人都知曉,天青色便是扶陵宗弟子服的顏色。更何況,少主雖然模樣與幼時變化頗大,可是卻有一雙和老洲主一樣的眼睛。」
天青色弟子服,我想到這裡,突然轉過頭去,果然方才還在渡口上來來往往的人都停住了自己的動作,微微欠身對我行了個錯額禮,眼裡頭竟然滿是期盼。再看容姑,她明顯一副默許的模樣,她早就想到我的天青色弟子服會引起諸人注意了,對於這樣的場面並不意外。
上一輩子,我是在族中精心打扮下才見的洲民,從頭到腳都十分精致,由鳳鳥拉著的華麗車輦載著我象徵性地在城中轉一圈,看起來和吉祥物沒什麼兩樣,路過眾人的時候不論他們下跪還是錯額,我都沒法回禮,也不能有除了端肅之外別的表情。
可我現在一身風塵僕僕,卻比往日誠懇萬分。
我立在原地,也朝眾人行了禮,聲音緩了好幾遍,仍然有哽澀之意:「鯉魚洲少主朝珠,從扶陵山歸來,承蒙諸位期盼。」
從這一刻起,我與鯉魚洲生死與共。
鯉魚洲生我生,鯉魚洲死我死。
2
我母親其實是往上十輩都數不出的天才,理所當然地成為了鯉魚洲的洲主,但其實在她上頭還有一個姐姐,卻意外地平庸至極,隻能會一些最基本的術法。聽說她們年少選靈器的時候,鯉魚洲這樣多的靈器沒有一把願意選擇我這位平庸的姨母。
但是現在很多年過去,我母親已隕落,我還沒長成,就是我這位手段十分血冷的姨母一手管著鯉魚洲。
不誇張地說,她是我見過最面冷心冷的人,我也因著前世諸事,對她懷恨於心。
洲主的宮殿修築在鯉魚洲最深處,一座瑩白而高大的神像就屹立在宮殿門口。這不是和前頭看到的神像一樣,這神像描摹的模樣並非是我母親,而是鯉魚洲第一任洲主朝龍,這位老祖宗最後是飛升成龍神了,不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罷了。
修真界已經近千年無人飛升,靈氣也日漸淡薄,現在最有可能飛升的乃是我們的劍君,謝如寂。
我仰頭打量著這尊神像,女子的眉眼之間有著殺伐果斷的凌厲,可是眼皮低垂又生出了些悲憫,一半人身,一半龍尾,卻不顯得猙獰恐怖。換句話說,這位老祖宗對於鯉魚洲,地位就像是鎮海神針一樣。
容姑出聲道:「少主,該去見代洲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