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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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夫人立即回過頭,匆匆走出來,門外卻空無一物。


我此刻正攀在窗外,幸運的是她沒多注意,便重新回到了暗閣。我輕輕一躍,又翻回了室內。二樓卻格外吵嚷,其他桌局的人都空歇下來,全都聚攏到最中間那桌。我趴在欄杆上往下看,看得十分清晰直觀。


周圍的人都看得熱血沸騰,大氣不敢出。長桌兩邊就坐了兩個人,其中一個戴著純墨色的面具,靠著椅背,一隻手隨意地放在桌上,而對面的人額上已經都是微汗。


我從沒能碰過這類東西,理所當然地認為謝如寂也是一個和我一樣隻會修道的傻子,沒想到他坐上賭桌通身像是換了個人一樣,周圍像是攏著黑霧。


謝如寂把底牌一亮,對面面如菜色。他把籌碼全都推掉,平靜道:「我要見骨夫人。」


我還要繼續看,他如有所感地抬起頭,我下意識地往後一轉頭,想要蹲下去。又突然想起來,我現在戴著青面獠牙的面具,他怎麼能認得出我呢,便又放心大膽地轉回頭去。


謝如寂果然早已收回目光。


我心上還掛著事情,匆匆地往下趕。正巧謝如寂被管事恭敬地接引上樓梯,交錯之間我低下頭,他也目不斜視地往上走,玄色的披風和我白色的衣服輕輕交錯過。


鬼市外頭一會工夫已經又換了個玩法了,不知哪來的異獸被圍觀,生得兇猛卻十分聽話,圍觀的人哈哈大笑。我聽見下頭人道:「還是骨夫人的市集擅於馴獸,這樣的異獸都乖乖聽話。」


骨夫人是鬼市賭坊和獸坊的主人,如果是她操控百年虺蛇,雖然困難但也不是毫無可能。但是我和她無冤無仇,為什麼要殺我呢?


有了線索,自然可以沿著往下查,還有謝如寂,他尋骨夫人亦是不知是何緣由。


在這裡耽擱了這麼長時間,竟然差點忘記了和大師兄的約定,我匆匆往水月橋趕去,大師兄看樣子已經等了很久了,我朝他跑過去,十分心虛地抬起手中提著的一盞鯉魚燈,通紅粗劣的制造,勝在形狀討喜,裡頭燃著的明黃色透出來,無端生出好多溫柔。我氣也不喘地說道:「都怪宋萊,他追姑娘給追丟了,還浪費了我這麼長的時間。」


大師兄的長發還是銀白色的,其實看著也挺好看的。


這樣的大師兄陪我耍鬧了一陣子後,不得不提醒我:「該回去了,時候不早了。」


我提醒道:「宋萊還沒回來呢。」


大師兄無奈道:「那我把你送回去之後,再出來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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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大師兄就是這樣的好,要是師父的話,此刻恨不得把我和宋萊一手一個都丟進藥爐裡煉藥去。我和大師兄就沿著路慢慢地走,天上的月亮好像在哪裡都沒有區別。


很多年前,我初到扶陵宗時,也是大師兄提著燈帶我走的。


一晃,這樣多年過去了。我用手摸上臉,眼睛裡面沒有眼淚,隻有嘴角有大大的笑容。我喟嘆道:「真好。」


真好啊,大師兄還活著,我真的改變了許多的事情。我回去的時候,大師兄又折返了路程,去找尋我那不成器的二師兄去了。我抬手的時候才發現袖口多了一個絨絨的夾扣,正是我看上的那隻,心裡十分惶然。大師兄沒和我去過那個攤,二師兄宋萊壓根不會想到給我買,排除所有嫌疑之後,我隻好下結論,我自己順手給帶進袖口了。


明日還是得找侍女去付了這一趟錢。


洲主宮今天也沒多少人,難得可以歡慶的日子,連侍女們都放了大批出去玩。我沿著鋪陳著玉石的庭中走,兩面光禿禿的,思忖著該種上一些什麼東西來。


一抬頭卻看見藏書閣的二樓,姨母正靠著案桌在處理事務,連落在窗上的影子都是孤孤單單的。我提起聲音大聲道:「我要把這兩邊都種上美人櫻和玉人花。」


都是我母親最喜歡的花。


姨母起身,在閣樓上冷冷往下看,眼神嫌惡:「若你有朝一日真治理上鯉魚洲,是不是該把靈海都填了?」


我聳聳肩,意思是不無可能。我母親和姨母的關系並不好,這是顯而易見的,好在現在我尚且有一些本事,前世這個時候,我連洲主宮都被趕出去了。


那時我這位姨母是這樣講的:「這裡不需要無用之人。」


我這路上,就在為成為姨母討厭但不得不用的人而努力。


3


我睡得很沉,重生以來懸著的心終於落實了一點,夢裡鯉魚洲陽光和煦,我卻見著有人向我匍匐而來,從腮部開始生長出鱗片,卻被自己撓破出血掉落,而破損的地方又長出了鱗片。他哭泣:「少主,救救我!」


我被嚇得後退兩步,別無他法。


他的眼睛猩紅,閃動著仇恨的光芒,質問道:「你不是我們一直期盼的少主嗎?為什麼救不了我們?」


我從夢中被驚醒,轉頭見崖下靈海,在夜色中的藍色熒光越來越亮了。


我怎麼能忘了這件事的,掐著自己的指尖才恢復一點知覺。我看了看時日,還有三日。我一直靜坐許久,把整個事情的細枝末節都回想了一遍。前世晚爾爾雖然有龍神的印記,但是畢竟隻是一個從未踏足過鯉魚洲的人,要樹立自己的威信不是簡單的事情。


是一個契機,讓鯉魚洲的子民們徹底放棄了我,轉而投向她。鱗疫,一個每逢人間災禍大年的前夕,必然要先在鯉魚洲興起的病,如今不過出現三次。第一次,初代洲主朝龍飛升才得以解決;第二次,三百年前魔族被重新封印,跟著人間災禍一起消失,但洲民已經死傷無數;第三次,就是我記憶裡將要發生的這一次。


這個鱗片先會在臉上生出一片,再蔓延至四肢,生病的人不再渴求陽光,反而瘋魔一樣地渴求水,一頭扎進靈海裡頭,在靈海裡面也不能緩解痛楚,最終隻能化水死去,徒留閃亮的鱗片熠熠發光。


我記得最嚴重的那時候,每次潮起潮落,鯉魚洲周圍都是大片盈盈生光的鱗片,在陽光和月色下看都有不同的風情,不知曉的人把這稱為鯉魚洲一盛景。隻有我們知道這有多讓人作嘔。


是晚爾爾在死傷最嚴重的時候,想出來了辦法挽救他們。我很感激。


所以最後我退出鯉魚洲,也沒有太大的怨懟,我做不好的位置,讓給有能力的人,本就是人之常情。隻是當時我年少,沒能想到鯉魚洲最後卻落得那樣一個下場。


我等不到天亮,去叩響了我姨母的房間,不管她是不是想殺我,是不是恨之入骨,但我們至少在某些方面是一致的,我們都想讓鯉魚洲更好一些。


門被吱呀打開,姨母長發散落,比起往日寡婦一般的打扮,現在的模樣要年輕許多。她冷冷地看著我無禮的舉動道:「朝珠,若你說不出什麼合適的理由,接下去的時日,你不出意外會在禁室裡面度過。」


我輕聲道:「鱗疫。」


她突然睜大眼,像是不敢置信自己聽見了什麼。我帶著喘息的急切聲開口:「我夢見了鱗疫。」


她陡然打開門,侍女點亮幾盞鮫人燈油,她的眼睛一直聚焦在我的臉上。


我把手攏入袖中,止住微微的顫抖:「我於夢中,看見了有洲民向我求救。臉上生滿了可怖的瘡痕。我聽聞,有些少主度過龍神考驗之後,和鯉魚洲的聯系強烈的時候,會收到和洲島息息相關的提示。書上稱之為,預知夢。」


姨母抬起手想喝茶,卻像是沒穩住一樣灑出來了一些水。她最終放下茶杯,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我:「把你的夢境,原原本本,一點細節都不能少地告訴我。」


從我母親身殒之後,一直是我的姨母治理鯉魚洲的,可是眼下她都不平靜至此。


我嗓子十分幹澀,把我曾經所見的都緩緩道來,起初不過是鯉魚洲的鬼市裡新運進一批活貨,裡頭有個滿身鱗片會唱歌的侏儒,圍觀的人瞧它醜陋可怖,聲音卻極其動聽,不免追捧。誰知道回去的人都得了鱗病,一傳十,十傳百,竟然一發不可收拾。後頭查緣起的時候才查到的,那時這侏儒早已不見蹤影。鱗疫就此再現,不過幾日就死傷嚴重,海上飄著大片亮晶晶的熒光。


再後來,鱗疫就結束了,當時的少主帶人了結了禍患。


我的聲音突然啞住,低下頭看自己滿是劍繭的手。


姨母不滿我的突然頓住,急切近乎粗魯地抓住我的手臂,逼問道:「隻有這些嗎?預知夢中沒透露解決的方法?」


我抬起頭,姨母的臉突然就和前世的重合起來,那時候有仍然信任我的洲民向我求救,我除卻彷徨失措什麼都做不了。姨母那時是怎麼說的,她看我像是看一個廢物,她說:「鯉魚洲何苦攤上你這樣的龍神後代。」下令不許我再進鯉魚洲,我再聽見消息的時候,已經是幾日後,卻隻字沒提如何解難的。


我艱難地抽回手,回答她道:「沒有。」


4


天色既明,為了不引起恐慌,一切搜捕行為都是暗中進行的。


我的及笄禮已經結束,那麼各方來的人自然沒有必要留在這裡了。一大早揚帆起航的船隻絡繹不絕,停靠在渡口的船一下子少了大半。扶陵宗的人自然也要走了,宋萊抱著一張香帕流著眼淚,十分不舍,想必是昨日他追尋的那個姑娘的。


大師兄多看了我一眼,溫聲道:「若是有事,要記得和宗門裡頭說,還有我們在呢。」


我笑一聲:「能有什麼事情,無非是被姨母抓著練規矩罷了。」我多看了一眼,沒看見晚爾爾的蹤影,問道,「爾爾師妹呢?」


有弟子熱心解答了:「昨日她被訓斥太過,一直在哭,大家都在嘲笑她是不是太過眼熱,現在應該一早躲到船艙裡去了吧。」


我哦一聲,看著扶陵宗的船艦行得很遠了,才轉身往回走。我曾在扶陵宗的藏書裡翻過鱗疫,卻沒得到隻言片語的解釋。重來一世,幾乎還是赤手空拳毫無準備的模樣。


姨母派出的私兵已經在秘密搜捕鬼市了,她又自有別的安排,一手為可能發生的災禍作應急準備。但我也得親自去鬼市一趟。不同於昨晚,白日裡的鬼市空蕩得一張紙飄過去都十分醒目。我在一處圓臺前停下,我昨夜路過這裡的時候,正展示著一隻長著一笑一哭的雙臉怪,周圍的人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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