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字号:
我便長舒了一口氣。


姨母不像我母親喜歡熱鬧和花草,這座宮殿裡人氣都沒多少,如同黑色的靈海一般深沉。正殿並不遠,我和容姑在婢女接引下很快就走到了。侍女們替我從兩側推開門,面前霎時間明亮一片,殿中傳來的威壓幾乎讓我下意識地想要彎下腰去。


我早有準備,一點都沒露出慌亂,連脊背都是挺直的,唯有鬢邊滲出了細微的汗珠。容姑她們都不會感覺到這種威壓,隻有我知道。


殿中空曠,人也不是很多,我掃了一眼看過去,但是族內和洲內有名有姓的大人們都到齊了。我的姨母就坐在主位上,穿的是厚重的黑色,連發髻都挽得很死板,眉間卻點了一點淺藍色的砂。在她下面一位坐著的女人卻很是不同,大片如玉般的肌膚露在外頭,姿態流轉間別是一番媚態,原名已不知曉,但洲內都稱她為骨夫人。


我解下身旁的玉龍劍,攥在手上,聽到唱禮官揚聲一句:「鯉魚洲少主,朝珠歸來。」我才往殿中走去,最終在中央的位置淺作一禮,道:「諸位族老、大人,朝珠已到。」


靜默了幾秒,我料想他們都在觀察這個闊別多年的小姑娘長成了什麼模樣。


我抬起眼,不避不讓地看著上方我的姨母。她盯了我一會,在我的眼睛上逗留了一會,緩緩開口道:「聽聞你在宗內兩次不敵一個初入仙門的丫頭,這是真假?」


我毫不避讓地點頭道:「確有其事。」這話一出,毫不意外地看見旁邊幾個人蹙了蹙眉頭。我繼續道:「第一次在登雲臺,她挑中了我作比試,我用玉龍劍沒有半刻輕敵,最終十招內被挑下登雲臺;第二次在練武場,我再次和已經金丹的她比試,百招之內被打趴。技不如人,甘拜下風。但是下一次,我會贏她。」


如此斬釘截鐵。


姨母不鹹不淡地點評道:「很好的決心。又有傳言道,你為自證清白,用心頭血織就鯉魚夢幻境,結果因此修為全無,連隨意的外門弟子都可以欺辱你,是也不是?連你母親都不敢隨意織就鯉魚夢,你怎麼這樣狂妄?」


前頭尚且可以原諒,唯有這一句,讓在場的眾人都不自覺地直起了身子,凝神傾聽。遠走學藝多年,歸來卻和修為全無的廢人一樣,這樣的少主還不如就死在路上呢。鯉魚洲的未來可不能交給一個和凡人無異的少主手上。


我笑了一聲道:「是。」


滿座幾近哗然,就算是之前做好了心理準備,但也沒想到真的是這樣的回答。有人相顧眉眼傳神,不知道此間有多少人在用神識交談。一片亂糟糟之中,我才慢條斯理地接下去講話:「我是敗給了晚爾爾,也沒了修為。但是我開啟了玉龍心訣的第二卷,陰差陽錯修為都和血脈中的神力混合在一起了,早就不分彼此。我再沒有修為的界定,隻有按著玉龍心訣分出的各個境界。」


周圍突然靜住了,有隱隱的激動感,有人自言自語道:「上回能將修為和血脈之力混在一頭的,恐怕是初代洲主。」


我陰差陽錯重生一回,唯有神識是從上輩子帶到這輩子的,因而十分強悍。


我嘆了一聲,神識順著水一樣的波痕吹蕩出去,一直落在我身上的威壓被強行撥開了去,我聽見被反噬的悶哼聲傳來,順著聲音望去,高位上那位骨夫人搖著骨扇,白皙的手抹去唇角一絲血跡,嫵媚的眉眼彎起來,她笑了一聲。

Advertisement


一時間竟然眾人啞口無言,這位骨夫人用輕羅小扇捂住唇,露出一雙眼睛看我的姨母:「代洲主,你未免太過嚴於律人,你這把年紀都沒練到第二卷呢。」


不無諷刺之意。


但我還挺贊同她的。


玉龍心訣其實修煉要求有點難,必須是族中直系血脈才能修煉,且得是女君才可以。我這把年紀能到第二卷,屬實比我母親還早些。我那姨母指尖點了點桌面,方才松了一點眉頭:「試上一試。」


旁邊立即有人抬著一隻大蚌上來,蚌殼漆黑如鐵,隱隱流轉著玄光,姨母道:「劈開它。」


這老蚌生了不知道有多少年,連個縫隙都沒留著口,但其實挺簡單的,我抽出玉龍劍,錚然一聲龍吟之聲響徹大殿。這佩劍早已生靈,知道現在是自己耍威風的時候,便給足了我面子。


玉龍劍訣第二卷,鯉魚風的招式就這樣被使出來,現在的我控制得更加精準,隻是隨便一揮就能調動百脈之內生無限波瀾的靈力,蚌殼都在看不見的柔和劍風裡寸寸破碎,被風一吹正如粉塵般飄散。


這劍風沒能停下,直直地往上首我姨母的位置上前去,我是控劍之人,自然看得見劍風的軌跡。


到現在我都知道我這姨母修為實在低微,可是這能摧毀蚌殼的劍風到她額前了,都沒見到她生懼後退。她靜靜地看著我,果然離她額間那藍色砂隻有一寸時,劍風陡然消散。


我無趣地收回劍,再看那老蚌,連蚌肉都沒有,隻有一隻流光溢彩的烏珠放在那,我兩輩子加起來見過這樣多的寶貝,還是隻有這隻烏珠最得我的心意。


姨母點了點這個烏珠道:「既然是你劈開了這蚌,那就用這個來做你及笄那日的額飾。」


骨夫人笑著道:「都這麼嚴肅幹什麼啊?今日少主回洲,理應是歡喜的。看這一身天青色弟子服,我上次見著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咦,小朝珠,你腿上是怎麼了?」


我把傷口稍微用衣服給擋住了,輕描淡寫道:「來路上遇見了虺蛇。」


我聽見幾聲嘶的聲音,我看的卻是我的姨母,笑眯眯道:「可惜我命大,隻是給擦了個邊,不打緊的。」


姨母突然開口道:「既然少主已經到了,舟車勞頓如此一番,早點散了吧。」


我姨母在洲中主持事務多年,威嚴不少,說了這句話,大家都陸陸續續地往外走,路過我的時候不免笑著和我混個臉熟,一句句少主年少有為真是聽得我耳朵發昏。


骨夫人路過我的時候,嬌笑一聲道:「你那姨母呀,多當心。」


後面三個字隱在笑聲裡,我幾乎聽不清。大殿裡很快就隻剩下我和姨母二人。她慢慢往下走,撿起那枚烏珠放到我的手中,神情還是冰冷的:「隻不過開出第二卷,劍風就要揮到我頭上了,下回是不是就該不停了?真是和你娘一樣愛出風頭的脾性。」


我想了想,慢吞吞地道:「姨母這麼多年連心法的門都沒摸到,當然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


她眼裡閃過一絲不悅,冷冷地掃了我一眼,從我身邊錯過去了,走到殿門口的時候才停下腳,吩咐道:「容姑,帶她去住所。」


其實壓根不用帶,這本就是我年少土生土長的地方,我再怎麼多年離家,還是記得路的。


容姑帶我去住所的時候,嘆了口氣道:「少主雖然自己有本事,但犯不著和代洲主鬧脾氣,她這些年為鯉魚洲所做之事,也是辛苦的。」


我抿了抿唇,跟在她後面沒有講話。


前世我被褫奪少主的位置,就是我的親姨母親口下的令。我從此不能進鯉魚洲一步。我從前當她隻是面冷,周旋於老舊的勢力之間已經疲憊,故而對我十分嚴厲,壓根沒想過,也許在她眼裡我並非侄女,隻是一個與她爭權的人。


容姑把我帶到我從前住所,我走進去的時候竟然一時間愣住,此處於我走時別無二致。門扉敞開,雲紗漫飛,夕陽的光灑了大片進來。幾上的琉璃瓶已經插好了花,侍女們捧著燻香、花料、珍珠粉等託盤魚貫而入。容姑臉上少了分溫情,看樣子是忍不得我一身的髒汙很久了,道:「現在少主可以沐浴更衣了。」


我赤足走進淨室,白玉鋪就的清池汩汩地生出水,侍女們替我在水中撒上各色的花瓣和香料,我把自己浸沒在清池裡頭,長長的頭發被輕柔地解下清洗。水是溫熱的,我面前懸浮的託盤上放著靈果和清酒。


洲主宮殿地勢高,而我的住所毗鄰斷崖,下頭漲著金色的靈海。此時正是日暮,天色一重重地從金黃到重紫漸變,十分別致。此時我確實是有一點心情享受美景的,但前世我可沒有。


前世我遭受了一連串的打擊,早就有點一蹶不振的意思,諸位來看少主長成模樣的人都不免失望,我就更加難耐,在接下來的少主試煉當中也遭遇了失敗。


好在,上蒼公允,給了我一次重來的機會,也確實有許多事情,已經和前世大不相同了。


我這一泡澡,已經是暮色褪去,夜星二三的時候了。我不喜歡侍女幫我穿衣服,故而先屏退了她們。我剛系好裡衣的帶子,就有感覺有什麼異樣的聲音傳來。


此處清池並不設障礙,因為這邊上除卻斷崖沒有別的入口,而斷崖也不是說上來就上來的,更何況鯉魚洲民風淳樸。要麼就是什麼異獸,我拔下頭上固定頭發的簪子,朝聲音來源刺去,一手扯下旁邊架子上的外衣裹上。


沒聽見簪入血肉的聲音,反而聽見噗通的入水聲。


我轉過身去,下意識摸上腰間,因為沐浴的緣故,它已經被我在一邊了。不是我想象的異獸,清池裡栽進一個人,花瓣浮浮沉沉,血一直從他的周圍漫出來。衣著我還挺熟悉的,畢竟前不久我剛見過,正是白日裡僅用劍風就斬卻虺蛇的謝如寂。


此刻就面朝下,浸在水中,我真擔心他沒因傷痛而死,反而被我的洗澡水給淹死了。我伸出腳,浸入水中,給他踢翻了個面,果然胸口處有深入骨髓的傷口,隻是太過血肉模糊,不知道是什麼導致的。


他的玄色衣服,果然是好,浸了血色也不過是顏色加深了一點。


他很虛弱,甚至神志不清。我下了定義。很快地抽身回去,被水濺湿的地上躺著一把玉龍劍,我很快地拿起來,玉龍劍出鞘,直直地往謝如寂的心口刺去,這次終於給我聽見了刺破血肉的聲音。但是還沒到碰到心,我要更深一寸的時候,卻被一隻蒼白的手給握住劍身。


他睜開眼,血從唇邊往下滑,謝如寂很少會有明顯的情感,此刻眼底卻湧動著痛楚和不可置信。


十五歲的朝珠在登雲臺之前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他看看,登雲臺之後的朝珠卻會在他重傷之時乘機提劍穿過他的心髒。


玉龍劍居然動不了了,怪不得師父說他是天生劍君,連我的玉龍劍都在此刻僵住了。他抓住我的手腕順勢一扯,我剛穿好的衣服立刻又湿透了。


他把我摁在清池冰冷的壁上,手上力氣很大,我背脊硌得生疼。


他蒼白著臉,水滴沿著他的睫毛和鼻梁往下滴,像極了眼淚,謝如寂輕聲道:「為什麼?」


我沒有還手的餘地,百脈之中的靈力竟然都凝澀住了,我說:「這是你欠我的。」


我的胸口,曾經有一劍穿胸而過,如今不過是一報還一報罷了。血和水混在一起,黏在我身上。謝如寂沉默了一會,十分困難地想了想,咳嗽了一聲,道:「抱歉。」


血從他的胸口往外滲透,他重復道:「抱歉,千葉鎮的事情。我並非故意殺了那個半魔,隻是他是幻境關鍵。」他竟然以為是因為他殺了那個小孩的緣故。


這麼一句話,他說得斷斷續續,幾番咳嗽,血從唇齒間往外溢出。原本我是看他多半活不過來了,才順手補刀,以償前世之仇。我以為是虎落平陽被犬欺,沒想到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