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故而我心中總覺得是姨母怕我分權才阻撓我,但是還是想確認一下。
我本不期望真能收到師父的回信,畢竟他大多時候都靠不太上,沒想到來自扶陵宗的信次日就到了我手上,師父回信道:「虺蛇也是蛇,控蛇之人想必對於控制百獸十分在行,甚至聽懂蛇語也不一定。」
控獸,似乎鯉魚洲真有一脈是專司控獸的,還在鬼市開了異獸坊,在骨夫人名下。
但現在我也理不出頭緒,索性放在了一旁。幾日的時光轉眼便過去了,鯉魚洲從沒這麼熱鬧過,高大的船艦停滿了渡口。
陸上九域收到請柬的家族,都派了要人來觀禮。鯉魚洲一直不與外界過多交往,這次大家也算是借著觀禮的名義來交好一番。其實從師父頻繁不在師門就可以看出來,各地早就不太穩定了,頻出怪事,又有百年前那個魔尊降世的流言在流傳,修真界其實彌漫著一絲緊張的氣氛。
扶陵宗也派了人來,師父忙著沒來,來的是大師兄和二師兄,更兼有晚爾爾等人,都是扶陵宗這一輩的佼佼者。他們一下船就到洲主宮來見我,姨母也在。
我接到消息的時候,匆匆往主殿就走去,一眼就看見大師兄如春風融雪般站著,看起來恢復得不錯,周圍隱隱有靈氣周轉,氣息比重傷之前還渾厚許多。二師兄宋萊竄到我面前,看我一身被侍女來回折騰的打扮才幽幽嘆道:「第一次意識到你居然是個師妹。」
我踩上他的腳。宋萊嘶一聲,卻壓低聲音道:「我剛剛和你們這的一個姑娘一見鍾情了,給師兄牽線搭橋。」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卻感覺一道凌厲的目光在宋萊身上打量,我抬眼望過去,姨母皺著眉頭把二師兄宋萊從頭到尾打量一遍,說不出的嫌棄,嚇得宋萊和我保持了好幾丈遠的距離。
她的目光終於落在晚爾爾身上了,晚爾爾正打量著周圍,殿中乃是歷代洲主用盡心血留下的珍寶,她正看著一株如樹般的珍貴紅珊瑚出神。姨母嗤笑一聲,竟然有些不大客氣:「你便是兩次打敗朝珠的那個?」
晚爾爾忽而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出神的動作顯得小家子氣而紅了臉,回道:「正是。」
姨母笑一聲,道:「那固然不錯,若你還能保持這樣天賦,從扶陵宗出來後不妨來鯉魚洲尋一個職位,守守朝珠這個不大本分的少主。」
晚爾爾袖中的手正蜷緊,因受辱而訥訥不語。
我等了很久的昆侖虛,卻沒等到賀辭聲, 倒是等來了一個他的圓臉師弟,正是上回來接他回昆侖虛的師弟。穿雲白色衣飾的師弟把我看了又看, 才從袖口中掏出一個玉盒, 小氣巴啦道:「這是賀師兄替我轉交給你的。他祝你及笄長樂。」
我哦了一聲, 沒成想見那個小師弟不可置信地睜大眼, 一副我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樣子:「你知道賀師兄有多少女子愛慕嗎?我從未見他主動給過誰東西,你真是不懂珍惜。」他碎碎念道, 「賀師兄多出塵啊, 昆侖虛沒人不愛賀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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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斷他一長串的誇贊之詞:「賀辭聲怎麼沒來呢?」
他情緒低落下去,硬邦邦道:「師兄又病了。」
我現在都不知道賀辭聲得的究竟是什麼病, 還是得下次親自搞清楚了才好。夜幕降臨,鯉魚洲燈火長明, 明日就是我的及笄禮, 我在清池旁坐著, 聽著靈海拍崖的聲音。解開了賀辭聲的玉盒,裡頭竟然是一隻細細的足鏈, 墜著細碎的珠。旁邊有字條——聽聞鯉魚洲及笄時要赤足走靈海,此足鏈可使不侵寒痛。小朝珠, 小少主,天天開心。
我當即戴上了試試, 果真漂亮又實用,有賀辭聲這個朋友,是我的福氣。
今夜無星無月, 我以為謝如寂不會來了, 結果大片的白紗被風吹起,玄色的身影就從那處緩緩出現。我自從上次和謝如寂提完三個要求之後,或許因為很多我遺憾的事情已經改變,我心中的恨意與怨懟消退了許多。
「你的傷不是好得差不多了嗎?」我道。
謝如寂像是有什麼話要說, 目光卻凝在我足上的鏈子不動。我笑道:「很漂亮吧, 賀辭聲送的。」
他往後退了一步, 幾番開口都沒說出話。
我繼續道:「你看見晚爾爾了嗎?她今天還問我,你會不會來呢?我料想是你受了傷不肯讓她知曉,就沒和她說你在這裡的消息, 你別怪我。」
他像是沒聽見我這句話一樣。
謝如寂緩步走近,眼睛黑沉得像是月光下的靈海, 他在我面前半蹲下,沉默著沒說話。
我也沉默了一會, 認真地看著他道:「抱歉。」
謝如寂愣住了,我心上酸澀難忍, 輕聲道:「很抱歉糾纏了你那麼久,很抱歉追逐了你這樣多年。劍君他日再想起這段糾葛, 便當作少女無知,勿生不悅。」
我歡喜你, 你便當作少年無知,不要放在心上。前世受盡痛才說出來的話,現在吐出卻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剛剛被烏雲遮住的月亮突然露了出來,謝如寂的臉淌過月光竟顯得慘白,他像是失聲失語失聰,半天沒做出反應。
謝如寂終於緩緩開口了, 低聲詢問道:「然後呢?」
我怔住,抿唇笑道:「沒有然後了。要真有的話,就祝你早日飛升吧。修真界好久沒出過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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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的及笄禮真是十分隆重,侍女們來來往往給我梳頭更衣,剛回來那日姑母給我的烏珠已經做成額飾了,戴上去之後果真添一分尊貴。
九頭鳳鳥的車從洲主宮開始,車輦之中唯有我和姨母二人,而此刻,姨母卻主動往後退了半格。我詫異地看她,果然又收獲了她一句冷冰冰的嘲諷:「今日讓洲民都見見我們少主的臉。」
我在人群之中看見了許多認識面孔,晚爾爾也在其中,看著華貴的鳳鳥出神。我挺直背脊,任由珠穗晃動,心裡卻壓著一塊重石,這不是最要緊的時候,關鍵在於下面的事情。
如若走錯了一步,恐怕我還是不能守好鯉魚洲。
鳳鳥車輦最終停在靈海邊上,幾位在洲中資歷最老的族老一起施法,排山的靈氣傾湧而出,靈海百丈之內的水都被凝結成了霜白的冰面。姨母翻出洲主的神令,在幾個族老的簇擁之下率先走上了冰面去,正見冰水交接之處,緩緩浮現了一個巍峨的祭壇。
觀禮的人都試探著踏上了這凝結的冰面,果真如履平地。從祭壇到岸邊留出一條顏色不同的路,是給我走的。
我聽唱禮人高喊一句:「請鯉魚洲少主,朝珠。」
我赤足踏上這條路,這條路隻能我一個人走,也隻有親自走過這條路的人才知曉踏上去的痛楚。這路不長,等會要行的及笄禮,也並不繁瑣,隻是後頭還有一關。每任少主在及笄禮過後都要經過祭壇的龍神認可,才算真的少主。誰也不知道這龍神一絲殘魂怎樣辨別來人有沒有做少主的資格,每一次試煉境的方式都不同。等姨母為我解下釵環時,就會出現試煉境的入口,屆時觀禮的人,都可以通過在外頭的海市蜃樓直觀看見裡頭的情況。
每一任少主都足夠優秀,向來沒有不被龍神認可的例子出現。
然而上輩子,進去的人,不止我一個,還有失足掉進去的晚爾爾。而結果是,龍神認可了她,給她種下了烙印,並非我。我那時修為堵塞、鬱氣滿身,少主易位縱然荒唐,卻沒多少人質疑。
因著這是初代洲主的選擇,是龍神的選擇。像我寡情的姨母,立刻就宣布了換少主。
赤足走在冰上,寒痛刺骨,我本來心思沉重,卻感受到有溫熱的靈力從足鏈上往外蔓延,細潤地包裹住赤足,一時間竟然不再疼痛。我這次交待了大師兄,寸步不離地跟著晚爾爾,別讓她給不小心地闖進來了。這條路總有盡頭,我路過無數相識的不相識的面孔,卻都能在腦子中一一對應上他們的名字。
他們的地位、家族脈絡我都背過,為了將來繼承鯉魚洲處理好與他們的往來而準備的。
最終我在姨母面前跪下,侍女替我把裙擺給鋪展平坦,滿頭的珠釵都被拆卸下,長發披散,隻留了額間留著的一粒烏珠。
祈福詞我已經聽過,姨母轉過身,金色的符文飛旋起來,大風吹蕩起我的裙擺,祭壇之中一個被煙塵吹卷起來的黑洞虛虛實實。我往前走去,心跳如擂鼓,眾目睽睽之下走近了那個漆黑的入口,我先探出手想探一探那邊的情況,沒想到背上突然被砸了一個人,硬生生把我砸進去了。
我沒做好準備,天昏地暗之後,一頭被壓倒在地上。
我吃痛地抬起頭,推開我背上的人,果真見著晚爾爾摸不靈清情況的模樣。我幾近咬牙切齒,冷冷說道:「鯉魚洲少主的試煉境,你滾進來做什麼?」
晚爾爾捂著頭,慌張地起身道:「不是我,是有人推我進來的。」
我還想多說,結果大雨如注,靈海的浪淋了我一臉,我皺眉疾呼:「往上跑。」
靈海水位一直升高,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都是地勢算高的街道了,現下卻被海水給覆蓋掉了。靈海已經淹沒掉大半個鯉魚洲了,一路上都是族人的屍體,被水下不知名的東西給拖下去吃了。靈海上漲本不可怕,可怕的是海水變成這樣墨色的時候,裡頭湧上來的妖精最為狠戾,喜食人肉。
隻要阻止靈海上湧就好了,我上輩子經歷過一次,幾番周折才想出破局的關鍵。玉龍劍本是用龍的筋髓制成的寶劍,插入洲主宮前頭的那尊神像前就可以啟動機關,譬如人間所傳神話中的定海神針一樣的效果。
我片刻不敢耽擱,手心都在發燙,連忙往那裡趕去,隻要我親手將玉龍劍插入神像前,就能得到這初代洲主的認可,隻要如此,就能保住我少主的地位。
這試煉境最懂人心,一路上所見枉死的人,都是我這幾日在鯉魚洲所見到的,從給我沐浴的侍女,到風情萬種的骨夫人,甚至連我的姨母都滿身血地跪倒在水裡。更難得的是,我這位素來注重形態的姨母生生持刀和嗜血精怪相搏而死,為給那些洲民斷後。
我心神晃動,似乎覺得後來鯉魚洲被大火覆滅時,留下的她們也是如此光景。
我抬起眼,隱隱地聽見哭喊聲,手心有點微顫,這些哭喊聲從遠遠的高處傳來,那是這個鯉魚洲上僅存的洲民,如今被逼退到最後一點地方,能護住她們的人都已經被精怪給咬死,剩下的大多手無縛雞之力。前世我也遇見如此抉擇,兩條路放在我的面前,一是前去神像處破陣,二是去救下這些洲民。
我選了救下洲民,讓晚爾爾替我去插劍。因此沒能得到龍神認可。如果再來一次,你選什麼?朝珠。
我猛然停住腳,晚爾爾不解地看著我,我語調很快地說,像是怕自己反悔:「你去洲主宮,前頭有尊很高的神像,把玉龍劍插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