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謝如寂抬眼看我,眼下的小痣在蒼白的肌膚底愈發黑,他沒說話。我心裡發虛,眨了眨眼,沒想到他突然垂下眼,道:「好。」
他離得太近,氣息就在我的臉上,謝如寂往後靠一些,解除了對我的桎梏,我從水中起身,還沒站穩呢,就看見謝如寂頓時像是失去所有力氣般往後一倒,踉跄跌入水中。合著已經是強弩之末。我是修真之人,扛謝如寂也不在話下,把他扛到了旁邊白玉鋪就的地板上。
我有在思量,要不要再試著捅他一劍,這次是替二師兄捅的,但是誰想到謝如寂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在無聲警告。我隻好嘆了一口氣,默念起心訣來。
玉書心經裡有很多治愈的法訣,尤其是外傷。其實鯉魚洲的血脈很適合當輔助的醫師,可我和我母親都義無反顧地選了提劍。
我的百脈已經被拓展得足夠寬闊,裡頭所收納的靈力也不少,兜轉一圈成了精純的氣息探入謝如寂的傷口,就像是探進了無底洞。我堪堪給他止住血,就已經面色發白,手腳發虛了。
我還要再繼續,謝如寂卻止住我的動作,淡淡道:「不必了。」
我抬眼看他,他已經比剛剛好了很多,但是傷口仍然可怖,他繼續道:「接下去每天這個時候我來找你療傷。」
我沒什麼意見,這比一次性治好耗費心血小太多了。我看他周圍沒人,這才問道:「你的那些手下呢。」
謝如寂咬開裡衣衣帶,粗略地裹在傷口處,淡淡道:「都死了。」我倒嘶一口氣,那些仙盟子弟,要麼是大家族培養的接班人要麼平民出身天賦出眾,能跟在謝如寂身邊的自然不一般,沒想到竟然全都死了。
像是知道我要問什麼,謝如寂先一步開口,搖頭道:「不是因為蛟龍兇險,是因為被人暗算了。和鯉魚洲沒有關系。」
我這才放下心。
外頭的侍女見我久久沒能進去,出聲詢問道:「少主,要我們進來幫你穿嗎?」
我急忙止住,這一地的血和謝如寂可不好解釋:「不必了,我馬上就好。」
我回過頭,謝如寂抿了抿唇,很快地別過頭去。我湿漉漉的衣服沾在身上,長發也披散,清池裡的水偏偏又氤氲上霧氣。謝如寂突然站起身,看也不看我,往斷崖走去。
夜色這樣黑,隻有鮫人燭燃著,並不算亮。我在他身後開口:「你不先問問我的三個條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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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如寂頓住,卻沒回答。前頭就是百仞斷崖,他縱身往下躍去,我下意識地捂住嘴,下一瞬有鳳鳥順風而起,背上正載著一個謝如寂。原來是這隻鳥帶著他來了這裡。
我回過頭,身上和地上都是水漬,還有朦朦朧朧的血味,我念了幾個靈訣,這裡又恢復一新了。我走出去,侍女疑惑地往裡頭探了探,問道:「少主,我剛剛好像聽見不同的聲音了。」
我還沒說話呢,另一個機靈的侍女就扯住她的胳膊道:「你聽錯了,我都沒能聽見呢。」
我要安寢了,她們識趣地往外走,我耳聰目明,隱隱聽見她們八卦的聲音:「和容姑一起去接引少主的小菱說,她見著劍君了,從虺蛇底下救了少主呢。」
她們的聲音漸漸遠去,忙碌了一日,我自然也是困倦了。上床後竟然是一夜無夢。
3
第二日一早,我難免貪睡晚起了一些,侍女給我換上了水藍色的衣裙,從眼尾到面頰都撒上漂亮的鱗粉,行走時袖口如同靈海波動。姨母已經等候我許久了,她還是一如往常地穿著暗沉,見我遲來唇角掛起一點不滿,隨手給我遞過來一個兜帽。
我不明所以地接過,她說:「你最好戴上,如果不想每到一個地方都被人叫一聲少主的話。」
我照做,但是發現此次出行,隻有我與姨母兩人,連個侍從護衛也沒有。
姨母也給自己戴上了一個兜帽。
我本來還想多問,可是見她隱隱不耐的面色,隻好作罷,默不作聲地跟在她左右。從最深處的洲主殿往外走,一路上才讓我更近距離地接觸了這個闊別已久的鯉魚洲。
鯉魚洲中,鯉魚與玉龍都是象徵吉祥的圖標,傳說當中我們初代洲主本身就是一隻鯉魚修煉成的精怪,後來才一躍成了龍神。整個大洲的形狀從上頭俯瞰就是一隻鯉魚的模樣。
鯉魚洲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此次姨母帶我逛的便隻是都城。
我一路上看得新鮮,和其他地方有很大不同,連貨幣都是小小精巧的珠貝。穿著鮫絲的洲民們來來往往,陽光金燦燦地灑落下來。雖然我不喜歡姨母專權的行為,但是不得不承認,這鯉魚洲在她治理下實在不錯。姨母最後帶我在一個普通的食店坐下,我們在二樓,我無聊地往外面看,卻看見一條泾渭分明的線。連陽光都像是在那裡割裂了一點,變得稀薄。那邊的地盤顯然要窮苦很多,低矮地支著棚子,腐爛的臭味從那邊飄過來,唯有家家戶戶都供著我母親的神像。
我蹙了一點眉,問道:「那邊怎麼這樣貧苦?」
姨母低眉正在看杯盤上的花紋,漫不經心道:「世上有富自然有窮苦,有你這樣出身尊貴的便有那樣卑賤的,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嗎?」
我啞了一瞬,才開口道:「我記得我離開鯉魚洲的時候,還沒有這個地方的。」
姨母嘆了口氣,看我的眼神像是嘲笑一個不懂事且不自量力的孩子,良久她說:「世事總是會變的,難不成鯉魚洲在你眼裡真是一個世外桃源嗎?這鯉魚洲的事情到底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堂堂少主你可得問問那些洲內的大姓為什麼了。」
我垂下眼,默不作聲地思忖著,今日也不算是毫無收獲。看過了南面的繁華,也看清了靠北的一些困境。
這些都是以後我執掌鯉魚洲要了解的情況,這樣一遭,我倒是生了一點重擔和責任心起來。
夜晚很快又降臨了,我記著謝如寂要療傷的事情,便提前吩咐了侍女,我沐浴的時候不必再進來。
侍女轉身時還有點委屈呢,悄悄和旁邊人說:「少主昨日還誇我捏背捏得好,結果今日就不要我侍奉了。唉。」
都是為了謝如寂做出的忍讓,我設下了隔音的結界。
我坐在清池邊上,伸出腳浸在水中,踢著水玩,看著水珠從腳背流向小腿,又啪嗒一聲掉進清池中。我突然回過神,果然我面前已經多了一個人,視線從我裸露的足上快速點過。
謝如寂看上去比昨日夜裡好很多,至少看上去如此,隻看外表的話誰也不會把他和身負重傷聯系到一起去的。我都遲疑道:「你的傷已經好了?」
他搖搖頭,我勾勾手道:「你過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我生出不耐煩,伸出手勾住他的腰帶很輕易地就把他往前扯了兩步,我正要解開他的衣帶,卻被謝如寂摁住手,他的掌心滾燙,嘶了一聲:「朝珠,你幹什麼?」
我疑惑地抬頭,看見他長長的睫毛下面眼睛黑沉,愣了愣:「不看傷口,怎麼療傷?」
他頓了頓,放開我的手:「我自己來。」
我已經算是很會忍痛的人了,卻在看見謝如寂的模樣才甘拜下風。他在我面前寬衣解帶,按我前世來該是心猿意馬,此刻卻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現下這樣看得要清晰很多,他有兩個漂亮的腰窩,腹部中間卻難看至極,不過一日時間大塊的血肉都已經潰爛,傷口深可見骨,別提心口上還有我捅的一刀呢。我伸出手,放在他的腹部上,至純至精的靈氣從我掌心緩緩生出,如絲如雲般包裹著受傷的地方,不知道過了多久,才長出粉嫩的新肉。
謝如寂正準備放下衣服,我不耐煩地止住他:「一次性治愈多一些,免得還要多耽擱我一些時日。」
他默然應許。
這次是我自己收手的,得虧我的袖口足夠寬大,才能不動聲色地藏住我的手指,它正因過度消耗而不受抑制地顫抖。
謝如寂為了方便我救治,一直是半跪在我面前的。我看見清池邊的倒影,少女坐在白玉臺邊,半截腳浸在水裡。謝如寂沒有亂看,便隻好一直盯著我的臉。
遠處的靈海上浮動著淡藍色的熒光,我輕飄飄地說,像是在一場夢裡:「謝如寂,我要你答應我三個條件。」
他啞聲開口道:「好。」
我掰著指頭算:「第一個,若你日後前程遠大,要把扶陵宗放在第一位。扶陵宗——」我哽咽住,「並不欠你什麼。」
他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應聲道:「好。」
我繼續道:「第二個,不許入魔。若你有朝一日入魔,我必斬你於劍下,沒有半分留情。」
他頓了頓,道:「好。」
他等了又等,也沒等到我繼續的回答,我才彎著眼睛笑道:「第三個,我還沒有想好,等我想好了就告訴你。」
4
我這兩日被領著見諸多的人,都是鯉魚洲有名有姓的人,這是為我將來繼任洲主做的準備。
我忙裡偷闲的時候,才落下工夫給扶陵宗寫信,我在信中斟酌落筆:「師父,你知道什麼樣的人能驅使虺蛇嗎?」虺蛇本不多見,何況是這樣生出點靈智的虺蛇,這一世重來,有很多從前沒發生的事情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